世界经典文学名著书库•爱的教育(少年必读版)
Author: 艾得蒙多·德·亚米契斯
Date: 2008-08-01
Publisher: 同心出版社

名著大家读 读书长精神——总序

人类的聪慧才智造就了一座座风光无限、气象万千的世界名著的珠峰，有哲学的、美学的、伦理的、教育的、法学的、宗教的……而世界文学名著则是其中最为引人入胜、神奇美丽的峰峦。世界文学名著，既是人类文明史、精神史、审美史、奋进史的形象演绎，也是人类求真、求善、求美、求爱的生动展示。融会在世界文学名著中的那穿透历史、烛照未来的远见卓识，经天纬地、拯世济民的崇高抱负，传承文明、坚守道德的人文担当，机锋横出、慧眼独具的哲思玄悟，逼真传神、超越时空的艺术典型，张扬个性、融通美感的不同风格，出奇制胜、一读难忘的生动情节，雅俗共赏、轻松幽默的精彩细节，不断探索、敢为人先的创新实践，涉笔成趣、尽得风流的绝妙辞章，以及或雅健或老辣或幽默或通脱或新奇或朦胧或放达或新潮等等不同的语言特色，一起构筑成了我们今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美不胜收的传世文学宝库。

这实在是今人之幸!今人之福!

阅读是心灵的按摩。阅读是成功的起步。阅读是一种随时随地可以展开的精神之旅。

现代社会，阅读不仅是一种学习能力，更是一种生存能力、竞争能力。特别是对正处于精神生命迅速成长，可塑性、变异性又最大的青少年来说，阅读世界文学名著，尤其显得重要。

世界文学名著(包括儿童文学名著)，不仅仅属于某一时代、某一民族，更属于全人类。它们所蕴涵的客观真理和人生经验、审美理想和艺术魅力，永远感动着世世代代人们的心灵。虽然它们都是作家对所处时代之具体生活有感而发的作品，但它们所具有的巨大的艺术概括力、形象感染力、审美穿透力及其理性、情感和典型三位一体的复合力量，都有着超越时空的永恒的意义，它用情感的力量、道义的力量、精神的力量、语言的力量打动人，感染人，影响人。优秀的世界文学作品永远是滋润全人类精神生命的甘露，是导引人性向善、人生向上的明灯。

世界文学名著卷帙浩繁，品种多样，徜徉其间令人不免有吾生有涯而书海无涯之叹。为此，我们特精选了自古希腊以来的数十种世界文学代表性作品，并加以改写，使其既不失其历史价值与审美风格，又适合当下阅读习惯与文化语境，雅俗宜人，经典性、可读性、精粹性兼具。所选作品包括小说、童话、神话、科幻等最具阅读魅力的叙事性文体。可以说，这是一套为新世纪的读者特别是广大青少年读者“量身定做”的名著精粹。

世界文学名著是值得我们阅读一辈子、品鉴一辈子的宝贵读物，也将是伴随我们一辈子、滋养我们一辈子的精神食粮。

名著大家读，读书长精神。

王泉根

2008年1月25日

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导读

在意大利文学史中，亚米契斯（1840~1905）有着显著的位置，他是流传很广的儿童小说《爱的教育》的作者。《爱的教育》的原书名为《coure》，即“心”，说明了这是一部以温柔亲切的情调讴歌心灵美的世界文学名著。1906年，我国作家包天笑将它改译为《馨儿就学记》出版。1923年，著名教育家、作家夏丐尊重新翻译，并改书名为《爱的教育》。从此，《爱的教育》风行各地，中国“许多中小学把它定为学生必读的课外书，许多教师认真地按照小说中所写的思想来教育他们的学生。《爱的教育》整整影响了中国几代读者。

亚米契斯的文学活动始于十九世纪60年代末，这其间他正参加旨在反对奥地利统治者、解放祖国的史称“新生”的武装斗争。在军中，他由士兵升为军官，亲眼看到了意大利爱国者的英雄形象。1868年他出版了以这次战争为题材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和特写集《战地生涯》，表现了作者对人民真挚的爱和浓厚的人道主义精神。1870年意大利统一后，亚米契斯退伍从事教育事业，创作了许多反映青少年儿童教育题材的作品，主要有中篇小说《心——一个小学生的日记》（1886，即《爱的教育》），《一个工人的女教师》（1898）;短篇小说集《学校与家庭之间》（1896）;长篇小说《一个小学教师的长篇故事》（1894）等。

《爱的教育》是以“一个小学生的日记”（写日记的男孩名叫恩里克）形式出版的小说，共十卷，按时间顺序分为十一个月，每卷十个故事，并在每卷附加一篇《每月故事》。全书站在“儿童本位”的立场，以儿童的视角，生动地记叙了一个学年中发生的各种事件，多角度地描写了小学生安利柯与同学、与双亲、与各种人物的关系，细致入微地刻绘了他周围的人们的不幸和欢乐。全书虽然事情繁多，人物各异，但在相对独立的篇章中，却始终用一个“爱”字相贯穿，以“爱”凝聚一切，这就是爱祖国，爱人民，爱生活，爱人生，爱生命，爱老师，爱父母，爱同学，爱朋友，爱穷人，爱劳动，爱一切为正义而献身、为人民做好事的人。在作品中，培养下一代的教师，为人类创造物质财富的劳动者，祖国的卫士，几乎全被作者刻画成了英雄；至于孩子本身，作者认为他们都有可爱和善良的一面。他们只要得到精心和及时的培育，都会是国家的栋梁，成为推动人类社会前进的世界公民。全书的着眼点和宗旨就在于通过文学形象的感染，纯化人的感情，使人类变得善良，使人类的精神变美。这种对高尚的感情境界的追求，是作者对启蒙教育思想的体现和发展。因而在意大利和欧洲，《爱的教育》曾被普遍用作儿童的启蒙读物。

《爱的教育》是一部颇具独特风格的作品，在题材上是一部平凡小事的赞美诗。全书所记述的全是学校、家庭、社会经常碰到的，极平凡、普通的琐事。做这些琐事的人物，全部是平凡的人：卖炭人，小石匠，铁匠的儿子，残废的学童，小抄写员，少年鼓手，父亲的老师，抱病操劳的女教师……写凡人小事比写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的故事难以吸引儿童读者，但如果能像亚米契斯这样赋予各种凡人小事以崇高美好的爱的精神，让平凡人物的内心深处随时都闪现出不平凡的光彩来，那同样可以打动小读者的心。例如，安利柯的父亲制止他当着小石匠的面去掸掉小石匠留在椅子上的石灰（《小石匠》）；安利柯的朋友小驼背来他家作客，父亲悄悄地摘掉墙上那驼背小丑的画像（《欢乐的聚会》）；安利柯的母亲不允许安利柯在失去母亲的卡隆面前欢天喜地扑向自己怀中（《好朋友卡隆》）。这些细节描写唯其小，才特别容易扣动小读者（尤其是女孩）的心弦，从而在孩子心里植下怜念贫病、同情弱小、关爱不幸、维护人的尊严的爱的种子。这些细节描绘使孩子们懂得惊天地的宏伟业绩须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的道理。

《爱的教育》在感情上洋溢爱的温暖。爱的温暖表现为柔情、体贴、同情、相互体谅、相互帮助、相互尊重。例如：裘里亚为减轻父亲的劳累，每夜十二点起床，替父亲抄写。为了不触动慈父的心，甘愿忍受父亲由于误会而产生的责骂（《小抄写员》）。十三岁的马尔可寻找出国当女佣的母亲，漂洋过海，行程万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重病垂死的母亲。他用对母亲的爱，使母亲绝望求死的心回转，从而接受医生的手术，获得了新生（《六千英里寻母》）；乡下少年西西洛，步行三十英里去医院探望生病的父亲，后来发现他辛勤护理的老人并不是自己的父亲，他不但毫无怨言，并且要求留下来继续照料这垂危的老人，直到老人去世才离开（《爸爸的看护者》）；一群小学生凑钱帮助一个丢了钱的扫烟囱的孩子（《清扫烟囱的孩子》）。当然，爱不但能产生温暖，还能在祖国受辱受侵时化为力量，化为献身精神（《少年爱国者》、《少年鼓手》、《少年侦探》）。这种爱的温暖是作者对普遍人性中蕴藏的精神道德的美的发现和开掘。读者透过“爱”的凝聚，看到了美的灵魂。

《爱的教育》是一部以情感的力量、道义的力量、善的力量、美的力量打动人，感染人，震撼人的世界文学经典，其思想魅力与艺木魅力虽历百年， 依然光彩闪烁，常读常新。

目录

名著大家读 读书长精神——总序

导读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一月

二月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十月

“孩子们,用你们的行动告诉我，你们是最棒的！让你们全班成为一家，给我慰藉，给我荣耀！我现在并不需要你们做口头的承诺，要知道,在你们的灵魂深处，你们父母给你们最好的礼物是榜样,孩子给父母最好的礼物就是荣耀啊!”

开学的日子 十七日

时间过得飞快，三个月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哦。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早上母亲送我上学时，我的心还沉浸在假期的惬意中。通往学校的每一条街道上，都是熙熙攘攘返校的学生。两家文具店也生意兴隆，挤满了给孩子们添置学习用品的家长们。书包呀，本子呀，铅笔之类的文具用品一时都成了抢手货。学校的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校役和警察正忙着维持秩序、疏散交通，以确保学校大门的畅通无阻。

刚进校门，就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三年级时教过我的老师。他的头发依然那么鲜艳，脸上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他对我眨眨眼睛，有些伤感地说：

“安利柯，你长大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啊！”

虽然早就知道离别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被老师这么一说，我不禁有些难过起来，鼻根儿也酸酸的。

我好不容易才挤到学校里，但接待厅和楼道里一片喧闹。陪孩子来注册的人很多，有夫人、绅士、普通妇人、职工、官吏、女僧侣、男佣人、女佣人。他们都一手拉着小孩子，一手拿着成绩簿，跟四周的人一起谈笑风生。这里嘈杂得如同戏馆里一样。我重新审视这底楼的房子，心里的感觉跟过去完全不一样，因为这里毕竟是我三年来每日都经过的地方！

“安利柯！你现在要到楼上去了！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啊！”二年级时的女老师在教室门口充满感情地对我说，她的眼睛里更多的是不舍。

“是啊，真够遗憾的！”我一边回答女老师的话，一边在心里暗暗伤感。

校长被一大群母亲和她们提的问题围绕着。看这些母亲焦急的样子，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还没注上册的缘故吧。我认真地看了校长一眼，他的头发比以前白多了，也稀疏多了，而他身边的学生就像夏天疯长的庄稼一样，比以前更加高大、强壮起来。

一会儿，一年级的小孩子们已经分好了班次。可他们很倔强，不愿到教室里去。即使勉强拉了进去，有的仍旧要逃。有的甚至因为找不到父母，就张大嘴巴哭起来。做父母的没办法，只好又回到他们的身边去。有的诱骗，有的叱骂，弄得老师们也没有办法。

我弟弟被编在德尔卡谛老师的班里。

而我则分配到了佩尔博尼老师的班里。弟弟的教室在一楼，我的教室在二楼。十点钟的时候，大家都进了教室。我们班有五十五个人。从三年级一同升上来的同学只有十五六个人，其中包括那个总得一等奖学金的模范生德洛西。

在新的环境里，我很不适应，思想便开起小差来。暑假中在乡下游历过的苍翠的山林、开阔的原野、潺潺流淌的小河总在眼前浮现，让我觉得学校更加沉闷与无趣。不知不觉，我又开始想念起三年级的红头发老师来。他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又是那么的童心未泯，总是跟我们一起说说笑笑。我们从不把他当老师，总把他当我们大家庭里的亲人一样。他的眼神是那么柔和，就像他今天看我时一样。可是，他再也不会教我们了，以后见面的日子也会少起来。

新来的老师长得很高大，头发是灰色的，没有胡须，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横纹。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眼神也很锐利，看着你的时候似乎要看到你的心里去。而且总是那么的不苟言笑。我的心里有些发虚，不断给自己打气：

“这才是开学的第一天呢！还有整整九个月！还有多少功课，多少月考，多少辛苦等着我啊！”

走出教室，看到母亲在校门口等我，我的心一下子就塌实起来。我飞奔到母亲身边，拿起她的手狂吻。母亲不知道，那一刻我也像刚入学的小孩子一样，需要她心灵的抚慰呢。

母亲似乎很懂得我的心思，拍着我的后背说：

“安利柯，不要怕！让我们一起来对付这一年吧！”

母亲的话很温暖，我的心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安慰，于是我高高兴兴地挽着母亲一起回家了。但看不到曾经朝夕相处的老师，学校在我眼里也不如以前那般有趣味了。

新来的班主任 十八日

不过，我们的新老师，也并非我想象得那么可怕。从今天早上的情形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可爱呢。上课前，他早早地来到了教室。这时候，他从前教过的学生从门口探进头来和他打招呼。

“老师，早安！”

“早上好，佩尔博尼老师！”其中还有两个走进教室匆忙地和他碰碰手就逃走的。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爱慕这位老师，甚至想回到他身边来。老师不断地说着“早安！”，也不断地去拉学生伸过来的手，可眼睛却不看他们。他的表情很严肃，额头上的皱纹绷得笔直，目光似乎很遥远。对他来说，跟自己过去的学生打招呼，似乎是件非常痛苦、尴尬的事。

一会儿，老师开始认真地注视我们。他就那么望着，一个一个，好像要看到我们心里去。看了一会儿，他让我们默写，自己下了讲台在桌位间巡回。他看见一个脸上生着红疹的学生，就停下来，两手捧起他的脸来细心查看，低声问是怎么回事。又用手摸他的额，看他有没有发热……这时，老师后面有一个学生想乘机表现一下，就做起鬼脸来。恰好老师有所察觉，突然回头，那男孩急忙坐下，低了头准备接受老师的训斥。然而，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对他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默写完后，老师回到讲台上，静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用粗犷而亲切的声音对我们说：

“孩子们，从今天开始，我们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要在一起度过，我们一定会相处融洽的。大家要用功，要守规矩。我没有家庭，你们就是我的亲人。去年，我还和母亲一起生活。可今年，母亲走了，就我一个人了！你们就像我的子女一样，我爱你们，也请你们喜欢我！我不愿责罚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请你们也用真心对待我！用你们的行动告诉我，你们是最棒的！让你们全班成为一家，给我慰藉，给我荣耀！我现在并不需要你们做口头的承诺，在你们的灵魂深处，我确信你们已经说了‘我愿意这样’。我非常感谢你们！”

这时校工来通知放学，我们静静地离开座位，谁都没有说话。那个做了鬼脸的学生走到老师的身旁，用颤抖的声音说：

“老师，原谅我！”老师用嘴亲了一下他的前额说，“快回去，好孩子！”

意外事件 二十一日

刚开学不久，学校就发生了意外的事。

今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到学校去。路上，我和父亲边走边聊着新来的老师。刚走到学校附近，就见到人流迅速向校门方向涌去。

“出什么事了？刚开学，真不凑巧！”父亲一边问，一边拉着我的手挤上前去。

我们好不容易挤进了学校，却发现到处都挤满了学生和家长。班主任们试图让学生回到教室里去，但他们的努力似乎有些徒劳。人们不顾劝阻，不断地往校长室方向挤去，一边张望，一边叹息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罗佩蒂！”我也乘机挤上前去，越过攒动的人头，我在校长室里看到警察的帽子和校长的秃头。

一会儿，走进来一个戴着高帽子的绅士。大家七嘴八舌地嚷道：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

我的父亲问旁边一位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学生的脚被轧了。”老师回答道。

“脚被轧断了呢！”有人说。

原来受伤的孩子叫罗佩蒂，是个三年级的学生。上学的路上，有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挣脱了母亲的手，正往学校跑时，不小心摔倒在马路中央。而这时距他不远处有一辆公车正朝他驶来。眼看就要撞上了，罗佩蒂不顾自己的安危冲了上去，将小学生拖到了马路边。而他自己因躲闪不及被轧伤了一只脚。罗佩蒂是个炮兵大尉的儿子。

正议论时，突然有一个妇人分开人群，发狂似的奔到校长办公室门前。人们发现她就是罗佩蒂的母亲。另一个妇人立刻跑上前去，张开双臂拥抱了罗佩蒂的母亲，她就是那个被救出的孩子的母亲。两个妇人相拥着向办公室内跑去。我们清晰地听到她凄厉的哭叫声：“罗佩蒂呀！我的孩子呀！”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校门口。

校长抱着罗佩蒂出来了。罗佩蒂把头伏在校长肩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着。大家都静默无声，只有罗佩蒂母亲的哭声更加的惊心动魄。校长将抱在手里的孩子托得高一些，让人们看得清楚一点。所有的老师、学生、家长都由衷地赞叹道：

“罗佩蒂，真勇敢！”

“罗佩蒂，好样的！”

靠近一点的老师和学生都去吻罗佩蒂的手。这时罗佩蒂睁开眼睛说：“我的书包呢？”被救的孩子的母亲把书包举起来给他看，并流着眼泪说：“我替你拿着呢。”她扶着罗佩蒂的母亲慢慢向前走。罗佩蒂的母亲悲痛欲绝，不忍看自己的儿子。所有的人都目送着他们。马车载着罗佩蒂慢慢远去，我们都默默地走进教室。

格拉勃利亚的小孩 二十二日

罗佩蒂今后只能靠拐杖行走了。昨天下午，老师正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时，校长领了一个陌生的孩子到教室里来。那是一个黑皮肤、大眼睛的孩子，有着浓密的卷发和粗重的眉毛。校长把孩子交给老师，低声说了一些什么就出去了。孩子用他漆黑的眸子注视着我们，流露出陌生而惊恐的表情。老师拉起他的一只手，对大家说：

“现在，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今天有位新同学从五百英里以外的格拉勃利亚的莱奇阿转到我们这里来。他的故乡很有名，是意大利名人的产生地，又是产生强健的劳动者和勇敢的军人的地方，也是我国风景区之一。那里有森林，有山岳，居民都富有才干和勇气。请你们一定要关心他，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你们要让他看到：一个意大利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无数兄弟姐妹，都能体会到家乡的温暖。”

老师在意大利地图上指出新同学的出生地，然后又用有力的声音叫着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德洛西，请到这边来，作为学校的优等生来欢迎你的新同学！”

“到这边来！”德洛西听老师这样说，立刻跑上讲台拥抱了那孩子，并用热烈的声音说：“欢迎你的到来！”他们相互紧紧地拥抱，像兄弟一样。大家都很激动，拍手喝彩。老师说：“安静一些，上课不可以鼓掌！”但看得出来老师自己也很高兴。那男孩子也非常高兴。老师把那男孩子带到坐位上，自己回到讲台，然后对大家说：

“请你们好好记着我刚才说的话。格拉勃利亚的小孩到了丘林，要像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应该让他感到寂寞。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为此曾打了五十年的仗，有三万的同胞为此战死。所以你们大家要互相敬爱。如果有谁因为他不是本地人，对这新学友无礼，那就没有资格来见我们的三色旗！”

格拉勃利亚小孩回到座位，他的同桌纷纷把自己最喜爱的钢笔、画片送给他。坐在后排的孩子还送了他一张瑞典的邮票。

同窗好友 二十五日

送邮票给格拉勃利亚小孩的同学，是我最喜欢的朋友卡隆。他大大的脑袋，宽宽的肩膀，人很随和，笑起来也很可爱。他十四岁了，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

开学不久，我渐渐熟悉了不少新同学：穿巧克力色衣服、戴猫皮帽子、活泼开朗的可莱谛。他父亲是做木柴生意的，据说曾在温培脱亲王部下打过仗，还得到过三枚勋章呢！

可怜的耐利是个驼背，身体不好，弱不禁风的孩子。

常穿着漂亮衣服的同学叫华梯尼，喜欢拨衣服上的小绒球。

坐我前面绰号叫“小泥瓦匠”的，是个泥瓦匠的儿子。他的脸圆圆的，像个苹果，鼻头像个小球。他有一个特殊的本领——能装兔子的脸，时常引人笑。

在“小泥瓦匠”旁边坐的是加洛斐，他长着鹰钩鼻，眼睛像一条缝，身材像火柴棒。他常常把钢笔、火柴、空盒等拿来做买卖，还把考试内容写在手指甲上；

诺琵斯是个傲慢的“小绅士”。

他的两边分别坐着我最喜欢的同学。一个是铁匠的儿子。他穿着齐膝的上衣，脸色苍白得好像病人，对什么都是怯生生的，脸上很少看到笑容。另一个是红头发的克洛西，他的一只手有了残疾，不能动，一直挂在胸前。听说他的父亲去了美洲，母亲靠卖野菜为生。

我左边的孩子叫斯带地，身材短而肥，看不见脖子。他脾气暴躁，很少跟人讲话，上课时总是很认真地听讲。如果有人找他讲话，前两次他还能忍耐着，到了第三次，他就毫不客气地动武了。

他旁边的那个家伙很狡猾，叫勿兰谛，是个厚脸皮，曾被别的学校除过名。

此外，就是一对孪生兄弟，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不仔细区分真还分不出来。

在众多的同学之中，相貌最好，也最有才能的，要算德洛西了。今年他大概还是要得第一的。老师特别钟爱他。

那像病人似的泼来可西，我也特别喜欢。听说他父亲常常打他。他很老实，每次想问人一个问题，或偶然触犯了别人的时候，他总要说“对不起”。他看人的眼神亲切而悲哀。

所有人中，而最年长最善良而又最具领导才能的，却是卡隆。

勇敢的卡隆 二十六日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让我们更加钦佩卡隆宽宏大量的为人了。

今天早上，我因向二年级时的女老师讲述我家的具体地址，迟到了一会儿。我进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有来，三四个男生聚在一处，正在戏弄那红头发的克洛西，就是那个残疾的、卖野菜人家的孩子。他们有的用三角板打他，有的把栗子壳向他的头上投掷，说他是“残废”，是“怪物”，还模仿他将手挂在胸前的样子。可怜的克洛西坐在位子里，默默地忍受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无助。他们见克洛西这样，愈发不可一世，便变本加厉地戏弄他。克洛西气得全身颤抖，脸蛋涨得通红。这时，讨厌的勿兰谛忽然跳上椅子，装出克洛西母亲挑菜担的样子来，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其实克洛西的母亲正躺在床上生病。克洛西见此情景大怒，将墨水瓶对准勿兰谛掷去。勿兰谛很敏捷地躲过，墨水瓶恰巧打在从门外进来的老师的胸口上。

大家纷纷逃回座位上，吓得不敢出声。老师变了脸色，走上讲台，用严厉的声音问：“谁干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老师提高了声音问：“谁干的？”

这时，卡隆看了可怜的克洛西一眼，忽然站起来态度坚决地说：“是我！”老师打量了卡隆一番，又看了看同学们惊讶的眼光，断然摇头说：“不是你干的。”

一会儿，老师又说：“决不加罚，投掷者站起来！”

克洛西站起来，带着哭腔说：“他们打我，欺侮我，我气晕了，才扔的……”

“你坐下！欺侮他的人起立！”

四个家伙低着头站起来。

“你们这样欺侮一个弱者，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走下讲台，来到卡隆身边。卡隆和所有人一样低着头。老师将手伸到他的下巴，轻轻地托起他的头，对他说：“孩子，你有一颗高尚的心！”

卡隆乘机在老师的耳旁说了些什么。听他说完，老师转过身，对四个肇事者说：“这次我就饶恕你们！”

我的女老师 二十七日

我二年级时的女老师是个讲信用的人。

昨天她说好来看我们，今天果然就来了。妈妈看到一年没见的老师，自然很高兴。老师的样子没多大变化，依然身材娇小，衣着朴素。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有些苍白，白头发也多了，而且还不时地咳嗽。母亲问：

“老师，你的健康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老师说。

“老师太辛苦了！和孩子们讲话太多、太劳累了！”母亲又说。

确是如此。老师为了让每个学生听讲，不开小差，上课的时候总是站着，不停地讲，一刻也不休息。我早就知道老师会来的，她从未忘记自己所教过的学生。很多年以后，她也记得他们的姓名。听说每逢月考，她都要到校长那里去询问他们的成绩。有时站在学校门口，等学生来了就叫他拿出作文簿给她看，查看他有没有取得进步。今天，老师是领着学生去看美术展览会的，乘回去时转到我们这里来的。我们在老师那班时，每逢星期二，老师都要带我们去博物馆，给我们一一作讲解的。不过，老师的身体比那时更衰弱了。

老师说今天来，是想看看我过去睡过的小床。两年前，老师来看我时，我卧病在那张小床上。如今，这张小床已归我的弟弟睡了。老师看了一下那张小床，似乎有很多感慨，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告辞出来，她说是要去看看马鞍匠发麻疹的儿子的，还要去一个女店主家补算术。我看到老师匆忙离去的身影和掖下夹着的作业本，就知道那些作业是她今晚非批改不可的。看来老师又要熬夜了。

“安利柯！”老师临走时对我说，“你到了能解难题、做长文章的时候了，仍肯爱你以前的女老师吗？”说着吻了我一下，等出了门她还叮嘱道：“请你不要忘了我！安利柯！”

啊，亲爱的老师！就算我长大成人也不会忘记你，也一定会到学校里来拜望你的。想起你教我的两年时光，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啊！你虽然身体不好，对我们却是悉心又严格。看到我们写字握笔的方法不对，你就赶紧纠正，心里比我们还着急；当我们有了出色的表现时，你会像孩子一样雀跃。你像慈母一样地爱待我们，关心我们。这样的好老师，我又怎么会忘记呢！

阁楼上的母子俩 二十八日

昨日傍晚，我和母亲、姐姐雪尔维三人，一起去看望报纸上登载的那个穷苦妇人。我拿着包裹，姐姐拿着有她地址的报纸，我们爬上了一座高楼屋顶的小阁楼。母亲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虽然还很年轻，却面色苍白、憔悴的红头发妇人来。她看上去有些面熟。特别是头上包着的青色头布，似乎见过不止一次。

“你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位吗？”母亲问。

“是的，夫人。”

“那好，我们给您带来一包衣物。”

妇人接过包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我看见在昏暗的没有家具的小屋里，有一个孩子在靠着椅子学习。仔细一看，是在写字，椅子上铺着纸，墨水瓶就摆在旁边。在这样昏黑的屋子里写字，眼睛不瞎掉才怪呢。正想着，我惊讶地发现那红头发、穿着破烂的孩子，就是一只手有残疾的同学克洛西呢。无疑这小小的阁楼，就是他和母亲的栖身之地。我将自己的发现悄悄告诉了母亲。

“别出声！”母亲说，“如果他觉察到自己的母亲受别人的施舍，一定会难为情的。”

这时，克洛西突然回过头，看着我微笑。我有些不知所措。母亲在我的后背推了我一把，让我过去拥抱克洛西。我跑过去拥抱他，克洛西站起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丈夫七年前就去了美洲，一直没有音讯。我和孩子一起艰难度日。近来我又病了，不能再挑菜去卖。弄得孩子连张写字的桌子都没有。屋里光线这么暗，孩子的眼睛都要熬坏了。要不是市政府免费给他提供教科书、笔记簿之类，或许早就退学了。可他又是那么的喜欢学校，那么的喜欢读书啊。像我这样的女人，真是作孽呢！”克洛西的母亲说。

母亲含着眼泪，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了她，临走时还吻了吻克洛西。回家的路上，母亲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安利柯，你看那孩子多可怜啊！他的学习不也很用功吗？你要多向他学习哦。他读一天的书比你读一年付出的还多，看来一等奖学金真该给这样的孩子呢！你的条件比他好多了，要更加努力才是啊！”

学 校 二十八日

亲爱的安利柯，正如你母亲说的那样，学习是件艰苦的事。我多么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到学校里去，认认真真地学习啊。可是，一说起读书你就感到头疼，看来你不是个乖孩子。但如果不到学校里去，每日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是多么的无聊，又是多么的乏味啊！别人也必定会瞧不起你，而你自己也找不到生命的意义。

我相信到那时侯，你肯定会要求我把你送到学校去。安利柯，我的孩子，现在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学习。

每天你上学去的时候，要知道全市有三万多个小孩正走在上学的路上，世界各地有几千万的小孩也正在上学去；有的正三五成群地走过清新的田野，有的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在湖滨、在海边、在草原……他们有的走在炎炎的烈日下，有的走在茫茫的大雾中……从冰封的俄罗斯以至椰树深深的阿拉伯，有几千万、数都数不清楚的小孩，以不同的方式学习类似的科目。

你可以想像，无数小孩所组成的集体是多么的庞大啊！这是一项多么伟大的运动啊！

试想，如果这运动一终止，人类就会退回野蛮的状态了。这运动才是世界的进步，才是希望，才是光荣。要奋发啊！你就是这庞大的队伍里一个小小的兵士。你的书本就是武器，你的班级就是你的队伍，整个大地都是你的战场，因为人类的文明就在你的手中。我亲爱的安利柯，绝不要做卑怯的兵士啊！

你的父亲

少年爱国者

（每月例话）

要是老师每天都给我们讲今天这样的故事，我肯定会更喜欢学校的。老师说，以后他每月都会给我们讲一个这样的故事，而且，他还让我们用笔记下来。下面就是今天讲的这个故事，叫《少年爱国者》：

一艘法兰西轮船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驶到意大利的热那亚。船上的乘客有法兰西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还有瑞士人。其中，还有个衣衫褴褛的十一岁少年。他远离人群形单影只，像野兽一样对每个人都充满敌意。这是个可怜的孩子。九岁时，他被乡下种田的父母卖到了戏班子，而在戏班子里，他又遭受了非人的待遇，被人无情地打骂。忍饥挨饿中，他拼命学艺。他学成后，又像猴子一样被人拉着在法兰西、西班牙到处跑。到巴塞罗那的时候，他实在忍受不住虐待与饥饿，便逃了出来，并跑到意大利领事馆去寻求保护。领事可怜他，给他一封信和一张船票，让他回到热那亚狠心的父母身边去。

可怜的孩子遍体鳞伤，身体极度虚弱。这么贫穷的孩子，还能坐上二等舱，令旅客们感到非常好奇。他们试图跟他交流，可孩子很冷漠，不跟他们说一句话。

三个旅客一再询问，他才用不太标准的意大利语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三个旅客虽不是意大利人，但还是听懂了他的话。他们一半因为怜悯，一半乘着酒兴，给了他一点钱。为了从他嘴里探听到更多的故事，也为了打发旅途的寂寞，他们继续跟他聊着。这时，有三位太太从舱里走出来，听了少年的话，为显示自己的大方，拿出很多钱掷在桌上，说：“全给你，拿去吧！”

少年把钱收进袋里，低声地说了谢谢。阴郁的脸上终于绽放了久违的笑容。他爬上自己的床位，放下床幕，开始计划自己的未来。有了这些钱，他就可以在船上买些好吃的东西，饱一饱两年来一直饥饿的肚子；到了热那亚给自己买件衣服换上，他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其余的钱，拿回去给父母。不然，那没多少人性的父母，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这些钱对于他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在床位上作着愉快的沉思。

这时，三个旅客正围着一张桌子高谈阔论，他们一边饮酒，一边谈论着旅行中所经过的地方的情形。谈到意大利的时候，一个说意大利的旅馆不好，一个说意大利的交通糟透了。他们的酒喝得越多，谈论得就越露骨。一个说与其到意大利来，还不如去北极的好，意大利住着的都是拐子土匪。

“愚笨的国民！”一个说。

“下等的国民！”另一个说。

“强盗……”

“强盗”两个字刚出口，一大把硬币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并落在桌上及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来。三个旅客愤怒了，抬头看时，又一把铜币飞掷而来，正好砸在他们的脸上。

“拿走你们的臭钱！”少年从床幕里探出头来，用鄙夷的口气说：“我决不能接受辱骂我的国家的人的施舍！”

十一月

孩子，在人的一生中，要遭遇种种的艰难困苦，而其中最苦的就是失去母亲。如果将来有一天年纪大了，想听听母亲的声音，而母亲早已不在人世，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如果现在使母亲痛心，你将终生受到良心的责备。孩子，我是爱你的，你一直是我心中至爱的宝贝。但如果你对你的母亲不孝，我宁愿这世界上没有你。

清扫烟囱的孩子 一日

昨天下午，我到附近的女子学校去，因为姐姐雪尔维要我把《少年爱国者》的故事送过去，她的老师想借去看。

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因为明后两天是“万圣节”和“万灵节”，学校要放假，所以学生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的。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

学校旁边的街角里，一个脸孔墨黑的扫烟囱的孩子正在伤心地哭泣。他的身材很瘦小，肩上挎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柄刮刀。有两三个女孩子走过去问他：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呢？”他不回答，仍旧哭着。

“快告诉我们，你到底为什么哭呢？”女孩子的声音有些焦急了。他才抬起头来哭着告诉她们：他扫了好几处烟囱，得了三十个铜币，可不知什么时候铜币从破口袋里漏掉了。说着又把破洞给她们看。据说，他没有钱就不能回家去。

“师父要打的！”他依然抽泣着，把头俯伏在臂上。女学生们围着他，觉得他非常可怜。这时，一个帽子上插着青羽的大女孩从袋里拿出两个铜币来说：

“我只有两个，再凑凑就好了。”

“我也有两个。”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说。

“大家凑一凑，三十个铜币不成问题的。”另一个女孩说：“亚马里亚！滩边！亚尼娜！你们有一个铜币吗？请拿出来！”

“好的。”女孩子们身上都有几个钱，那是父母给她们买文具用的。有些小女孩身上只有半分的小银币，但她们也拿了出来。插青羽的女孩将钱收集来数了数：

“八个，十个，十五个！”但是，还不够。这时，刚好来了一个像老师一样的大女孩，拿出价值半个里拉的一个银币，大家都高兴极了。只是还差五个铜币。

“五年级的同学来了！她们一定有的。”一个女孩说。

果然，五年级的女孩一到，立刻就集了许多铜币。在同学们的召唤下，别的女孩也急急地向这里跑来。一个可怜的扫烟囱的孩子，被围在美丽的衣服、摇动的帽羽、发丝带、鬈毛之中，那情景真是美丽极了。三十个铜币早已凑齐，可小女孩们还不断地把钱塞给小男孩。没带钱的小女孩挤入人群，将手上仅有的花儿赠给他。

这时，校工忽然出来说：“校长来了！”女学生们立刻四散离开去。扫烟囱的孩子立在街上，高兴地擦着眼泪，掌心里装满了钱。就连上衣的纽孔里、衣袋里、帽子里都装满了花，还有许多花散布在他的脚边呢。

好朋友卡隆 四日

学校只放了两天假，我就觉得很久没有见到卡隆了。我和卡隆愈熟悉，愈觉得他的可爱。

在我们班上，喜欢卡隆的不止我一个人。当然，那几个讨厌的人除外。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卡隆就是孩子们的保护神，只要他们敢动手打幼小的孩子，幼小的孩子叫一声“卡隆”，他们就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

卡隆的父亲是个铁道司机。卡隆小时侯生过很严重的病，入学很迟，所以年龄要比我们大些。在我们班里，数他身材最高，力气也最大，一手就能把椅子举起来；卡隆为人很好，只要有人找他要什么东西，比如铅笔、橡皮、纸、小刀什么的，他都不吝啬。卡隆上课时很用功，总是像石头一样端坐在座位上。下课后，我把目光投向他时，他总是给我一个大大的笑脸。好像说：“安利柯，我们都是好朋友！”我一见到他的笑脸，心里就会充满暖意。卡隆的身子很长，肩膀很宽，而衣服又太小，那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他喜爱的程度。谁都想跟他同桌。他功课好，尤其是算术，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他没有书包，他的书常用一根红皮带束着。他有一把从野外捡来的螺钢镶柄的大裁纸刀。这刀很锋利，有次割破了他的手，把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连眉毛都没有拧一下。他是那种坚忍不拔的小男子汉。别人跟他开玩笑，他从不生气，但一旦有人欺骗了他，他立刻怒火万丈，一拳砸下去简直能把椅子砸碎。

星期六的早晨，他看见有个二年级的小同学因为丢了钱不能买笔记簿，站在那里哭，他就拿出自己的钱给那小孩。

为了在母亲的命名日送一份礼物给她，卡隆用三天时间，写了一封长达八页的信，还在信纸的四周画上了许多精致的花纹。卡隆的母亲，是个高大亲切的妇人，常来学校接他。

在学校里，老师很喜欢卡隆。每次从他身边经过时，都要用手去拍拍他的后颈，就像在拍自己的孩子或喜爱的宠物一样。

我也很喜欢卡隆。常把他的大手握在手里，那手温暖而厚实，就像是一双成人的手。给我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是那种为拯救朋友、帮助别人能毫不犹豫献出生命的人。尽管他说话声音很大，行为也有些粗暴，但大家都觉得在他那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善良而温柔的心。

烧炭工人与绅士 七日

卡罗·诺琵斯的父亲是个体形魁梧，胡子浓密，沉默寡言的绅士。他每天早晨都要送儿子上学。昨天，诺琵斯和班里最小的孩子培谛吵架了。培谛是个卖炭者的儿子。诺琵斯跟他吵到无话可说时，竟骂培谛说：“你父亲是个叫化子！”当时，培谛气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流泪。回家后，他就向自己的父亲哭诉。

下午上课之前，那个子矮小、浑身漆黑的烧炭工领着儿子到学校和老师来谈这件事。他述说的时候，我们大家都默不做声。诺琵斯的父亲像往常一样来送儿子，听见有人说起他的名字，就问老师说：“什么事？”“这位先生说，您的儿子对他的的儿子说：‘你的父亲是个叫化子！’”老师回答。

诺琵斯的父亲听了老师的话，脸红起来。他低下头问儿子：“你说过这样的话吗？”诺琵斯低着头不回答。父亲生气地抓着他的手，来到培谛面前说：“快道歉！”

烧炭工想制止他，连声说：“不必了，不必了！”可绅士不答应，他态度坚决地对儿子说：“快向你的同学道歉。照我的话说：‘请……你原谅，对你的父亲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侮辱了你的父亲。如果你的父亲……同意的话，我的父亲将和他握手致歉，并为此感到非常荣幸。’”

诺琵斯低着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请……你原谅，我对你的父亲说了……不……该说的话，侮辱了你的父亲。如果你父亲同意让我的父亲……来握……握你父亲的手。”烧炭工感到很不安，做了个果断的手势，意思是说“不用了！”，可绅士却一再坚持让儿子说完这一番道歉的话。然后，他又把手伸向卖炭工，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接着绅士又让自己的儿子去拥抱培谛。两个小伙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从此，就让他们两人坐在一起吧。”绅士这样向老师请求。老师就让培谛坐在了诺琵斯的旁边。绅士看着两个毫无芥蒂的孩子坐好，才行了礼出去。卖炭工很不好意思，走到座位旁，想对诺琵斯说点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用他粗大的手抚摸了一下诺琵斯的额头，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老师对我们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们，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今天诺琵斯的父亲给我们上了最好的一课！”

弟弟的女老师 十日

弟弟病了，代尔卡谛女教师来探望他。老师说她曾经教过培谛。两年前培谛的母亲因为儿子得了奖牌，就用围裙包了炭去做谢礼。老师推辞没有收下，那个母亲回家后居然大哭了一场。老师还说，有个善良的女人曾送了一小束花给她。她发现那束花很重，打开一看，里面前全是钱。她只好赶快追上去还给她……

老师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不知不觉，不肯吃药的弟弟也把药吃下去了。

教一年级的小孩，老师得付出多少心血啊！他们年纪小，没有自理能力，不是咳嗽，就是流鼻血，为这样或那样的事哭鼻子。全班五十个孩子，要教会他们写字，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于学校生活，孩子们没有概念，每个人的袋里都藏着甘草、纽扣、瓶塞、碎瓦片等，老师去搜的时候，他们就会藏起来。上课时，也不专心听讲。有时，窗外飞进一只苍蝇，教室里就立刻乱成一锅粥。夏天，他们把草带进教室，捉些甲虫放在上面，弄得甲虫在教室里四处乱飞，一不小心落入墨水瓶，会把练习本和习字帖弄得乱七八糟……

老师不仅要教给孩子们知识，还要像母亲一样，替他们整理衣装；替他们包扎伤口；替他们调换拿错了的外套……尽管老师很辛苦，有些不理解的家长，还是会来学校质问：

“老师，为什么我儿子的钢笔头不见了？”

“老师，为什么我儿子进步那么慢？”

“老师，为什么我儿子的裤子挂破了？”

据说，老师有时气极了，想教训那些孩子，就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指，把气忍住。忍不住时，对孩子发过怒后又非常后悔，要去抚慰挨骂的孩子；有时把顽皮的孩子赶出教室，又含着泪召回来。有时，听说家长责罚孩子不给饭吃，老师会很不高兴地去阻止。

老师身材欣长，年轻活泼，衣着得体，说话温柔亲切，办事行动敏捷，是个感情丰富的好老师。

“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呢。”母亲说。

“可是他们一旦离开，很快就忘记了。他们是多么健忘的人啊！全不知老师两年来的朝夕相处，有多么舍不得他们。他们升到别的班级后，再喊时他们时就会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老师说到这里，用湿润的嘴唇吻了吻弟弟问：

“你会这样吗？不会把头扭向别处吧？不会把老师给忘了吧？”

生气的父亲 十日

安利柯，今天，你在弟弟的老师面前，对你的母亲非常失礼！我不希望这种目无尊长的事情再发生了。你不知道，你的母亲有多爱你。数年前，当你生病的时候，你的母亲终夜守在你的床前。当时，我对你的病也很恐慌，不知道你能否活下来。是你的母亲挽救了你的生命。可以说，你的母亲为了你可以舍弃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生命。然而，对于这样的母亲，你用了怎样的态度呢？

安利柯，在人的一生中，要遭遇种种的艰难困苦，而其中最苦的就是失去母亲。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年纪大了，想听听母亲的声音，而母亲早已不在人世，这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如果现在使母亲痛心，你将终生受到良心的责备。

安利柯，即使一个杀人犯，只要他还存有孝心，他的胸中就还有一份美好残留。即使是名人，假使他让自己的母亲痛苦、哭泣，他就是个可鄙的人。所以对你的母亲，不要再说无礼的话了。如果你还有孝心，就投身在你母亲的膝下，请求她的赦免，并让她的吻拭去你不孝的污痕吧！

孩子，我是爱你的，你一直是我心中至爱的宝贝。但如果你对你的母亲不孝，我宁愿这世界上没有你。因此，请不要再走近我！也不要来抱我！只因为现在我没有拥抱你的心情。

——父 亲

同学可莱谛 十三日

我终于得到了父亲的宽恕，但心里仍然很难过。因此，母亲让我和门房的儿子去散步。刚到一家停着货车的店前，就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我的同学可莱谛。他正汗流浃背地把木柴从货车上卸到自己的店里。

“可莱谛，在卸木柴呢！”我说。

“是啊！我还在一边复习功课呢！”他说。

“是吗？”我笑了。

“动词——根据动作发生不同态势而变化……”他一面卸着柴，一边念叨着。

“你真行啊！”我由衷地赞叹道。

“我很忙啊！父亲因事出门了，母亲又病在床上，我只能如此啊！一边卸车，一边读语法。今天的语法真的很难，怎么都记不住。——父亲说过，七点钟回来付你的钱。”他对运货人说。

运货人答应一声，开着车子离开了。

“进来坐吧！”可莱谛说。

走进店来，发现里面很宽敞，但码满了木柴。

“今天特忙，一直没闲过。正想作文，客人来了。客人走后，正要执笔，货车来了。今天跑了两趟柴市，腿都麻木了，手也不听话了，要是作画可就坏了。”卸完木柴，可莱谛又拿起扫帚，去打扫散在四周的枯叶和柴屑。

“可莱谛，你在哪里写作业呢？”我问。

“在后面。”他把我带到店后的小屋。小屋很小，既是厨房又是餐厅。中间摆了张桌子，书呀笔记簿呀都摊开在上面。“我还没有把第二题做好——用皮革做的东西。有靴子、皮带——还非再加一个不可呢——还有皮袍。”扫完地，他拿起钢笔开始写字。

“有人吗？”外面传来喊声，又有买主来了。可莱谛跑出去称柴、算钱，然后又在壁角污旧的卖货簿上把账记好，重新走进来说：“今天非要把这作文写完不可。”说着拿起笔继续写：“旅行囊，兵士的背囊——咿哟！咖啡滚了！”他迅速跑到暖炉旁取下咖啡壶，告诉我他母亲病了，正躺在床上。他是为母亲煮的咖啡。

“跟我一起去见我母亲吧，她躺在床上一个礼拜了，见到你她会非常高兴的。动词的变化——我好几次被这咖啡壶烫痛了手呢——兵士的背囊以后，写些什么好呢？——非再写点上去不可——一时想不出来——先到母亲那里去吧！”

可莱谛打开门，我同他走进另一间小屋。他母亲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头上包裹着白头巾。

“好孩子，你是来看望我的吗？”可莱谛的母亲看见我了就问。我不知可否地笑笑。

可莱谛替母亲摆好枕头，拉好被子，又在炉子上加了煤，然后将卧在箱子上的猫赶走。他接过母亲手上的杯子说：“药喝完了，我明天去药铺再抓点。柴已经卸完。四点钟就会把肉烧好。卖牛油的来了，就把那八个铜子还他。妈妈放心，所有事我都会弄好的。”

“孩子，你去吧，小心些。”他母亲说完，坚持要请我吃一块方糖。可莱谛则让我看他父亲的照片。他父亲穿了军服，挂了勋章，从照片上看很英俊威武。据说那照片是在温培尔脱亲王部下任职时照的。可莱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眼睛很明亮，笑容也很灿烂。

我们回到厨房里，可莱谛一边嘟哝着，一边在笔记簿上书写，“哎！马鞍也是革做的——恩，还是晚上再做作业吧。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你真幸福，有功夫做功课，还有闲暇散步。”他轻快地跑出店堂，将柴用锯子截断，然后对我说：“父亲回来之前，我得把这柴锯好。可锯了木柴之后，写起字来歪歪扭扭，像蛇一样。没办法，母亲的病要快点好起来才行。不过，今天好多了。我真开心。明天鸡一叫，就起来预习语法。——咿哟！柴又来了。快去搬吧！”

满载木柴的货车已停在店前，可莱谛对我说：“不能陪你了，明天见！你去散步吧，你真幸福！”他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就去紧张地忙碌了。他的脸孔红扑扑的，那样子真叫人见人爱。

“你真幸福啊！”他这么对我说。其实不然，可莱谛，你比我更幸福呢！你不仅学习用功，还能替父母分忧。比我要好上一百倍，勇敢一百倍呢，朋友！

校 长 十八日

今天上午，可莱谛很高兴。他读三年级时教过他的考谛老师来做实验监督了。考谛老师是个身材魁梧、毛发浓密的大胡子老师。他目光炯炯，声若洪钟，看上去很威严。其实，他是一个很和善的老师，他的笑容总在胡须底下藏着，一般人看不出来。

监考老师一共八人，除了考谛老师，还有一个像小孩子一样的代课老师。

五年级的老师腿脚有些毛病，据说是在乡下学校的时候，校舍潮湿染病的。

还有一位白发如霜的老师，曾在盲人学校当过教师。

另外一位戴眼镜、留颊须的老师，据说他一边教书，一边研究法律，有一个“小律师”的绰号，还出过书呢。

教体操的老师，曾经是个军人，项颈上还留着弥拉查战争时的刀伤。

再就是校长，他的秃头光溜溜的，还戴着金边眼镜，胡须长长地垂在胸前，常穿黑色的衣服，纽扣一直扣到腮下。他很和善，也很严谨。学生们犯了规被叫到校长室时，总是战战兢兢的。其实校长并不责骂他们，只是悉心开导、安慰，可孩子出来总是眼睛红红的，比受了罚还难受。

校长每天是第一个到学校，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那些贪玩的孩子，远远地见到他就会四散逃开。这时，校长总会用关怀的表情，叫住那些逃往各个方向的孩子。

士 兵 二十二日

校长自儿子在陆军志愿兵中死去之后，课外的时间，都会站在大街上看来往的军队。

昨天，又有一个步兵团从街上经过，几十个孩子聚在一起，随着军乐的节奏又唱又跳，还用尺子在书包和背囊上敲打。我们也站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卡隆、奥铁尼、克洛西、勿兰谛还有从马车下救人跛了脚的罗佩蒂，大家都在一起看。一个跛足的士兵走过，勿兰谛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正笑得起劲，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校长。校长严肃地说：“嘲笑队伍中的士兵，就好像辱骂被绳子捆住无法还手的人，是件可耻的事！”勿兰谛立刻飞也似的逃掉了。

士兵们四个一排，在我们面前走过，他们汗流浃背，满身尘土，身上的步枪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校长感慨地对我们说：

“这是值得你们尊敬和热爱的人啊，孩子们！他们是祖国的卫士，一旦有外国军队来侵犯我国，他们就是代我们去拼命的人。他们比你们大不了几岁，自己也是孩子，还在部队里学习。看看他们的肤色就知道，全意大利人都在其中了：有西西里人，也有耐普尔斯人，赛地尼亚人，隆巴尔地人。这是支曾经参加战争的老部队，兵士虽经变更，军旗还是当时的军旗。在你们未出生前20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国家而战死在这军旗下啊！”

“来了！”卡隆大叫一声。果然，不远处飘来一面旗帜，在士兵们的头上迎风招展。

“大家听着！三色旗通过的时候，你们应该行一个小学生的举手礼！”

一个军官举着一面褪了色、破损的三色旗在我们面前缓缓通过，旗杆上挂满了勋章。我们全体立正，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那军官望着我们笑了，举起手回了一个礼。

“诸位，难得。”后面有人这样说。回头去看，原来是位老军官，胸前挂着克里米亚战役的从军徽章，“难得呀，你们做得好！”他反复地说着。

乐队此时已经沿着河转过了方向，小孩们的哄闹声与喇叭声彼此相和着。老军官注视着我们说：“难得，难得！从小尊敬军旗的人，长大了就是拥护军旗的。”

耐利的保护者 二十三日

驼背的耐利，昨天也看了士兵的行军，他当时的神情很可怜，好像说：“我永远也不能当兵了。”耐利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但他身体瘦小而虚弱，连呼吸都很困难。他母亲是个矮小的妇人，每天耐利放学总来接他回去。最初，别的学生都爱嘲弄耐利，不时用革囊去碰他那突出的背，耐利毫不反抗，还不敢将人家拿他开玩笑的话告诉母亲。不管别人怎么捉弄，他都只能靠在座位上无言地哭泣。

有一天，卡隆突然跳起来对大家说：

“你们谁再碰一下耐利，我就一个耳光，让他转三个圈子！”

勿兰谛不相信这话，果真尝到了卡隆的拳头。一拳打过去，他真的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子。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捉弄耐利了。老师知道后，让卡隆和耐利做了同桌。两人很要好，尤其是耐利，那样爱着卡隆。他一到教室，会先看看卡隆有没有到，回去的时候，没有一次不说“卡隆再见”的。卡隆也一样，耐利的钢笔、书落到地下，卡隆不要耐利费力，就会立刻俯下身去替他捡起来，还处处事事帮他的忙，替他装学习用具，替他拿外套。耐利会经常专注地看卡隆，每次听到老师称赞卡隆，就会高兴得如同自己受到了表扬。

耐利从前受人捉弄，总是忍气吞声，有朋友保护后就把先前的事告诉了母亲。今天学校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老师有事差我到校长室去，恰巧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瘦小妇人也进来了，她就是耐利的母亲。

“校长先生，有叫卡隆的学生，和我的儿子在一个班级的吗？”她问道。

“有的。”校长回答。

“我有句话要和他说，能请人叫他来吗？”她问道。

校长让校工去叫卡隆。不一会儿，卡隆的方脑袋出现在了门口。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呢！那妇人一看见他，就跳过去，将手扶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吻他的额头说：

“你就是卡隆！是我儿子的好友！帮助我儿子的，就是你！勇敢的孩子，谢谢你！”

接着，她急忙用手去摸衣袋，取出荷包来一看，一时找不出东西来，就从颈间取下一条带小小十字架的链子，将它套在卡隆的脖子上。

“这个送给你，当做我的纪念！——当做感谢你，这是时时刻刻为你祈祷的耐利的母亲送给你的！请你挂上！”

班级第一名 二十五日

卡隆让人喜欢，德洛西令人佩服。德洛西的成绩每次总是第一，年年得几个嘉奖，每年仍是如此。没有谁是德洛西的对手。他算术、作文、图画……每门功课都是得第一。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什么东西都一学即会。学习对他而言就像游戏一般。老师昨天对他说：

“上帝给了你丰厚的礼物，赐你过人的天赋，你不要自暴自弃啊！”

德洛西身材高大，面容清秀，金黄色的头发蓬松地覆在额头上。他身体轻捷，只要用手一撑，就能轻松地跳过椅子。而且剑术也不错。他是个富商之子，常穿着青色的金纽扣的衣服。他生性活泼，待人和气，总是被当做榜样来教育别人。谁都不曾对他说过无礼的言语。全班只有诺琵斯和勿兰谛拿白眼看他，华梯尼看他时，眼里偶尔也会闪着嫉妒的光，可他似乎并不介意这些。同学见了他，都会自然地微笑，他是我们的班长，在座位间收集作业的时候，大家都要去握他的手。他得了画片会从家里拿来，全部分赠给朋友，他还特地画了一张小小的格拉勃利亚地图，送给那格拉勃利亚小孩。他送东西给别人的时候，总是微笑着，对同学也一视同仁，从不偏爱哪一个。

有时候，我比不过他，心里会很难过！我和华梯尼一样，有时也嫉妒德洛西。当我绞尽脑汁做题目的时候，一想到德洛西此刻已轻松做完，就会恼羞成怒，心里不是滋味。

但一到学校，见了他秀美而微笑的脸孔，听着他那可爱的声音，看着他亲切的态度，所有的恼怒都会烟消云散，反而觉得技不如人，非常的羞愧。后来，我跟他亲近起来，经常一起做功课。和他一起学习真让人愉快，他的神情和声音，总能激发我学习的勇气、热心和信心。

老师把明天的每月例话稿子交给德洛西，叫他抄写下来。他写着写着，好像受了感动，脸红红的，眼睛里包含泪花，嘴唇也发颤了。他的神气，看上去是多么的高贵而神圣啊。我真想对他这样说：“德洛西！你什么都比我强，与我相比，你好像一个大人！我打心眼里尊敬你，崇拜你啊！”

少年侦探

（每月例话）

故事发生在一八五九年，隆巴尔地解放战争期间。在索尔费里诺和圣马蒂诺战役中，法国人和意大利人刚刚打败了奥地利人。那是六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意大利的一支骑兵分队，沿着荒辟的小径，缓慢地向着敌人的方向挺进，一路上，他们仔细地观察敌情。

这支队伍有一个士官和一个军曹，他们默默无言地向前走着，一边睁大眼睛注视着前方的树丛，一边随时准备搜索前后的敌军。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一处绿树掩映的农舍前，见到一个十二岁少年，正坐在那里用一把刀将一根树枝削成木棒。农舍的窗外，飘着一面硕大的三色旗，可屋里却不见人影。

少年看见骑兵走来，就停止了削木棒，摘下帽子。是个漂亮的孩子！大眼睛呈现天空一样的蓝色，头发却是金色的。他面貌清秀，神情刚毅坚强。只穿了件衬衣，胸脯敞开着。

“你在做什么？”士官拉住马问，“为什么不和你的家人一起逃走呢？”

“我没有家人，是个孤儿。平时替人家做点事，留下来是为了看打仗。”少年回答说。

“见到有奥国军走过吗？”

“没有。三天没有见到了。”

士官沉思了一会儿，跳下了马，命士兵们原地待命，自己则爬上了农舍的屋顶。可那屋太矮了，从屋顶上只能看见一小片原野。士官下来，“要爬到树上去才看得见。”士官自言自语道。刚好农舍前有一株高耸如云的白蜡树，树梢在空中舞动着。士官考虑了一会儿，上下打量着树梢和兵士们的脸，忽然转身问少年：

“喂，孩子，你眼力好吗？”

“眼力吗？一里外的雀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能爬上树梢吗？”

“爬上树梢？半分钟工夫。”

“那这样，孩子，你上去替我看看前面有没有敌兵，有没有烟气，有没有枪刺的反光和战马之类的东西！”

“没问题。”

“应该给你多少？”

“你问我要多少钱吗？不要！我高兴做这事。如果是敌人叫我，我才不肯呢！为了自己国家，我心甘情愿这样做。我也是隆巴尔地人啊！”少年微笑着回答。

“好的，那你上去吧。”

“且慢，让我脱了鞋。”

少年脱掉鞋，紧了紧腰带，将帽子掷在地上，抱住白蜡树的树干就往上爬。

“小心！”士官担心地叫了一声。少年回过头来，用蓝色的眼询问地看着士官。

“没什么，”士官说，“你上去吧！”

少年动作敏捷地爬上了树，灵巧得跟猫一样。

“注意前方！”士官对士兵们说。

少年已爬上了树梢，身子被枝条挡住，脚被树叶遮住了，从远处却可看见他赤裸的上身。那乱蓬蓬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子一样的光芒。树真高啊，少年的身子从树下看是那么的小。

“正前方。”士官叫道。

少年抱着树干，手搭凉棚注视前方。

“看见有什么了吗？”士官问。

少年低下头，用手圈成喇叭状，对士官喊道：“有两个骑马的在路上站着呢。”

“离这里多少路？”

“半英里。”

“在那边活动吗？”

“只是站着。”

“还看见什么？向右边看。”

少年向右方望去，然后说：“靠近墓地的地方，树林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大概是枪刺吧。”

“有人吗？”

“没有。可能是藏在稻田中。”

这时，“嘶”的一声，子弹从空中掠过来，落在农舍后面。

“下来，孩子！”士官叫道，“你已被敌人看见了。侦察基本完成，快下来！”主官叫道。

“我不怕！”孩子说。

“下来！”士官又叫，“左边看见什么？”

“左边？”

“是的。”

男孩把头伸向左边。一种比前次更尖锐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掠过。少年吃了一惊，不觉惊呼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快下来！”士官焦急地叫道。

“我马上下来，”少年回答，“有树挡着呢，不要为我担心。左边，您想知道左边的情况吗？”

“是的，左边，”士官回答，“但是你给我赶快下来！”

“左边，”孩子转过身来，一边说：“左边，也就是有小教堂的地方，我好像看见……”话音未落，又一阵尖锐的呼啸掠过高空，少年的身体坠落下来，被树枝挡了一下，马上就头朝下张着双臂栽了下来。

“天哪！”士官大叫着奔过去，可孩子仰躺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了。一股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左胸涌了出来。士兵们纷纷跳下马，来到少年的身旁。士官俯下身，撕开他的衬衣，发现子弹已经击穿了他的左肺。

“没救了。”士兵们叹息道。

“多么勇敢的孩子！”士官说着，用手巾捂住伤口。少年两眼微微睁开，随后头一垂就咽了气。士官的脸变得惨白，他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一转眼成为了一具尸体。他凝视了少年一会儿，轻轻地把他放在了草地上。然后，自己立正站好，军曹和士兵也呆立在原地。其余的士兵则继续观察着敌人的动静。

“可怜的孩子！”士官反复说着，默默地走到窗前，取下三色旗覆盖在少年的身上。军曹把少年的皮鞋、帽子、小刀和那根没有做完的木棒，放在他身旁，大家都默默地立正。士官对军曹说：“拿担架来！这孩子是作为侦察兵牺牲的，要用军人之礼来安葬他。”说着，他给少年送去一个飞吻，对士兵喊道：“上马！”

骑兵们全速前进。

日落时分，意大利先锋部队朝敌人发起进攻。整整一个大队的阻击兵分两队前进。在离开营地之前，大家已获悉少年牺牲的消息，队伍所取的路线，离那小屋只有几步之遥。在队伍前面的士官，看到大树下用三色旗覆盖的少年的遗体，都举起军刀向他致敬。其中一位走到开满鲜花的小溪边，采了两朵花儿放在少年的身上。全体士兵依次效仿，采了大把的鲜花，将少年的遗体掩映在花丛之中了。

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向他深深地致意：

“勇敢的隆巴尔地孩子！”

“永别了，孩子！”

“金头发的孩子，安息吧！”

“光荣是属于你的！”

一个军官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勋章扔了过去，另外一个弯下腰吻了吻他的额头。花儿像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脚边，落在他染血的胸前，落在他金灿灿的金发上。鲜花和国旗覆盖的少年长眠在绿色的草地上，他苍白的脸上仿佛露出微笑，仿佛在静听人们的致敬，仿佛为祖国献身而倍感骄傲。

十二月

满头白发的父亲俯身看着儿子小小的黑色的头颅，看着那钢笔头来回地运动着。一切都恍然大悟，他的胸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悔和慈爱，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终于，他紧紧地抱着住了儿子的头。“快吻吻这孩子！这可怜的孩子，三个月来竟每晚不睡，为一家人劳动！我还一直在责骂他！”

商 人 一日

为了增进朋友间的感情，父亲让我每个假日把同学们领到家里来玩或去拜访他们。这个礼拜天，我准备和漂亮的华梯尼去散步。

今天，卡洛斐来我家玩了。他是杂货店老板的儿子，身材瘦长，长着一只鹰钩鼻，生着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他真是个奇人，口袋里总带着钱，数钱的本领一流，心算的速度更是无人可比。他很会存钱，从不乱花一个子儿。五厘的铜币落在座位下面，他总是念念不忘，花一礼拜的时间也要找出来。

用旧了的钢笔头、编针，点剩的蜡烛或是旧邮票，他都好好地收藏起来。他收集了好多旧邮票，各国的都有，至少有几百张，粘在大薄子上，说粘满了就卖给书店。他常拉同学到书店购物，书店都愿意送笔记簿给他。

他在学校里，也做着种种的交易，有时买进别人的东西，有时卖给别人；有时发行彩票；有时把东西和别人交换；交换以后有时懊悔了，还要调回来。他善做投钱的游戏，一向没有输过。集了旧报纸，也可以拿到纸烟店里去卖钱。他带着一本小小的手册，把账目细细地记在里面。

在学校他除了算术以外，什么都不用功。他想得奖牌，理由是可以看不花钱的傀儡戏。就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我却很喜欢他。今天，我和他一起做游戏，用砝码和天平作道具。他知道每样东西的价钱，认识秤，至于折叠喇叭形的包装纸袋，一般商店里的伙计都赶不上他。他说一毕业，就去开一家卖新奇物品的商店，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去经营。我送他四五张外国旧邮票，他高兴极了，还把每张邮票的卖价说给我听。我们玩的时候，父亲正看报纸，可对于卡洛斐的话，他似乎很有兴趣。

卡洛斐口袋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平日里，他都会穿一件黑色的外套罩住。他总是像商人一样地算计着。他最看重的要算那邮票簿了，那是他最大的财产，他总是津津乐道地谈及它们。

大家都骂他是“吝啬鬼”，“小高利贷者”。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能带给我许多新奇的、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教给我种种事情的时候，显现出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可莱谛说他对邮票薄的钟爱，到了可以用它挽救母亲生命的时候，也不忍舍弃的地步。而我父亲却说：

“不要那样说，卡洛斐虽然气量不大，但也有可爱的地方呢！”

虚荣心 五日

昨天，我和华梯尼父子俩在里沃利散步。路上，遇到了正站在书店橱窗前，专心看地图的斯带地。我们不禁感叹，他真是什么地方都能用功啊！便上前和他打了个招呼，谁知他却只回了一下头，真不讲礼貌！

华梯尼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穿着绣花的摩洛哥长皮靴，绣花的衣裳，白海狸的帽子，挂了亮晶晶的怀表，神气十足地在街上走着。可是昨天，华梯尼的虚荣心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因他父亲走路很慢，我们两个便在路旁石凳上等他。刚好那里坐了个衣着朴素的少年，看样子很疲倦，垂了头在沉思。华梯尼坐在我和那少年的中间，想起自己的华美服装，应该向少年夸耀一番。于是，举起脚来对我说：

“你看见我的军靴了吗？”很显然，他这么做是想引起少年的注意，可少年丝毫没有反应。华梯尼放下脚，指着绢包的纽扣对我说：“这纽扣我不喜欢，想换银铸的。”那少年仍旧不看他一眼。

接着，华梯尼拿起白海狸的帽子，用手指顶着旋转起来。少年不看他，好像是故意的。

华梯尼很生气，愤然拿出怀表，开了后盖，叫我看里面的齿轮。这时，那少年仍旧没有抬头。我问：

“这表是镀金的吗？”

“不，是纯金的。”华梯尼答说。

“不会是纯金的，多少总有一点银在里面吧？”

“怎么可能呢？”华梯尼说着把怀表送到少年面前，问他：

“你说这表是纯金的吗？”

“我不知道。”少年淡然地回答。

“哎呀，你这人好高傲啊！”华梯尼大声嚷道。

正说着，华梯尼的父亲赶了上来。他听见儿子这么说，认真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悄声对儿子说：“这是一个瞎子。”

华梯尼不相信，细看那少年，才知那宛如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果然是看不见的。

华梯尼呆住了，脸色立刻变得通红。他默默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是我不好，请原谅！”

那少年似乎明白过来，他温柔地微笑着说：“没有关系！”

华梯尼虽然好卖弄，可心地善良，接下来在散步途中一直没有笑容。

初 雪 十日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了！

从昨天开始，天上就一直飘着六角形的美丽的雪花。大地白了，房子白了，整个世界一片洁白。真是堆雪人的好时机啊！大家一想到在雪地里玩耍的种种乐趣，就在教室里坐不住了。只有斯带地跟往常一样，一点儿都不为所动，依然很认真地听老师讲课。

放学了，大家兴高采烈地跑到外面的雪地里，大声狂叫着，高兴地跳跃着，就像刚出生的马驹儿一样，在雪中盲目地奔跑着。才一会儿工夫，来接孩子的家长的伞变白了，警察的帽上也白了，我们的头上、身上、书包上都白了。大家不顾寒冷，抓着大把洁白的雪，高兴地打起了雪仗。就连从没有笑脸的拨来可西也笑了；拄着拐杖的罗佩蒂笑着跳着，在地上留下点点的梅花印记；从未见过雪的格拉勃利亚少年，拥了大团的雪在怀里，像吃桃子一样地吃着；更好笑的是克洛西，把雪装在书包里；“小石匠”也很好玩，我父亲叫他的时候，他嘴里正满含着雪，欲吐不得，欲咽不能，就那么傻乎乎地看着我父亲。大家见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女老师们也像孩子一样地跑了出来，我二年级时身体虚弱的女老师她在其中。她一边跑，一边咳嗽。隔壁女校里数百名女生们也欢天喜地地跑了出来，她们的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就像踩在洁白的毯上一样。老师、工友、门卫都大声催着我们：“快回去，快回去！”雪花飘进他们嘴里，把他们的胡子都染白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迎风飘舞，看着孩子们笑着，他们也被感染了，就站在校门口，大声地笑着。

孩子们，下雪了！

在你们欢呼雀跃的同时，你们知道吗，有好多孩子没有衣服，也没有鞋子，更不能在炉边烤火？那些边远的农村的孩子，只能用他们长满冻疮的手，抱一小捆柴禾到学校去，为的是给学校带去一些温暖；有许多学校被大雪覆盖了，没办法上课；有很多孩子咬着牙忍受寒冷，心里祈祷着大雪早点停下。因为积雪有可能把他们的小屋压跨，也可能引起雪崩。

孩子们，在你们庆祝冬天来临的时候，不要忘了千千万万可怜的孩子们，冬天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痛苦与死亡啊！

——父 亲

“小石匠” 十一日

今天，“小石匠”到我家来玩。他穿了一身猎装，一看就知道是他父亲不再穿的旧衣服，上面还沾着泥浆和石灰呢。我父亲很喜欢“小石匠”，他的到来令我们很高兴。

“小石匠”一进门，就把被雪打湿的帽子摘下来，胡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四处打量起屋里的陈设来。他的小脸通红圆润，就像一个熟透的红苹果，他的小鼻子圆圆的，很像一个大蒜头。他看到墙上那驼背的滑稽画，就装了一次兔子脸。他那兔子脸，谁见了都忍不住要笑出来的。

一会儿，我们开始玩积木。“小石匠”筑塔造桥的本领很大，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他一边造塔楼，一边跟我说家里的事：他说他们家住在一个阁楼上。他的父亲晚上要进夜校学习，他母亲则替人家洗衣服。我看得出他的父母很爱他。他的衣服虽旧，却穿得很暖和，补丁也拾掇得很妥帖，像领带，如果不经母亲的手肯定不能结得那样整齐好看。他身形不大，据说他父亲是个身材高大的人，进出家门都要弯着腰，平时管儿子叫“兔子头”。

四点钟我们一起喝下午茶，坐在安乐椅上吃面包和葡萄。吃完站起来时，我见椅背上沾了一些“小石匠”身上的白灰，就准备去擦掉。父亲制止了我。一会儿，却看见父亲自己偷偷地擦掉了。

在游戏的时候，“小石匠”上衣的纽扣忽然掉了一颗，我母亲替他缝上时，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母亲，脸红红的大气也不敢喘。为了缓解气氛，我拿出一些漫画书给他看，他学着书上的样子做鬼脸，做得那么逼真，引得我父母哈哈大笑。

回去的时候，他非常高兴，以至于忘记了戴他的破帽子。我送他出门，他又装了一次兔脸给我看，当做谢礼。“小石匠”名叫安东尼阿·拉勃柯，年纪是八岁零八个月。

雪 球 十六日

雪依然下个不停，今天放学时，发生了一桩悲剧。孩子们一到街上，就不要命地打起雪仗来。他们拿石头一样坚硬的雪球掷来掷去。一位老先生斥责道“不要打了，快停下来！”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尖叫，回头一看，街对面的一位老人正用双手捧了脸，痛苦地蹲在地上。他的帽子掉落在一旁。一个男孩焦急地喊道：“救人啊！砸到人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集拢来，原来老人被雪球打伤了眼睛。打雪仗的孩子立刻四面逃散。我和父亲碰巧在书店前，朝我们这边跑来的小孩也有许多。嚼着面包的卡隆、可莱谛、“小石匠”、收集旧邮票的卡洛斐都在里面。老人已被人围住，警察也赶来了，还有人在那里跑来跑去。大家都齐声斥问：“是谁砸伤老人的？”

卡洛斐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

“谁？谁？是谁干的？”人们追问着。

卡隆走过来，低声对卡洛斐说：“喂！快走过去承认了，瞒着是卑怯的！”

“但是，我并不是故意的。”卡洛斐回答，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故意的，你也要负责任。”卡隆说。

“我不敢去！”卡洛斐可怜巴巴地说。

“鼓起勇气来，我陪你走过去。”

警察和围观者的声音更高了：“是谁干的？眼镜都打碎了，玻璃割破了眼，恐怕要变成瞎子了。”

“投雪球的人真该死！”

这时，卡洛斐都要晕倒了。但卡隆很坚决地对他说：“快来，我会保护你的。”卡隆说着，像扶病人一样地扶住卡洛斐把他拉了过去。人们见到这情形，也猜到闯祸的就是卡洛斐，有人捏紧了拳头想揍他。卡隆推开他们，镇定地说：“你们大人，要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小孩子吗？”人们这才没有轻举妄动。

警察拉着卡洛斐的手，带他到老人的住处去。我们也随后跟着。我看见老人，才知道他同侄子同住在我们这边的五楼。老人躺在椅子上，用手帕盖住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卡洛斐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围观的人挤过来喊：“趴在地上谢罪！”并一把将卡洛斐推倒在地。这时，有人用两手将他抱住，说：“哎呀，诸位！何必如此呢。这小孩已出来承认错误了，不再这样责罚他，可以吗？”原来是校长先生。校长先生向卡洛斐说：“快赔礼道歉！”卡洛斐眼里掉出大颗的泪来，抱住老人的膝盖。老人伸手来摸摸卡洛斐的头，又抚摸几下他的头发。大家见了都说：

“孩子！行了！好了，没事了，快回去吧。”

父亲在回家的路上问我：“安利柯，在这种情况下，你有勇气承担自己的过失吗？”

“我愿这样做。”我回答道。父亲接着问：“你发誓一定定能这么做吗？”我说：“是的，我发誓，父亲！”

女教师 十七日

今天早晨，卡洛斐来上学之前，一直担心老师责罚他。不料老师今天没来上课，连他的助手也不在，由年龄最大的女老师克洛弥太太来代课。

而克洛弥太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正生病，所以她今天脸色不太好。学生们见是女老师来代课，便开始起哄。老师用和缓的语气说：“孩子们，请你们对我的白发表示一些敬意，我既是教师，还是母亲呢！”听老师这么一说，大家都安静下来，只有厚脸皮的勿兰谛，还在那里嘲弄老师。

现在我弟弟的教师代尔卡谛女士，到克洛弥太太所教的班级去了。另外一个常年穿着黑衣服，绰号“修女”的女老师，去代尔卡谛老师那个年级的课。她是个皮肤白皙、头发光亮、眼睛炯炯有神的好老师。她的性格温柔如水，说话细声细气，从来没有人见她发过怒。但尽管如此，再厉害的孩子，在她手上也是服服帖帖。她上课时，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寺院，所以大家都称她作“修女”。

还有一年级三班的女教师，我也很喜欢。她脸色红红的，好像盛开的蔷薇花，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她总是戴着一顶帽子，上面插着长而大的红色羽毛，脖子上戴着黄色的小十字架。她是个快乐的人，学生跟她一起也变得快乐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银铃一般。小孩子吵闹时，她会用教鞭击击桌子或拍拍手来使他们安静。孩子们回家的时候，她会跟出来，替他们整顿行列，帮他们戴好帽子，系好外套的扣子，一直送他们出街道；见到孩子的父亲，会要他们不要打小孩；见小孩咳嗽，就会把药送给他们。年幼的孩子喜欢缠着她，跟她接吻，去抓她的面罩，或拉她的外套，她很为难，却从不禁止，总是微笑着吻他们。她回家的时候，身上不论衣服或别的什么，都被小孩们弄得乱七八糟的，但她依然很快乐。她在女子学校教绘画。据说，她用自己的薪水养活母亲和弟弟。

探望受伤的老人 十八日

被卡洛斐雪球击中眼睛的老人，跟他的侄子住在一起。他的侄子，就是帽子上插红羽的女老师的学生。今天早晨，我刚替老师把下星期要用的《每月例话·少年笔耕》誊写完，父亲就对我说：“我们去探望一下那位受伤的老人吧。”

走进五楼那暗沉沉的屋子时，老人正靠在高高的枕头上，他的老伴在旁边陪着，小侄子则在旁边玩游戏。老人见到我们很高兴，说伤已经好了很多，再有四五天就可以痊愈了。

“只是可怜了那孩子，他肯定吓坏了。”老人说着，门铃响了，老伴说是“医生来了”，便急忙去开门。可打开门却是卡洛斐，他穿着长外套怯怯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谁来了？”老人问。

“就是那掷雪球的孩子。”父亲说。

“是你吗，孩子？快进来！你是来看望我的吧？已经好多了，你放心。很快就会好了。”老人说。

卡洛斐似乎没有看见我们，他强忍着泪水走到老人的床前。老人抚摩着他的脑袋，温和地说：

“谢谢你，孩子！回去告诉你的父母，治疗情况很好，叫他们不必挂念。”

卡洛斐站着不动，似乎有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事吗？”老人问。

“没，没什么事。”

“那么，回去吧。再会，放心，我没事的！”

卡洛斐走出门口，又站住了，盯着送他出去的侄子的脸，忽然从外套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交给那侄子，低声地说了一句：“这个给你”，就一溜烟跑开了。

小侄子将东西拿给老人看，包装纸上写着“奉赠”两字，等打开包装纸，我不禁大吃一惊。那不是卡洛斐费尽心血，视若宝贝的邮票簿么？他把比生命还重要的宝物，拿来作了报答宽容之恩的礼品，我真是太震惊了！

小抄写员

（每月例话）

叙利亚今年十二岁，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他黑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是个令人喜欢的孩子。他的父亲是个铁路员工，薪水微薄，却要供养一大家子人，所以生活过得很艰苦。

父亲不觉得儿女是累赘，非常钟爱他们，在生活上对叙利亚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唯有对他的功课要求严格，从不迁就。因为在他的身上，父亲寄予了全部的希望，想让他在毕业后能得到一份好的工作，来帮忙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父亲年纪大了，因为一向辛苦，看上去比同龄的人要老得多。他白天在铁路工作，晚上又揽了一些抄写的活干，他每天都到深夜才睡。近来他从杂志社接了一些写订单的活，要用正楷字来写，每写五百张可以挣三个里拉。这工作很辛苦劳累，父亲在饭桌上总是向家里人诉苦：

“我眼睛越来越不行了。这么写下去，要缩短我的寿命呢！”

有一天，叙利亚对父亲说：“父亲，我来替你写吧！我能写得和你一样好。”

父亲没有同意，说：“不要，你该用功读书。学习是大事，我不能占用你的时间。谢谢你，孩子，以后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叙利亚很清楚父亲的脾气，在这个问题上他是不会让步的，所以他没再说什么。每当钟敲过十二点，父亲就去睡觉了，这时他就悄悄地穿衣起床，轻轻走进父亲写字的房间，把油灯点着，看着桌上空白的纸条和客户名册，叙利亚就拿了笔，仿着父亲的笔迹写起来，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恐惧。写了一会儿，条子渐渐积多，他放了笔把手搓一搓，提起精神再写。他写啊写，越写越多，脸上渐渐地露出了微笑。他不时侧耳听着动静，怕被父亲发现。写到一百六十张，算起来值两角钱时，才熄了灯，悄悄地回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吃午餐时，父亲很高兴，拍着叙利亚的肩膀说：

“叙利亚！你父亲还没老！昨晚工作三个小时，要比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还很灵活，眼睛也还没有花呢。”

原来父亲每夜只是机械地抄写，十二点放下笔，第二天早晨才起来把条子数一数，丝毫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叙利亚听了父亲的话，虽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很快活。他想：“父亲不知道我在替他写，却以为自己还精力充沛呢。好！继续干！”

第二天晚上，到了十二点钟，叙利亚仍起来工作。就这样干了几个晚上，父亲依然不知道。只是觉得近来灯油比以前用得多了，却没有发现儿子在替自己抄写。

叙利亚每晚起来工作，渐渐睡眠不足，早上起来也会觉得疲劳。有天晚上，他在做作业时，竟破天荒地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

“喂！用心一点，好好做功课！”父亲拍着手叫。叙利亚努力张开眼睛，复习功课。可第二晚、第三晚他情况更糟，不是趴在书上睡熟了，就是早起也一脸倦容，对功课很厌倦似的。父亲屡次提醒他，但没有任何效果，一向不责骂小孩的父亲，终于生气地对他说：

“叙利亚，你真对不起我，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你要争气，一家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呢！ 你知道吗？”

叙利亚有生以来第一次受着责骂，心里很是难受。他想：“抄写的事不能长期做下去，非停止不可了。”

晚饭的时候，父亲很高兴地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个月比上月多赚了六元四角钱呢。”他取出一袋果子让大家吃。大家都拍手叫好，叙利亚也重新振作起来，在心里说：“可怜的父亲，看来我得继续骗你了。以后我白天会多用点功，晚上为了你和家人，我还要继续工作。”父亲又接着说：“六元四角呢。真的很好，只是这孩子——”他指着叙利亚说：“却太让我失望了。”叙利亚默默地承受着这些责备，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心里仍然替父亲高兴。

叙利亚仍旧每天拼命工作，可是疲劳加上疲劳，身体终究难以支持。这样过了两个月，父亲仍是责骂他，同时对他的脸色渐渐担忧起来。有一天，父亲到学校去拜访老师，老师也说：“他的成绩还是很好，他原本就很聪明啊。只是学习不及以前刻苦了，每日呵欠不断，睡眠不足的样子，注意力也不集中。作文也写得很马虎，短而又短，他原本可以写得更好的。”

晚上，父亲把叙利亚叫到一边，用非常严厉的态度对叙利亚说：

“叙利亚，我为了这个家拼命工作，兼了两份职。而你却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你根本就不体谅我的心情，根本就不爱你的兄弟姐妹，不爱你的父母！”

“不是这样的，父亲！请不要这样说！”叙利亚留着泪，正想把一切说出来，父亲打断了他：

“你知道家里的情况不好，只有大家都努力才能支撑得住。这个月我原以为我多赚了钱，看到你这样，我多赚又有什么用！”

听了这话，叙利亚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再次下决心说：

“爸爸，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就让我保守这个秘密吧！在学习方面，我会尽最大努力通过考试。但目前最主要的是要帮助您养家糊口，减去您的疲劳。否则，您会累垮的啊！”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依然夜里抄写，白天疲劳不堪。最可怕的是，父亲在伤心之余对他日趋冷淡，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了。叙利亚非常难过，悲哀和疲劳让他渐渐衰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学业似乎更不勤勉了。他知道不能再干下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从今夜起，再也不干了！”可每到十二点钟，他就躺不住了。帮父亲抄写，似乎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熬不住仍旧要起来抄写。他觉得父亲总有一天会起来看见他，或在数订单的时候发现这件事。那样的话，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看着叙利亚的脸色，忧郁地说：

“叙利亚，你的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病了吧？”

父亲瞟了叙利亚一眼，轻蔑地说：“即使病了也是自作自受。他以前努力学习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你！这不是因为他有病了吗？”母亲生气地说。

“这孩子，我早就不管他了！”父亲回答道。

听了父亲的话，叙利亚心如刀割。哦，那个爱他的父亲竟不再管他了！那个他一咳嗽就忧虑得不得了的父亲，眼中已没他这个人了！“啊，父亲！我没有你的爱就不能生活的！——无论如何，请你不要这么说。我说出来吧，不再欺瞒你了。只要你再爱我，无论怎样，我一定像从前一样地用功。啊，这次真下决心了！”

叙利亚的决心依旧是徒劳。那夜他又爬起来，点了灯，看到桌上的空白纸条，情不自禁地开始抄写。忽然，手一动时把一册书碰落在地。他满身的血液突然集中到心口来：父亲醒了怎么办？其实这算不得什么坏事，发现了也不要紧，自己本来也要说明的。只是父亲发现后，对于这几月来的情形，不知要怎样懊悔惭愧啊！叙利亚一时千头万绪，弄得心里特别不安。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并无其他响声，一家人都睡得很熟，他才放心地开始工作。门外有警察的皮靴声，还有渐渐远去的马车蹄轮声。过了一会，又有货车“轧轧”地通过。自此以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笔尖的声音“沙沙”地传到自己耳朵里。

其实这时，父亲早已站在他的背后了。父亲从书册落地的时候就惊醒了，货车通过的声音掩盖了父亲开门的声音。现在，满头白发的父亲俯身看着儿子小小的黑色的头颅，看着那钢笔头来回地运动着，一切都恍然大悟。他的胸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悔和慈爱，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终于，他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的头。

“哦，是爸爸！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叙利亚惊叫起来。随即他听见了父亲的抽泣声。父亲含着热泪吻着孩子的脸，哽咽地说：

“不，儿子！你应该原谅我！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是我对不起你啊！”说着抱了儿子来到他母亲的床前，他把儿子交到母亲的手里。

“快吻吻这孩子！这可怜的孩子，三个月来竟每晚不睡，为一家人劳动！我还一直在责骂他！”

母亲把叙利亚抱在怀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说：

“宝宝，快去睡！快去睡！”接着又向他的父亲说，“你快陪他一起去！”

父亲把叙利亚抱进自己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放好枕头，盖上棉被。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吻着他的孩子。

“父亲，谢谢您！”叙利亚不停地对父亲说，“谢谢您，您赶快去睡吧！”

父亲站在一旁，握着儿子的手说：“睡吧！睡吧！宝贝！”

叙利亚因为疲劳至极很快就睡去了。几个月来，他到今天才享受了这么平静而充足的睡眠。他睡得很放松也很愉快。早晨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他四处环顾，忽然发现父亲靠着床沿睡着了。阳光透过窗口照在父亲的头上，他第一次发现父亲的白发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原来，父亲一夜没有离开过，就这样守着自己的儿子睡着了。

坚韧不拔的孩子 二十八日

像小抄写员这样的行为，在我们年级里，只有斯带地能做得到。今天学校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受伤的老人把卡洛斐的邮票簿送还了他，还替他粘了三枚危地马拉共和国的邮票上去。卡洛斐非常高兴，不仅他的宝贝邮册又回来了，而且还多了新邮票。危地马拉的邮票可是他梦寐以求寻找了三个月的东西啊！还有一件，就是斯带地获得了第二名的成绩。那个呆笨的斯带地居然和德洛西只差一个名次，这是大家完全没有想到的。

记得十月份，他父亲把他带到老师面前时，当着同学们说的那番话：“老师，我这孩子生性迟钝，让你多费心啊！”这个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是个呆头呆脑的孩子，竟会有今天的成绩呢！他坚信“有志着事竟成”，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因此，不论白天黑夜，也不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家里，他都非常用功。他从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可对于打扰他学习的人，总是一手推开。起初，他不懂算术，作文也漏洞百出，脑子里连一个复句也记不住。可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他不仅能写会算，连朗诵课文也像唱歌一样，非常的悦耳动听。他总是抓住一切可阅读的机会，哪怕是破报纸、剧场的广告，他都会拿来熟读一番。身上哪怕只有一角钱，他也会立刻用来买书。

据说他自己设了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兴奋的时候，脱口而出说要请我去看书。在学校里，他从不和谁闲谈，也不和谁玩游戏，上课时，用两只手托着腮，一动不动地听老师讲课。第二名的成绩，对于他来说真是来之不易啊！

老师今天的情绪不好，说话做事很不耐烦。但他还是对斯带地说：

“好样的，斯带地！有志者事竟成啊！”

斯带地听了老师的表扬，表情淡淡的，并没有半点得意，他回到座位上，比以前更认真地听讲。

斯带地的父亲是个医生，跟儿子一样，是个身体粗壮，脸盘很大，喉门很粗的人。放学的时候，他到校门口来接儿子，听人说儿子得了奖，他居然有些不相信。当老师告诉他这是真的时，他开心极了，脸上笑得像盛开的花朵。他拍着儿子的后脑勺，骄傲地说：

“真看不出来啊，我的傻儿子！”旁边的孩子都乐开了花，只有斯带地依然是一副苦苦的表情。或许，他正想着该怎么复习明日的功课吧！

感恩的心 三十一日

安利柯，你的同学斯带地是决不会那么抱怨老师的。你今天恨恨地说“老师很不耐烦”，你对自己的父母亲不也常是这种态度吗？老师是人，肯定也有不高兴的时候，他们为了你们的成长，付出了多少心血啊！那些重情谊的学生，毕业了还能来看看他们，可有很多不知好歹的人，是不怎么看重老师的劳动的。

可以说，孩子们带给老师的烦恼，远远大于带给他们的快乐。处在那样的位置，有时不高兴也是难免的。有好多时候，老师都是带病坚持上课的。尽管他们的病还没有严重到不能上课的程度，但因为忍受着痛苦，他们难免会表现得不耐烦。可你们只看到表面的东西，并没有觉察到老师内心的苦衷。

不管怎样，你应该学会尊重老师。因为老师是父亲所敬爱的人，也是一生都在为学生付出的人。或许，当有一天你有了孩子，有了生活的种种经历，你想起你的老师来时，会有许多的感慨；想起老师疲劳的样子，忧闷的神情，你仍然会觉得心疼，而这一切都永远无法弥补了。所以，好好地爱你的老师吧，因为他是意大利全国五万名教师中的一员，是你们未来国民精神上的父亲。同时，他们也是一名普通的劳动者，他们的工作得不到尊重，拿很少的报酬，却依然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心尽责。你的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人，所以应该敬重他。

无论你怎样爱我，但如果不爱你的老师，我也是不会感到高兴的。他们和许多爱你的人一样应得到爱和尊重。好好爱你的老师，就像爱你的叔父一样来爱他。不论他是赞美你还是责骂你，你都要爱他。不论老师表现得可爱还是不可爱，也要爱他。无论何时何地，老师的名字永远要用敬意来称呼，因为除了“父亲”，“老师”是一般人与人之间可能有的最无私、最美好的称呼了。

——父 亲

一月

“你们相信吗？意大利的地图就在我的眼前。美丽的亚平宁山脉一直延伸到爱奥尼亚海，那里阡陌纵横，河流交错。有白色的城市，有蓝色的海湾，有绿色的群岛……”他一一背出地名，像眼前摆着地图一样。他长着满头的金发，优雅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美丽的雕像，使我们羡慕不已。

助教师 四日

父亲的话果真没错，我们的老师最近情绪不佳，原来是生病的缘故。这三天，老师请假了，一位年轻的助教师来代课。这位助教师，无论学生怎样吵闹，他都不发怒，只跟同学们说：“请你们遵守纪律！”

这两天教室中乱哄哄的，今天的情况更是糟透了。无论助教师怎样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同学们都当做耳边风。那真是少有的骚动啊！校长曾两次来探访，可他老人家一转身，教室里又马上沸腾起来。德洛西和卡隆在前面示意他们安静一些，却没有人理睬。斯带地用手托着头趴在桌上沉思，旧邮票商人卡洛斐向大家各要一个铜元，用墨水瓶为奖品，开始玩彩票游戏。其他人也有说有笑的，还有人用钢笔尖钻着课桌，用吊裤带上的橡皮弹纸团。助教师一个一个去阻止，抓住他们的手，或是拉了去罚站，都无济于事。助教师没办法了，无可奈何地说：

“你们怎么这么过分啊？难道非要我责罚你们不可吗？”说完又用拳头捶桌子，用悲愤的声音叫：“安静！安静！”可他们仍是不听，骚动依旧。勿兰谛甚至向老师投掷纸团，有的人却吹起了口哨，还有人彼此用头相顶比力气，教室里完全乱套了。这时来了一个校工，对老师说：

“校长有事请你。”

老师几乎绝望了，匆匆到校长室去了。教室里可是闹翻了天，更加不可收拾了。卡隆忽然站起来，捏紧拳头，怒不可遏地叫说：

“安静！你们真不是东西！看老师脾气好就欺负他。倘若老师一发威，想必你们一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懦夫！如果再有人敢嘲弄老师，我要打掉他的牙齿！”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

卡隆站在那里，眼中怒火燃烧，好像是一匹发威的小狮子。大家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等助教师红了眼进来的时候，教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助教师见了，整个人都呆住了。后来发现卡隆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就猜到了八九分。感动之余，他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卡隆！谢谢你！”

斯带地的图书室

今天，我去斯带地的家了。

一见到他的图书室，我就羡慕起来。他的藏书真多啊！尽管斯带地并不富裕，但他善于保存书籍，无论是学校的教科书，还是亲戚送他的，他都悉心珍藏。只要手里一有钱，就用来买书。他已经收集了不少书，摆在华丽的栗木书架上，外面用绿色的幕布遮着，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

他的书种类很多，有故事、旅行记、诗集，还有教材。颜色配合得很好，白的摆在红的旁边，黄的摆在黑的旁边，青的摆在白的旁边，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斯带地常为这些书变换排列方式，并以此为乐。他自己还编了一个书目，俨然是一个图书馆馆长。在家时他只顾在那书架旁边忙碌，不是拂拭尘埃，就是检查钉线。当他用粗大的手指把书翻开，在纸缝中吹气或是做着什么的时候，那样子真是滑稽。

在很大程度上来说，我们的书不免都有损伤，可他所有的书却是崭新的。一有新书，他就会擦拭干净，放入书架，不时又拿出来看，把书当做珍宝一样。我在他家呆了一个小时，一直都在看他的书。

过了一会儿，他那有些发福的父亲出来了，拍着儿子的背脊，用和儿子相同的粗嗓门对我说：

“你看这家伙怎样？这个铁头挺扎实的呦，将来说不定还有大出息呢！”

斯带地听着父亲的嘲弄，眯缝着眼睛不说话，好像还很享受呢！不知为什么，我竟不敢取笑斯带地。回来的时候，他送我出门，煞有介事地对我说：“那么，再会吧！”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只比我大一岁。

到了家里，我对父亲说：“不知为什么，斯带地并没有过人之处，可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身上有很多东西吸引我。”父亲说：“他是个待人真诚的孩子啊！”我又说：“在他家里，他也不跟我多说话，也没有玩具给我玩，可我就是喜欢跟他在一起。”“这是因为你佩服他的缘故啊！”父亲这样说。

铁匠的儿子

父亲的话是对的，我还佩服泼来可西。可佩服这个词用来表示我对泼来可西的心情，似乎不是很确切。尽管他只是个铁匠的儿子，羸弱瘦小，天生一种忧郁的气质，但他对学习非常用功。他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酒回来，常要无端地打他，甚至把他的书、笔记簿扔掉。有好几次，他来上学的时候，脸上是带了伤的。有时青一块紫一块，有时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即使如此，当同学们问他“你父亲又打你了？”的时候，他总是替父亲包庇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有一天，老师看见他的作文簿被火烧了一半，就问他：“这不是你自己烧了的吧？”

“是的，是我不小心掉在火里了。”他立刻掩饰道。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一定是他父亲打翻桌上的油灯时烧的。

泼来可西的家，就住在我家的小阁上。因为不是一个楼梯，他的事情我所知甚少。但多事的门房，常将他们家的情况讲给我母亲听。有一天，我姐姐雪尔维听见泼来可西哭得很伤心，据说他找父亲要钱买文法书，父亲不给，还把他从楼梯上踢了下来。

他父亲整天喝酒，不务正业，一家人经常连饭都吃不上。泼来可西饿着肚皮来上学的时候很多，卡隆常给他面包吃，那个戴红羽的女老师也曾给他苹果吃。可是，他决不说“父亲不给食物”之类的话。

他父亲曾到学校里来过，脸色苍白，两脚颤抖，一副怒容，长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帽子也歪戴着。泼来可西在路上见到父亲，虽然吓得两腿打颤，可还是很快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父亲并不在意他，只含混地应一声。

泼来可西真可怜！他总是把破了的书补好，或借了别人的书来学习。他的衬衣是破的，他的皮鞋是别人丢弃不要的，他的裤子是肥大及地的……看了他的那副装束，谁都会难过。尽管如此，他却很勤勉。我常常想，如果他有时间在家里用功，成绩一定是优良的。

今天早晨，他的脸上又带着抓痕来上学，大家见了说：

“你父亲又打你了吧？你不能总说‘没有的事’。把你弄成这样子，一定要去告诉校长先生，校长先生会叫你父亲来，替你劝说他的。”

泼来可西的脸立刻红了，跳起来生气地说：“没有的事，父亲是不打我的。”

后来上课时，他还是忍不住哭了，眼泪掉在桌子上。人家去看他，他马上强忍住眼泪。真是太可怜了！明天，德洛西与可莱谛、耐利要到我家来玩，我打算约泼来可西一块儿来。我想请他吃东西，给他书看，领他到家里各处去玩耍，回去的时候，我还要往他的口袋塞满糖果。这样善良而勇敢的孩子，应该得到快乐，哪怕是一次也好。

友人的来访 十日

今天是星期四，我一年中感到最快乐的日子。两点钟，德洛西、可莱谛和耐利到我家来了。可惜的是泼来可西没来，他父亲不许他出门。德洛西告诉我，他在路上碰到克洛西提着卷心菜去卖，说要给自己挣钢笔钱，还说他父亲从美国来信了，说不久就要回来！我真替克洛西高兴。

三个朋友在我家玩了两小时，我非常高兴。德洛西和可莱谛是班级中最有趣的孩子，连我父亲也很喜欢他们。可莱谛还是穿着茶色的裤子，戴着猫皮帽子，性情活泼，什么时候都静不下来。据说他今天早晨已搬了大半车的木柴，可依然精力充沛，在我家跑来跑去，见了什么都很新奇。他到厨房向女仆打听每捆柴的价钱，还说他们店里的柴只卖两角钱一捆。他特别喜欢讲他父亲在温培尔脱亲王部下参加柯斯脱察战争时候的事情。他天生儒雅，很懂得礼貌。正如我父亲所说：“这小孩虽生长在柴店里，每天跟柴打交道，却有着真正的贵族血统。”

德洛西特别有趣，他精通地理，能像老师一样闭着眼睛说：

“你们相信吗？意大利的地图就在我的眼前。美丽的亚平宁山脉一直延伸到爱奥尼亚海，那里阡陌纵横，河流交错。有白色的城市，有蓝色的海湾，有绿色的群岛……”他一一背出地名，像眼前摆着地图一样。他长着满头的金发，优雅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美丽的雕像，使我们羡慕不已。他还能把大葬纪念日所要背诵的三页长的文章，在一小时内记牢，并摇头晃脑地背诵出来。就连眼神愁苦的耐利看了，也禁不住露出微笑来。

这是一次快乐的聚会，他们把一些闪光的东西留在我的记忆里。临行时，我看到高大的德洛西和可莱谛走在矮小的耐利两边，拉着他的手一起出门。在他们的感染下，耐利笑得很开心，那幸福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回到餐厅，我才注意到平日挂在墙上的驼背的滑稽画没有了。原来是父亲怕耐利看见多心，才摘掉的。多么善良的父亲啊！

嫉 妒 二十五日

这次的命题作文是“你们为什么热爱意大利”，毋庸置疑，得第一名的仍然是德洛西。可勿兰谛很自信，以为自己能得一等奖的奖章呢！

勿兰谛除了爱虚荣、好打扮，其他什么都好，我还是很喜欢他。可看到他那么嫉妒德洛西，又有些瞧不起他。德洛西的功课很好，勿兰谛也非常用功，可考试时的名次总是落在德洛西后面。因此，勿兰谤很难过。

卡洛·诺比斯也嫉妒德洛西。但他很骄傲，将自己掩饰得非常好，别人一点也察觉不出来。勿兰谛就不同了，他什么都写在脸上。在家里，他总是抱怨自己的分数，说老师对他不公平。上课的时候，对老师的提问，德洛西总是回答得又快又好。而勿兰谛却不以为然，不是假装没听见，就是一脸轻蔑地笑。其实大家都知道都明白，他的笑也是充满醋意的。

今天早上，老师走进教室，向大家宣布考试结果：“德洛西，满分——第一名！”话音刚落，勿兰谛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老师瞪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对他说：“勿兰谛，不要让嫉妒像蛇一样钻进你的肚子里，它会腐蚀你的心灵，吞噬你的灵魂。”

老师这么一说，大家都盯着勿兰谛看，除了德洛西。勿兰谛一时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后来，在老师上课的时候，他开始在一张纸上用很大的字体写：“我才不会嫉妒那些因为老师的偏心和特别关照才获得第一名的人呢！”写完之后，他想把纸传给德洛西。就在这时，他看到坐在德洛西旁边的几位同学正在交头接耳，商量什么事。其中一个用铅笔刻了一枚一等奖的奖章，上面还画了一条黑色的蛇。勿兰谛看到了，乘着老师离开的时候，坐在德洛西旁边的同学离开座位，来到勿兰谛的跟前，准备把这枚特殊的“奖章”“颁发”给他。一场闹剧眼看就要上演，全班同学都等着看笑话。勿兰谛气得发抖。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德洛西虎着脸大声说：“把纸给我！”

“好啊，好啊！那就由你自己给他颁奖吧！”大家开始起哄。

德洛西抢过那张纸来，一把将它撕得粉碎。

这时，老师回来了，大家继续上课。我看了勿兰谛一眼，他的脸涨得通红。乘人不注意，悄悄地把那张纸撕掉了。放学的时候，勿兰谛经过德洛西的位置时，不小心把吸墨纸掉在地上。德洛西弯腰帮他捡起来，放进书包里，还给他系好了书包的皮带。整个过程中，勿兰谛羞愧得不敢抬头看德洛西一眼。

二月

“爸爸，我不能回去！同您一样，他也是个乡下人，才从外国回来，恰好和你同一天入院。送进来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我在这里住了五天了，我喂他吃饭，喂他吃药，他将您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了呢！我走了，他就只有独自一人等死！爸爸！暂且让我再留在这里吧！”

“多么善良的好孩子！”周围的人感动地赞叹道。

沉甸甸的奖牌 四日

今天，督学官来学校给优秀学生颁奖。督学官是位穿着黑衣服的白须绅士。快下课时，他和校长一起来到了教室里，询问了三四个学生后，就把一等奖的奖牌颁给了德洛西。在颁发二等奖之前，校长和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大家都在纷纷猜测：

“二等奖是谁的呢？”

一会儿，督学官高声宣布道：

“二等奖，泼来可西。”大家向泼来可西投去羡慕的目光，而可泼来可西却有些不知所措。

“来，到这里来！”泼来可西离开座位走到老师跟前来。督学官用怜爱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脸色蜡黄、衣服很不合体的孩子。为他把奖章佩戴在胸前，然后充满温情地对他说：

“泼来可西！我把这枚奖章颁发给你，并不是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得到它，也不仅仅是你的聪明与勤勉；是你的勇气与坚韧不拔为你赢得了它。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好孩子！”

“大家说是不是这样？”督学官面对大家问。

“是这样！”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泼来可西喉头动着，好像在咽下什么。随即，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充满了感谢之情。

“回到座位上去吧，好孩子！”督学官亲切地说。

颁奖完毕，放学的时间到了。刚出校门，我们看到传达室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那个铁匠。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头发还是长长地遮着眼睛，帽子依然歪戴着，两条腿都站不稳。老师看到他，同督学官附耳说了几句。督学官马上找到泼来可西，拉了他的手，把他带到父亲身边。

“你就是这孩子的父亲吗？”督学官快活地对铁匠说，好像熟识的朋友一样。他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

“恭喜你啊！你儿子超越了五十四位同学，得了二等奖。作文、算术都好。既有才华，又肯用功，将来必定成大事业。他心地善良，为大家所尊敬，真是好孩子！你见了也该高兴吧！”

铁匠张开了嘴只是听着。他看看督学官，看看校长，又看看发抖的儿子，突然间全明白了。回想起自己那样虐待儿子，而儿子却以坚强的毅力忍耐着，他脸上不觉露出茫然的惊讶和惭愧的神情。他急忙把儿子的头抱在自己的胸前。我约泼来可西在下礼拜四和卡隆、克洛西到我家里来玩。同学们都向泼来可西道贺：有的去抱他，有的去摸他的奖章。泼来可西的父亲将儿子的头拥在胸前，惊讶地注视着我们。而他的儿子泼来可西正在他的怀里啜泣着。

决 心 五日

泼来可西得奖的事对我而言，不亚于当头一棒。

开学到现在，我一直还没有得过任何奖励。很长一段时间来，我对学习没有一点兴趣。因此，我很厌恶自己，而老师和爸爸、妈妈对我也很不满意。以前我刻苦学习的时候，做完作业，到了去玩耍的时候，我总是很快乐。现在这种快乐，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心里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一个声音不断地对我说：“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傍晚，我看见许多孩子和工人一起收工下班，经过我家附近的广场。他们看上去很疲倦，但神情却很快活。他们匆忙赶着回家去吃晚餐，那被煤熏黑或是被石灰染白了的手，相互拍打着肩膀。我想他们一定是从早晨工作到现在。他们当中还有更小的孩子，可终日在屋顶上、地下室里工作。想到这些我真的很羞愧。因为每天除了胡乱写几页作文外，我什么都不用干。

“我真的对自己很不满意，真的！”我看出父亲情绪不是很好，想对我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我知道父亲在等待。我知道父亲一直很辛苦，家里用的、穿的、吃的、玩的，都是他辛勤劳动的果实。而我不仅不能为他分忧，还经常惹他生气。想起来，我真是个不孝的儿子！

从今日起，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一定要像斯带地那样拼命用功。我要克服一切坏习惯，不断地鞭策自己学习，真实地革除惰性，就是病了也要坚持。像现在这样，自己得不到乐趣，家人也难过，这种倦怠的生活一定要从今日就开始停止。用功，全心全力用功！这样才能得到快乐，才能得到老师亲切的微笑和父亲的亲吻，那样的时刻是多么美好啊！

玩具的火车 十日

今天，泼来可西和卡隆一起到我家来了，我开心极了。卡隆是第一次到我家来，他是个很沉静的人，身材高大威猛，却有些羞涩。

可惜，克洛西没有来。因为他父亲从美国回来了。父亲吻了一下泼来可西，又将卡隆介绍给母亲，说：

“他就是卡隆。一个善良、正直，看重名誉的绅士！”

父亲这么一说，卡隆不好意思地笑了。泼来可西的父亲自从儿子得了奖牌之后，重新开始做铁匠工作了，而且五天来滴酒不沾，还不时叫泼来可西去给他帮忙，跟过去相比，他简直判若两人。因此，泼来可西非常开心。

一会儿，我们开始做游戏。我将所有的玩具取出给他们玩，泼来可西非常喜欢我的火车。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玩具火车，十分惊讶。我把开发条的钥匙给他，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玩。他那高兴的脸色，是以前都未曾见过的。我们都围着他，看着他那枯瘦的脖子，曾出过血的耳朵，以及细小的手臂，我恨不得把所有的玩具、书籍都送给他。在那一刻，我甚至想伏下身去吻他的小手。我想把火车送给他，又觉得必须向父亲说明。正犹豫着，父亲写了张纸条给我：

“泼来可西很喜欢你的火车呢！他都没有过玩具，你不想个办法吗？”

我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色，立刻双手捧了火车，放在泼来可西的手中：

“送给你！”

“为什么？”泼来可西诧异地看着我。

“因为你是安利柯的朋友。他把这个送给你，当做奖章的贺礼啊！”父亲说。

“那么，我可以把它拿回去吗？”泼来可西怯怯地问。

“当然可以。”我和父亲异口同声地回答。临走时，卡隆小心地帮他把火车包在手帕里。泼来可西开心得嘴唇发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什么时候，我带你到我父亲的工作场里去，把钉子送你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

母亲将小花束插入卡隆的纽扣眼儿中，说：“替我带去送给你的母亲！”卡隆低着头大声说：“多谢啦！”亲切高尚的光彩在他眼中熠熠闪耀。

傲慢的人 十一日

卡罗·诺琵斯走路的时候，偶然和泼来可西相碰，就要故意用手拂拭衣袖，好像他的衣服被弄脏了似的。他自以为父亲有钱，所以相当傲慢。德洛西的父亲也有钱，可他从来不这样。

诺琵斯是个自私的家伙，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朝上，嘴角常露出轻蔑的笑；排队外出的时候，有人踏了他的脚，那可就捅了马蜂窝；平常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很计较，说要叫父亲到学校里来。好像他的父亲是多么的蛮横无理。其实，他骂培谛的父亲是叫化子的时候，就被父亲责骂过了。

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讨厌的学生，同学们谁都懒得理他，他忘了功课的时候，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他嫌恶一切人，包括最受人欢迎的德洛西和卡隆。卡隆很有气概，诺琵斯在背后说他坏话，有人告诉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有一天，诺琵斯见可莱谛戴着猫皮帽子，便很轻侮地嘲笑他。可莱谛不跟他计较，只不屑地对他说：

“请你去德洛西那里去学习礼貌吧。”

昨天，诺琵斯告诉老师说格拉勃利亚少年踏了他的脚。

“故意的吗？”老师问。

“不，无心的。”格拉勃利亚少年分辩说。

“诺琵斯，有必要计较这种小事情吗？”老师说。

“我会去告诉父亲的！”诺琵斯煞有介事地说。

“你父亲是个善恶分明的人，不会纵容你的。况且老师也不会随便偏袒一个人。诺琵斯啊，改了自己的脾气，亲切地对待朋友吧。你应该知道，这里有劳动者的儿子，也有绅士的儿子，大家都亲如手足不好吗？为什么要这样呢？跟大家和平相处，你会得到快乐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诺琵斯歪着脖子，依然像平时一样冷笑。对于老师的话，只是冷漠地回答：“没有，老师。”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吧，”老师对他说，“真为你感到难过，你是个没有办法被感化的孩子！”

这事本来结束了，不料坐在诺琵斯前面的“小石匠”回过头来对诺琵斯，做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鬼脸。大家都哄笑起来，老师虽然喝住了“小石匠”，自己也不觉掩口笑了。诺琵斯也笑了，尽管不是十分开心。

受伤的劳动者 十五日

诺琵斯和勿兰谛真是臭味相投，面对那么悲惨的场面也无动于衷。放学的路上，我和父亲正观看三年级的孩子们在街上溜冰，街头上忽然出现一副担架，后面簇拥着三个警察和一大群人，他们匆匆忙忙，面带愁容，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小孩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人们渐渐走近了，才看清担架上躺着一个脸色灰白的男子，头发上、嘴巴里、耳朵孔里都淌着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跟在担架旁撕心裂肺地哭叫：

“他要死啦！他要死啦！”

妇人的身后还跟了个背书包的男孩，也在痛苦地哭泣。

“出了什么事？”父亲问。旁边的人说，这人是个“泥瓦匠”，工作时不慎从五层楼上跌落下来。抬担架的人停了一下，许多人转过脸不忍再看。这时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原来是“小石匠”，他脸色苍白，全身颤抖着。肯定是想起他的父亲了。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也想起我的父亲。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危险，这点可以使我放心。可我许多朋友的父亲不是在高桥上工作，就是在机车的齿轮间劳动，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的危险。所以“小石匠”一见到这悲惨的景象就颤抖起来。

“回去吧，孩子，到你父亲那儿去！一切都会好的。”父亲觉察到了他的变化，安慰他说。

“小石匠”一步一回头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人群继续向前移动，那妇人伤心地叫着：“他死啦！他死啦！”

“不！他不会死的。”周围的人安慰她，她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只是披散着头发痛哭。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怒斥道。

我回头一看，一个男子正怒目注视着勿兰谛，用手杖把他的帽子打落在地上：

“摘掉帽子！蠢货！因劳动而负伤的人应该受到人们的尊敬！”

一会儿，人们逐渐散去，路中央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在白雪的衬托下格外的触目惊心。

囚 犯 十七日

这真是一年中最离奇的事：昨天早晨，父亲带着我到孟卡列里附近去看一座别墅，预备夏季的时候去消暑。掌管别墅钥匙的是学校的一位教师。他带我们看了房子之后，便邀请我们到他家去喝茶。

到了他家之后，我被桌上一个雕刻精致的圆锥形墨水瓶吸引住了。父亲也觉得不错，拿在手上把玩着。老师见了，不禁打开了话匣子：

“这墨水瓶可是我的宝贝，说来话长啊！”

老师沉吟半晌，开始讲起墨水瓶背后的故事。他说在很多年前，他住在丘林。有一年冬天，她去监狱担任囚犯的老师，教室就设在监狱的礼拜堂里。那是个圆形的建筑，周围有许多的小而高的铁窗，窗口都用铁栅拦住。每个窗后面各有一间小屋，囚犯就站在各自的窗口，把笔记簿摊在窗槛上听课，老师则在昏暗的礼拜堂里授课。

囚犯在狱中没有名字，都是按照编号叫的。其中，有个七十八号学习非常用功，也更懂得感恩。那是一个嘴上长满黑须的年轻人，与其说是恶人，不如说是个不幸者。他本是细木工，有不错的手艺，但因不堪长期的虐待，一怒之下用刨子误杀了主人，被判了六年监禁。他很聪明，在三个月中就学会了读写，每日看书、学习进步很快，性情也因此有所改变，对自己从前的行为很悔恨。

一天下课后，那囚犯向老师招手，请老师到他窗口前去，说他明天就要离开丘林的监狱，被转移到威尼斯的监狱里去了。他看到老师走近，就用深情的语调跟老师告别，请求老师跟他握一握手。老师把手伸过去，他吻着说了一声“谢谢”，老师收回手时，发现手上沾满了泪水。

“过了六年，我差不多要把这不幸的人忘却了。可前几天，突然来了个陌生人，黑色的胡须，花白的头发，穿着粗布的衣裳，见了我就问：‘您是那位老师吗？’‘你是哪位？’我问。

“‘我是七十八号的囚犯，六年前老师曾教过我读书写字。不知老师是否记得：在最后授课的那天，我还和您握过手。现在我的刑期已经满了，今天特地前来拜望，想送一份纪念品给您，希望您收下做纪念。’”

“我愣在那里。他以为我不愿接受他的礼物，用哀伤的眼神注视着我……这就是他的礼物。”

我们仔细看那墨水瓶，好像是用钉子凿刻的，刻得很仔细很认真，不知花了多少工夫啊！瓶盖上雕刻着钢笔搁在笔记簿上的花样。周围刻着“七十八号敬呈老师，当做六年间的纪念”几个字。下面又用小字刻着“努力与希望”。

我们从老师家告别出来，心情有点不平静。

今天到学校里去，我坐在德洛西旁边，做完数学题，就把那墨水瓶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德洛西，包括墨水瓶的由来，雕刻的花样，以及雕刻的文字等的文字，都大致地和他说了一遍。德洛西听了，惊讶地跳了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克洛西。克洛西正在专心做习题。德洛西叫捉住了我的手，叫我不要声张：

“你知道吗？前天克洛西对我说，他看见父亲在美洲雕刻的那个墨水瓶了。是用手做的圆锥形的墨水瓶，上面雕刻着钢笔杆摆在笔记簿上的花样。你说的就是那个吧？克洛西说他父亲在美洲，原来是在牢里呢。父亲入狱时，克洛西还小，他母亲大约也没有告诉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呢，所以我们也不能说。”

我默然地看着克洛西。德洛西做完习题，正好递给克洛西，又从克洛西手中取过老师叫他抄写的每月例话《爸爸的看护者》的稿子。之后，德洛西叫我保守秘密。下课时，德洛西对我说；

“昨天克洛西的父亲来接过他，今天也会来吧？”

我们走到大路口，果然看见克洛西的父亲站在路旁，黑色的胡须，花白的头发，穿着粗布的衣服。面色有些苍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德洛西走上前去握了克洛西的手，大声说：

“克洛西！再会！”

可我发现我们俩都有些不自然。克洛西的父亲亲切地看着我们，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与不安。我们心里也慌乱起来。

爸爸的看护者

（每月例话）

三月的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一个满身泥水的乡下少年，来到耐普尔斯市某著名医院门口，把一封信交给门卫，说要见他新近入院的父亲。他父亲去年到法兰西去做工，近日回到意大利，在耐普尔斯登陆后突发疾病，住进了这家医院，于是写信给妻子，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国和因病入院的事。

妻子收到信后很担心，可正在哺乳的婴儿也正病着，不能分身，只能叫大儿子前来探望父亲。少年天不亮就动身，步行了三十英里才赶到这里。

门卫看了信，叫了一个护士领少年进去。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少年很焦急，战栗着说出他父亲的姓名。

护士一时没听清，再问：

“是从外国回来的老职工吗？”

“是的，但也不是十分老，刚从外国回来。”少年补充道，一脸的焦急。

“何时入院的？”

“五天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说。

护士想了一想，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说：“对了，在第四号病室中最里面的床位。”

“病得很厉害吗？现在怎么样了？”少年焦急地问。

护士看了少年一眼，没有回答，只说：“跟我来！”

少年跟着护士上了楼梯，走到长廊尽处一间很大的病室里。“请进来，”护士说。少年鼓着勇气进去，只见左右的病人都脸色发青，骨瘦如柴。有的闭着眼，有的向上凝视，还有的小孩似的在那里哭泣。阴暗的病房中充满了药水味，两个看护妇拿了药瓶匆忙地走来走去。

到了病房的一侧，看护妇在病床前面，扯开了床幕说：“就是这里。”

少年哭了起来，急忙把衣包放下，将脸靠近病人的肩头，一手去握那露出在被服外的手。病人一动不动。

少年站起来，看着病人的状态又哭了。病人看上去瘦骨嶙峋，头发白了，胡须长了，嘴唇厚了，脸孔肿胀而青黑，皮肤好像要爆裂似的，全不像父亲平日的样子，只有面孔的轮廓和眉间，似乎还有些像父亲。这时，病人忽然张开眼睛注视着少年，似乎有些知觉，但仍说不出话来。

“爸爸！爸爸！是我西西洛呢！母亲不能来，叫我来接你。跟我说句话吧！”

病人凝视了少年一会儿，仍然把眼睛闭上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是你的儿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不动，只是艰难地呼吸着。少年哭泣着把椅子拉近些坐着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视父亲。他想：“医生来了，就知道详情了。”少年一边独自悲哀，一面想着父亲临别时的情景，想着一家人的等待，想着母亲接信后的悲愁……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抬头一看，原来是看护妇。

“我父亲得了什么病？”他很急地问。

“这是你的父亲吗？”看护妇亲切地反问。

“是的，我来服侍他的。我父亲患的什么病？”

“不要担心，医生就要来了。”她说着走了出去。

过了半小时，医生和助手一起走进病房，后面跟着两个看护妇。医生按病床的顺序一一诊察，费了不少的工夫，终于来到父亲的病床前。医生是个身材高大、有些驼背的老人，西西洛看到他就忍不住哭了。医生看着他。

“这是病人的儿子，今天早晨从乡下赶来的。”看护妇说。

医生怜爱地看了少年一眼，开始俯身给病人检查脉搏，又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向看护妇询问了一些情况，然后说：

“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仍照以前调理就是了。”

“我父亲怎样？”少年流着泪说。

医生把手放在少年肩上，以示安慰。

“不要担心！他脸上发了丹毒。虽然很厉害，但还是有希望。有你在他身边，真是太好了。”

“但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呢！”少年急迫地说。

“会认得的，或许……是明天。勇敢一些吧！”医生安慰他说。

西西洛还想问一些问题，但医生很忙，还没等他说出来就走了。从此，西西洛一心服侍着爸爸。替他整顿枕被，替他赶走苍蝇，抚摸他的脸颊，观察他的气色……护士送来汤药，就拿着汤匙喂他喝。病人时常睁开眼睛看西西洛，仍然不认识他。西西洛捂住眼睛哭泣的时候，病人总是凝视着他。

晚上，西西洛睡在病人旁边的椅子上，天不亮就起来守护着他。这天，病人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看着西西洛，流露出感激的神情。有一次，嘴唇竟颤动起来，好像要说什么。医生来探望了两次，说病情已有好转。

西西洛把茶杯靠近病人嘴边去时，那唇间居然露出微微的笑意。西西洛很高兴，不断和病人说话，把母亲的事情，妹妹们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国的心情都说给他听，又用了亲切的言语劝慰病人。病人似乎听得很认真，深情地凝视着西西洛。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病人的情况很不稳定，时好时坏，西西洛尽全力照顾着。护士每天来送两次面包或干酪，他只略微吃一点，他的眼里除了爸爸，什么都不闻不问。轻微的呻吟，细微的变化，稍微的好转，都强烈地牵动着他的心。

到了第五天，爸爸的病情忽然沉重起来，去问医生，医生只是摇头，西西洛哭了。唯一欣慰的是病人病虽转重，但神志清醒了许多。他感激地看着西西洛，不论药物饮食，除了西西洛，别人喂他都不肯吃。有时嘴唇也会动，似乎想说什么。见病人这样，西西洛就去握紧住他的手，很快活地这样说：

“爸爸，赶快好起来，就快痊愈了！就能回家了！快了，快了！”

这天，大约下午四点的样子，西西洛依旧在病房黯然流泪，忽然听见室外有脚步声，还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姐！再会！”听到这声音，西西洛惊跳了起来。这时，一个手里缠着绑带的人走进来。西西洛站在那里，发出尖锐的叫声：“爸爸！”那人回头一看西西洛，也叫了起来：“西西洛！”西西洛飞快地跑到爸爸身旁。

西西洛倒在父亲的怀里，情不自禁地啜泣着。

护士们都围拢过来，大家感到非常惊奇。西西洛还在抽泣着。父亲吻了儿子几次，又看看那位病人。

“西西洛，你认错人了！你母亲来信说你已经来医院了，等了好久不见你的人，我是多么担忧啊！噢！西西洛！怎么会弄错了呢？我已经痊愈了，母亲好吗？孔赛德拉呢？小宝宝呢？大家怎样？我现在正要出院呢！我们回去吧！啊，天啊！还会有这样的事！”

西西洛想诉说家里的情形，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儿子，见到你真开心，我曾病危呢！”父亲不断地吻着儿子，可儿子依然站着不动。

“走吧！今夜还能赶回家呢！”父亲说着，拉了儿子就要走。西西洛回头看看那个病人。

“你不回去吗？”父亲惊讶地看着儿子。

西西洛回头看那病人，病人也睁大眼睛注视着西西洛。

“爸爸，我不能回去！我在这里住了五天了，我喂他吃饭，喂他吃药，一直把他当做爸爸呢。你看，他正看着我呢！他病情很严重，没有我是不行的。今天我是回不去了。明天回去吧，请等等我。我不忍弃他而去啊。他身份不明，我走了，他就只有独自一人等死！爸爸，暂且让我再留在这里吧！”

“多么善良的好孩子！”周围的人感动地赞叹道。

父亲一时踌躇不定，看看儿子，又看看那病人，问周围的人：“他是谁？”

“同您一样，也是个乡下人，才从外国回来，恰好和你同一天入院。送进来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他将您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了呢！”

病人仍然看着西西洛。

“那你留在这里吧，儿子！”父亲坚决地说。

“也不会久留了。”那看护妇低声说。

“尽管留下吧！我先回去，好叫你母亲放心。这两块钱给你作零用。再会！”说完，父亲吻了吻儿子的额头，悄悄地出去了。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边，病人似乎安心了。西西洛仍旧像以前一样给他喂药，整理枕被，用手抚摸他，用言语安慰他，无论白天黑夜一直陪在身边。第二天，病人病情突然恶化，痛苦呻吟，热度骤然上升。医生说怕熬不过今晚了。西西洛心情很沉重，照顾得更加认真了。病人的嘴唇颤动，仿佛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病人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瞳孔慢慢缩小，渐渐昏暗起来。那晚，西西洛彻夜不眠地守护着他。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来了，一见病人的情况，急忙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助手就带着医生来了。

“快要断气了。”医生说。

西西洛握住病人的手，病人张开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又闭上了。

这时，西西洛觉得病人在紧握他的手，他叫道：“他紧握着我的手呢！”

医生俯身下去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护士把耶稣的十字架像取来。

“死了？”西西洛不相信地问。

“回去吧，你能做的都做了。神会保佑你的，快回去吧！”医生说。

护士把窗台上养着的花取下来交给西西洛：

“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请把花拿回去当做我们的纪念吧！”

“谢谢！”西西洛一手接了花，一手擦着泪水。“但是，我要走的路还远呢，花会枯掉的。”说着将花分开了洒落在病床四周：“把这留下当做纪念吧！谢谢，大姐！谢谢，老师！”又向着死者：“再会！……”西西洛忽然想到该如何称呼他，踌躇了一会儿，想起五天来叫惯了的称呼，不觉脱口而出：“再会，爸爸！”说完整理衣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慢慢地走出去。天就要亮了。

铁工场 十八日

昨晚泼来可西来我家了，约我第二天去看他父亲的铁工厂。今天，我和父亲去了。到工场附近时，见卡洛斐抱着个包从里面跑出来，衣袋里藏着许多东西。哦！我知道卡洛斐经常用炉屑去换旧纸，原来是从这里拿去的！走进工场门口，泼来可西正坐在瓦砖堆上用功看书。他一见我们，就立刻跑过来。工场很宽大，到处都是炭和灰，还有各式各样的锤子、镊子、铁棒之类的东西。室内的一角燃着炉子，一个年轻的小伙儿正在拉风箱，泼来可西的父亲就站在风箱前。他一见我们，就立马迎过来，微笑着说：“难得来一次，你就是送小火车给我儿子的那个小朋友吧！想看看我的工作过程吗？看着哦！”

他以前那可怕的神气，倦怠的目光，都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与自信。年轻的徒弟将赤红的铁棒取出，放在砧板上，铁匠就开始敲打起来。一会儿，一根简单的铁棒，就在他的手里成形，弯成好看的花瓣状。他技艺纯熟，真了不起啊！我和父亲投出赞许的眼光。泼来可西得意极了。

铁匠将物件淬火后，拿给我们看：“怎样？小朋友！知道它的做法了吧？”说着把它放在一旁，取了一根新的铁棒插入炉内。

“做得太好了！”父亲说“你这么能干，已经恢复以前的元气了吧？”

铁匠涨红了脸，擦了擦汗说：

“我已经能像以前一样专心劳动了。我能改头换面，你猜是谁的功劳？”父亲一时没反应过来，铁匠用手指着儿子说：

“这家伙真不错！学习刻苦，给我带来了荣耀。而我这个做父亲的只顾着喝酒，醉了还粗暴地打他……他却用荣誉唤醒了我。当我看见那奖牌的时候……”铁匠说到这里，语气似乎有些哽咽了，“喂！小家伙！过来让父亲看看！”

泼来可西跑过来，扑到父亲怀里，父亲用双手搂着儿子，快活地说：

“小家伙！还不给你父亲擦擦脸？”

泼来可西吻了他父亲墨黑的脸，把自己的小脸也蹭得黑乎乎了。

“好！”铁匠放开儿子说。

“泼来可西，好样的！”我父亲欣喜地说。

告别铁匠师徒，我和父亲走出来。泼来可西跑到我身边，将一束钉子塞进我的口袋。我真诚地邀约泼来可西“狂欢节”时，到我家里来玩。

到了街上，父亲对我说：

“你把小火车送给了泼来可西没错。其实，那火车即使是用黄金铸造而成的，里面载满了金银珠宝，可对于那孩子的孝心来说，也只是轻如鸿毛呢！”

小小的卖艺者 二十日

“谢肉节”快过完了，但城市里还是很热闹。广场的空地上到处都搭着卖艺的棚子。我们家的窗下就有一个，是从威尼斯来的马戏团，带了五匹马在这里卖艺。马戏棚设于广场中央，另外还停着三辆大蓬车。卖艺人睡觉、打扮，都在这车里，车子就像是一套有轮子的房子。每辆马车上都有窗子和烟囱，不断地冒着烟，窗间晒着婴儿的衣服。

马戏团有个女人时常抱着个婴儿哺乳，还得给大家做饭，有时甚至还要走钢丝。真是可怜！他们把快乐带给人们，自己却是是何等劳苦啊！在这样的寒冬，终日只穿着一件单衣奔走在马戏团中，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没有。有时正表演着，突然起了风，把绳吹断或是把灯吹灭，一切就都完了！

马戏团有两个小孩。其中那个小的，我父亲认出了他，就是马戏团团长的儿子，去年在维多利亚·埃马努莱广场乘马卖艺，我们曾见过他。现在已经长大很多了，该有八岁了吧！那是个漂亮的小男孩，胖胖的圆脸，墨黑的头发，一副小丑打扮，那真是一个快活的小孩，大家都喜欢他。他什么都会做，每天大清早就起来给家人拿牛奶，然后去牵马，还得管婴儿，搬运铁圈、棍棒及线网，扫马车……稍有空闲，就缠在母亲身边。

晚上，我们去棚里看表演。因为天气冷，观众很少。可是那孩子仍非常卖力，有时从高处飞下来，有时又在马背上翻筋斗，有时独自走钢丝，漂亮的脸蛋上总是带着甜美的微笑。他父亲看了，脸上却带着愁容。

我父亲很可怜那孩子，第二天，和来访的画家代利斯说起：

“他们一家子拼命地劳动，可是生意并不好，我很喜欢那个孩子。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吗？”

画家沉思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我想到了！你会写文章，不如你将那小艺人的高超技艺生动地描写出来。我替那孩子画一幅肖像。在《格泽塔报》上刊登出来，他们的生意一定会马上红火起来。”

果然，这一招很管用，第二天白天，马戏团里座无虚席，几乎没有立足的地方。很多观众还拿着《格泽塔报》给那孩子看。孩子欢喜得跳来跳去，整个马戏团都很欢喜，因为他们的名字还不曾登过报呢！父亲坐在我的旁边，观众席中还有许多认识的人。

演出开始了。那漂亮的小男孩在马上、秋千上、绳索上，表演着各种绝技。他每次飞身跃下，观众都拍手叫好，还有人伸手去摸他。别的艺人演出的时候，观众们都很期待小男孩呢！

过了一会儿，站在马匹入口处的体操老师靠近了团长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马戏团团长朝观众席四处张望，终于，目光定格在我和父亲身上。大约体操老师把新闻记事的作者告诉团长了吧。父亲很怕受到他们感谢，对我说：“安利柯，你继续看吧，我到外面等你。”说着走出去了。

团长和他儿子说了些什么，小男孩又重新登场。他站在飞奔的马上，摆出朝圣者、水手、战士及走钢丝的样子，每次经过我面前时，总要朝我看一下。

表演结束后，他手执小丑的帽子在场内绕圈子，观众们往里面投钱和糖果。我正准备扔两个铜钱给他时，不料他到了我身旁，却把帽子缩了回去，眼睛注视着我走过去了。我很纳闷，心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演出结束了，团长向观众道谢后，大家都起身离去。我被挤在人群中，正要出门的时候，觉得有人拉我的手。回头一看，原来就是那小男孩。漂亮的脸蛋上垂着黑发，向我微笑，手里满捧着糖果。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的心意。

“你能收下这些糖果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顺势拿了两三颗。

“我能吻你一下吗？”他怯怯地问。

“当然！”我把脸凑过去。他用手拭去了自己脸上的粉，又要我吻了他两下。接着他又在我脸上吻了两下，说：“请为我带一个吻给你父亲！”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二十一日

今天化装人群通过时，发生了一件非常惨烈的事情，幸而没有酿成悲剧。

今天整个桑卡洛的广场热闹非凡，几乎快沸腾起来了！人们都佩带着各色鲜艳的花朵。七彩缤纷的化装队伍来回巡游着，有装饰成棚子的马车，有小小的舞台，还有穿着小丑、兵士、厨师、水手、牧羊人衣服的演员们……令人目不暇接。喇叭声、鼓声、号角声，震耳欲聋。这时一辆装饰非常华丽的马车向我们缓缓走来，马匹都带着镶金的马具，还佩戴着色彩斑斓的花环。车中坐着十四五个绅士，扮成法兰西的贵族的模样，身穿发光的绸衣，头戴白色假发和有羽毛的帽子，腰间挂着短剑，胸前用花边、流苏等装饰着。个个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他们一齐高唱着法兰西歌曲，同时把糖果和点心抛给群众，群众都拍手喝彩起来。

这时，突然有一个男子走过来，两手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高高地举过头顶。那小女孩可怜已哭成泪人儿了，两个小胳膊不停地挥舞挣扎着。男子挤到绅士们的马车旁，见其中一位绅士正俯身看着他，他就大声说：

“请您抱着这孩子吧。她和她母亲被人群挤散了。请你将她高高举起来。她母亲应该就在这不远，应该会发现她的。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绅士抱起小女孩，其他的绅士们也不再唱歌了。小孩拼命地哭喊着，绅士把假面摘了，马车继续缓慢前行。

然而，与此同时，在广场的另一边，有一个贫穷的妇人，正发狂似的向群众中挤来挤去，哭喊着：“玛利亚！玛利亚！我女儿不见了！被拐走了！被人踩死了！”

就这样哭喊了好一会儿，在人群中，她拼命推嚷着，却还是寸步难移。

马车上的绅士把小女孩抱在他怀里，一边向四方寻找孩子的母亲，一边哄着小女孩。可怜的孩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用手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那声音可真让人心碎，其他的绅士们无论怎么哄，也无济于事。

绅士向着群众喊着：“请大家快找找这孩子的母亲吧！”大家左顾右盼，总不见有像她母亲的人。一直到了罗马街，才看见有一个妇人向马车追赶过来。那妇人已不像个人样儿了，头发也乱了，脸都扭曲了，衣服也被挤破了，发疯似的朝马车扑过来。她奔到马车前，想伸手去抱那小女孩，马车戛然而止。

“在这里呢！”绅士说着吻了小女孩一下，递到她母亲手里。母亲紧紧地抱住她贴在胸前。此时，小女孩的一只手还在绅士的手里。绅士很快从自己的右手上脱下一个镶钻的金戒指来，很快地套在小女孩的手指上说：

“送给你，当做将来的嫁妆吧！”

孩子的母亲惊呆了。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绅士于是重新戴上面具，他那些同伴们又唱起歌来。马车在喝彩欢呼声中徐徐地开动了。

盲 孩 二十四日

我们的老师得了很严重的病，学校委派五年级的老师代课。

这位老师以前曾做过盲童的教师，是学校里年纪最大的老师，头发白得像棉花一样，他说话的调子好像在唱悲歌，可知识却十分渊博。

一进教室，他看见一个眼上缚着绷带的学生，就走到他的身旁去问他怎么了。

“一定要好好保护眼睛啊，我的孩子！”他这样说。

“听说老师在盲童学校教过书，真的吗？”于是德洛西问老师。

“噢，是教过四五年。”

“可以将那里的情况讲一点给我们听听吗？”德洛西低声说。

老师回到讲台上。

“盲童学校在维亚尼塞街哩。”可莱谛大声说。

于是，老师开始娓娓道来：

“同学们，平常你们说‘盲童盲童’，似乎很平常。你们懂得‘盲’字的意味吗？请想想看，盲人，什么都不见，昼夜也不能分辨，天的颜色，太阳的光，自己父母的面貌，以及在自己周围的东西，还有自己手所碰着的东西，一切都不能看见。好像一出生就被埋在地心深处，永远活在黑暗之中。请你们尝试着暂且把眼睛闭上，想像此生都如此！你们肯定会觉得心里难过、焦虑、可怕甚至于发狂而死吧！

“但是，当我来到盲童学校。休息时间里，可以看见盲童在校园里拉提琴，吹笛，大步地上下楼梯，在走廊和寝室间跑来跑去，大声地说话……你们也许会觉得他们的境遇还不算坏吧！其实，真正的情况是要用心感受的。他们都只有十六七岁，正直年少气盛。可是，却在他们眼神里看到了沧桑的神情。同学们，他们有的只患了两三天的眼病就盲了；有的饱经痛苦，历经了手术的创伤，终于还是盲了；有的甚至于出世就盲了，仿佛出生在暗夜里，完全生活在一个大坟墓之中。他们连人的脸也不曾见过。

“你们试想，他们一想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该有多么苦闷，多么烦恼啊！在盲童中生活了几年，我永远记得那些紧闭着眼睛看不到光明和快乐的孩子们。现在见了你们，觉得你们之中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何其有幸。意大利全国有二万六千个盲人啊！就是说，不能见光明的有二万六千人啊！知道吗？如果这些人排成行列在这窗口通过，都要四个小时呢！”

老师的话停止了。教室立刻肃静。德洛西问：“听说盲人的感觉，比一般人灵敏，是这样吗？”

老师说：“是的，视觉以外的感觉是很灵敏的、因为没有眼可以用，多用别的感觉来代替眼睛，当然是会特别熟练了。天一亮，寝室里的一个盲童就问：‘今天有太阳吗？’那最早穿好衣服的孩子就立刻跑出去，用手在空中感觉有没有阳光以后，跑回来回答：‘有太阳呢！’盲童还能听了说话声辨别出说话的人的高矮来。我们平常都是用眼睛上去揣测别人的心，他们却只听声音就能知道。他们能把人的声音记上好几年。一屋之中，只要有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即便其余的人不做声，他们也能辨别出室中的人数来。他们碰到汤匙就知其发光的程度，女孩子则能分别染过的毛线与没染过的毛线。他们能旋环子，跳绳，用小石块堆筑小房子，采茧花，用各种的草很巧妙地编成席子或花篮。——他们的触觉练习这样敏捷，触觉就是他们的视觉。他们最喜欢摸物体的形状。带他们到了工业品陈列所去的时候，那里是允许他们触摸一切的。他们就热心地奔去触摸那陈列的几何形体，房屋模型，乐器等，带着惊喜的神情，从各方面去抚摸，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看’。”

卡洛斐把老师的话打断，问盲人是否真的善于计算。

“是的，他们也是要学算术与读法的。他们用的课本都是特制的，那文字是突出在纸上的，他们用手摸着读，读得很流利呢！他们也能写，不用墨水，用针在厚纸上刺成小孔，那小孔的排列式样，就可代表各个字母。只要把厚纸翻过来，那小孔就突出在背后，就可以摸着读了。他们用此作文、通信，数字也用这方法写了来计算。还有他们心算也很巧，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

“盲童学习很认真很勤奋，上课时聚精会神、一丝不苟，把老师讲的内容详细地记下来。他们还经常组织课堂讨论，连最小的孩子都会参加。

“盲童比你们更热爱老师。他们可以通过脚步声与气味来辨别老师。听老师的声音，就能辨别老师的心情。老师称赞他们的时候，他们会用触摸老师的手或手臂来表示对老师的感激之情。他们同学间感情极好，都在一处玩耍。在女生部里，还因喜欢乐器的种类分成好多小组，有什么提琴组、钢琴组、管乐组，各自集在一起玩耍，要使她们分开更是不容易的事。”

华梯尼问他们是不是都会使用乐器。

“音乐就是他们的生命，音乐给他们带来无与伦比的快乐，所以他们喜欢音乐。即便是才入学的小盲童也能站在那里听三个小时的演奏。他们学得很快，而且用了心去演奏。如果对他们说‘你演奏得不好’，他们就很难过，因此更拼命地去学习。他们总是昂着头，唇上绽着微笑，红着脸，很激动，在那黑暗中全神贯注地听着谐和的曲调。见了他们那种神情，就可知音乐是何等神圣的安慰了。如果你对他们说，你可以成为音乐家，他们会高兴好久。对于他们来说音乐就像阳光，照亮了他们的心灵。”

德洛西问老师能不能带我们去盲人学校参观一下。

老师回答说：“可以去看的。但是你们小孩还是不去的好。到年岁大了能完全了解这种不幸，对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感同身受以后才可以去。

“在盲童学校里，常常可以看见有小孩坐在窗口，一点不动地呼吸着着新鲜空气。好像他们正在眺望那开阔的绿野或苍翠的山峰，然而一想到他们什么都不能看见，永远不能见到这美的自然，这时你们的心就好像受了压迫，觉得你们自己也成了盲人了。那些先天失明的孩子，苦痛还轻些，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上的各种物体的色彩和形象一无所知。但是其中有些孩子，他们几个月前还是好好的，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能感受得到，突然之间什么都失去了。对于这样的孩子，打击太大了。明明知道现在都已不能再见了，并且记在心中的美好的印象也逐日地消退下去，自己所爱的人的面容渐渐退出记忆之外，就觉得自己的心逐渐阴霾了。

“曾经有一个盲童悲痛欲绝地对我说：‘就是一瞬间也好，让我眼睛再亮一亮，再看看我母亲的脸，我已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了！’母亲们来探望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将手放在母亲的脸上，从额以至下巴、耳朵，处处抚摸，一边还反复地呼着：‘妈妈，妈妈！’见了那种场景，哪怕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伤心落泪。

“从那里出来，觉得自己的眼睛还能看，实在是幸运的事；觉得能看得见蓝天、白云、街道、房子、人群……是多么的幸运啊！我深信你们若是见了他们，如果可以，谁都宁愿分出自己的一部分视力来给那些不幸的孩子也看看这美好的世界，让他们的生活也有一点色彩，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太阳没有了光芒，母亲也没有了笑容。”

病中的老师 二十五日

昨天放学后，我去看望生病的老师。他是因过于劳累而生病的。每天要上五个小时的文化课，一小时的体操课，晚上还要在夜校上两个小时，再加上饮食不均衡，睡眠也严重不足，所以把身体累垮了。

这些都是母亲说给我听的。母亲在老师门口等我，我一个人进去的，在楼梯上遇见黑发的考谛老师，他最爱吓唬小孩的。到了病房，看见老师卧在铁制的床上，胡须长得很长很长了。见我进来，他用很亲热的语气招呼我说：“啊，安利柯吗？”我走到床前，老师一手搭在我的肩上：

“你能来看我，安利柯你真好！学校里怎样？同学们怎样？我虽不在那里，老师虽不在那里，你们也一样要好好地用功读书的，是吗？”

我刚想回答说“不”，老师打断了我的话：

“是的，是的，你们都看重我的！”说着叹息起来。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许多相片。

“你看，”老师说给我听。“这都是二十年前的，都是我所教过的孩子呢。个个都是好孩子，这就是我的纪念品啊。我快要死的时候，要看着这许多相片断气。我的一生与这些勇敢淘气的孩子一起度过的。等你毕业了，也请送我一张相片！可以吗？”说着从桌上拿过一个橘子塞在我手里，又说：

“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也是别人送来的。”

我凝视着橘子，不觉悲伤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老师又说：“我希望病赶快好起来。万一我病不好，希望你用心学习数学，因为你数学不好。要好好用功啊！困难只在开始的时候。决没有做不到的事。所谓不能，无非是用力不足的缘故罢了。”

这时老师呼吸急促起来，神情很痛苦。

“发烧呢！”老师叹息说，“我差不多没用了！所以希望你用功学数学，练习题认真做！做不出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再做，不要心急，勉强是做不好的，不要过于拼命！快回去吧！看看你的母亲！不要再来了！将来在学校里再见吧！如果不能再见面，你也要时时记起我这位爱着你的四年级的老师啊！”

我都快哭了。

“把头伸过来！”老师说着抬起头来，在我头上吻了一下，说：“可以回去了！”眼睛转向墙壁。我飞跑地下了楼梯，急于投进母亲的怀抱里。

三月

“天啦，你到底怎么了？”老人惊叫起来，看着孙子渐渐垂下的头，发出了绝望的吼叫。可是，费鲁乔再也不能回答了。为了拯救他外婆的生命，他挡住了歹徒刺向外婆的短刀，短刀刺穿了他的脊背，他死去了。而他那壮美的灵魂也已回到美好的天国。

七十八号的犯人 八日

昨天亲眼目睹了一件感人肺腑的场面。

最近，那个卖野菜的妇人一碰到德洛西，就用敬爱的目光注视他。因为德洛西自从知道了那七十八号犯人和墨水瓶的事，就更加爱护那卖野菜的妇人的儿子克洛西——那个一只手残废了的红头发的孩子。在学校里经常帮他，教他功课，或是送他铅笔和纸。德洛西很同情他父亲的不幸，所以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地爱护他。

德洛西的母亲是个善良的妇人，一生只为儿子而活。德洛西是个绅士的儿子，又是班长，竟能那样爱护自己的儿子，在她眼中，德洛西已成了王侯般的人物了。她每次注视着德洛西，都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而又不敢出口。终于，昨天早晨，她在学校门口把德洛西叫住了，对他说：

“同学，真对不起！你这样爱护我的儿子，肯不肯收下我这穷母亲的礼物呢？”说着从菜篮里取出小小的果盒来。

德洛西脸上通红，谢绝说：

“请留给您自己的儿子吧！我是不能收的。”

那妇人难为情起来，支支吾吾地解释说：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一些方糖！”

德洛西坚持摇头说：“不。”

于是那妇人又红着脸从篮里取出一根萝卜：

“那么，请收了这个吧！这还新鲜着呢——请拿回去给你母亲！”

德洛西微笑着：

“不，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我愿尽力帮忙克洛西，但是什么都不收。谢谢！”

那妇人很惭愧地问：

“你生气了吗？”

“不，我没有。”德洛西说完，笑着走了。

那妇人高兴极了，自言自语地说：

“啊！从没见过这样善良的孩子呢！”

总以为这事就这样完了，不料下午，那瘦弱而脸上有愁容的父亲来了。他叫住了德洛西，似乎察觉到德洛西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注视着德洛西，悄悄地用温和的声音对德洛西说：

“你为什么这么爱护我的儿子呢？”

德洛西脸红得像火一样，他大概想这样说吧：

“我爱护他，是因为他的不幸。又因为他父亲也是个不幸的人，是忠实地偿还罪过的人，是个真正懂得感恩的人。”可是他究竟没有说这话的勇气。大概是见了曾杀过人、住过六年监牢的犯人，心里不免恐惧吧。克洛西的父亲好像感觉到了这一点，就贴着德洛西的耳朵低声地说：

“你大概爱我的儿子，而不喜欢我这个做父亲的吧？”

“没有，没有！不是那样的。”德洛西从心底里喊出来。

克洛西的父亲于是走上前去，想抱住德洛西，但终于不敢这样，只是抚摸了一会儿他那金黄色的头发，又眼泪汪汪地对着德洛西，将自己的手放在嘴上吻了一下，好像在说，这个吻是给你的。然后，他牵着自己的儿子，快步走开了。

小孩的死亡 十三日

住在卖野菜的人家附近的那个二年级的小孩，也就是我弟弟的朋友，生病死了。星期六下午，代尔卡谛老师哭丧着脸来通知我们的班主任。卡隆和可莱谛马上自告奋勇请求抬那小孩的棺材。

那小孩是个好孩子，上星期还得过奖章呢！他和我弟弟很要好。我母亲很喜欢那孩子，每次看见总是要去抱抱的。他父亲是铁路上的搬运工，昨天是星期天，下午四点半，我们都去了他家里，他们住在楼下。我们到的时候，二年级的学生手里都拿着蜡烛等在那里了，他们的母亲陪伴左右。还有四五位老师和附近的邻居们。帽子上有红色羽毛的女老师和代尔卡谛老师在屋子里哭泣，孩子的母亲更是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于五点整出发。最前面是举着十字架的小孩，接着是僧侣，然后是那可怜的孩子的棺材——小小的棺材，那孩子就躺在里面！罩着黑布，上面放着两个花圈，黑布的一边，挂着小孩这次新得的奖章。卡隆、可莱谛与附近的两个孩子扛着棺材。棺材的后面紧跟着代尔卡谛老师，好像死的是自己的儿子一样，她哭得伤心极了。她后面跟的是别的女老师，小孩们跟在老师后面，其中的一些还很小。他们一手拿了一小束紫罗兰，一手拉者母亲的手。母亲们手里拿着蜡烛。我听见有一个小孩这样说：

“以后，他不再来上课了吗？”

棺材刚被抬出院子的时候，从窗旁听到哀哀欲绝的哭泣声，是那孩子的母亲。有人立刻把她扶进屋里去。大街上，遇见排成两列走着的大学生，他们见了挂着奖章的棺材和跟在后面的女老师们，都脱帽致哀。

那孩子挂着奖章长眠了！我再也看不到他那戴着小红帽子的活泼身影了！他的身体一直很好，不料在短短的四天中，却突然死了。听说：临终前，他还说要在床上继续学习，他还要求把奖章放在床上，生怕会遗失。可怜的孩子，你的奖章永远都不会遗失了啊！

再见了，永别了！我们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安息吧，孩子！

三月十四日的前一夜

三月十三日——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馆奖品授予式的前夜！并且，这次对呈递奖状给官员的人员作了精心挑选。今天刚下课，校长老师就到教室里来。“各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说着又叫那个格拉勃利亚少年的名字。

“可拉西！”

格拉勃利亚少年立刻站起来。校长说：

“你愿意上台为颁奖的官员呈递奖状吗？”

“当然愿意。”格拉勃利亚少年回答说。

“太好了！”校长说。“那么，格拉勃利亚的代表者也有了，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今年市政府决定上台呈递奖状的十来个孩子必须来自意大利的各个不同的地区，并由各个公立学校负责挑选。我们有二十所公立学校和五所分校，学生共七千人。其中就是代表意大利全国十二区的孩子。本校担任派出的是詹诺亚人和格拉勃利亚人，怎样？这是很有趣的办法吧。你们想想，十二个人一齐上舞台，那时要热烈喝彩！小小的三色旗也和大三色旗一样，同是意大利的标志呢！所以要热烈喝彩，要表示出即使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子，在神圣的祖国前面，也一样有一颗拳拳的爱国之心。并且也是燃烧着赤诚的！”

校长说完走了，我们的老师微笑地说：

“那么，可拉西就是格拉勃利亚的代表了！”说得大家都兴高采烈地鼓起掌来。到了街上，我们抱住了可拉西的腿，将他高高地扛起，大叫“格拉勃利亚代表万岁！”这并不是嬉戏，因为我们大家是真心喜欢可拉西，为了祝贺他的。他笑了，我们扛了他到转弯路口，迎面碰到了一个有黑须的绅士。

绅士笑着。可拉西说：“这是我父亲呢！”

我们听说后，马上把可拉西送进他父亲怀里，然后朝各个方向一哄而散。

颁奖仪式 十四日

下午两点钟左右，大剧场里就已经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池座、走廊、厢座、舞台上都是人。好几千个脸孔，有绅士、有老师、有官员、有女人、有小孩子。剧场内部用白色和红色、绿色的花把剧场装饰得面目一新。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池座上的两边有两个通向舞台的阶梯。领奖品的学生从右边上去，领完奖品再从左边下来。舞台中央排着一列红色椅子，一顶精致的桂冠被挂在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后面就是大批的旗帜。舞台的另一边，有一绿色的小桌子，桌上摆着用三色带系着的奖状。乐队就在舞台下面的池座里。学校里的老师们的坐席设在厢座的一角。厢座正中挤满了准备唱歌的孩子们，后面及两旁，是给领奖品的学生们坐的。男女老师们东奔西走地安顿着。许多学生的父母挤在他们子女的身旁，替他们的子女最后一次整理着头发或衣领。

我和我的父母一同进了厢座。戴红色羽毛帽的年轻的女老师在欢快地笑着，露出两个漂亮的小酒窝。她的旁边，是我弟弟的女老师“小修女”，我二年级时候的女老师，都在那里。我的女老师脸色苍白可怜，咳得很厉害。卡隆的大头，和靠在卡隆肩下的耐利的金发头，都在池座里看到了；再那边，那鸦嘴鼻的卡洛斐已把印着获奖者姓名的单纸搜集了许多。这一定想做什么交易，到明天就可知道。柴店里的夫妻都穿了新衣服，领着可莱谛坐在靠近剧场大门口的地方。我惊讶地发现可莱谛今天换去了平常穿戴的猫皮帽和茶色裤等，打扮得像绅士。在走廊里，我见到领子上镶嵌着花边的华梯尼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就不见了。舞台前的小包厢里也坐满了人，人群中坐着那被马车碾跛了腿的罗佩蒂的父亲炮兵大尉。

两点一到，乐队开始奏乐。穿的黑色礼服的中央驻省代表、省教育厅长、市长、市教育局长和其他的官员们从右边走上舞台，坐在正面的红椅子上。声乐老师拿了指挥棒站在前面，在座的孩子全体起立。七百个孩子的歌声汇成一片，婉转动听。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气凝神地听着。歌声悠扬动听，舒缓、清新，就好像教会里的赞美歌。歌声一落，剧院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然后又是一片肃静。颁奖仪式就此开始了。

我三年级时的那个红发老师走到舞台前面，预备着朗读获奖者的姓名。大家都焦急地盼望着那拿奖状的十二个孩子登场，因为报纸早已刊登了今年由意大利全国各区选出代表的消息。大家都怀着特别的心情等待他们出现，连市长都望眼欲穿地注视着舞台的入口，场内又肃静起来。

一眨眼工夫，十二个孩子都跑上了舞台，一列排开。都在那里微笑。全场三千人同时起立，掌声如雷，十二个孩子手足无措地站着。

“请看意大利的缩影！”场中有人这样喊。格拉勃利亚的孩子仍旧穿着平常的黑西装。和我们同坐的一位政府官员知道这十二个孩子的情况，他一一地给我的母亲介绍。十二人之中，有两三个是绅士打扮，其余都是工人的儿子，服装很朴素。最小的弗罗伦萨的孩子，他系着一条蓝色的围巾。孩子们通过市长前面，市长一一和他们拥抱亲吻，坐在旁边的绅士把他们的代表城市告诉市长。每一个孩子通过，满场都响起热烈的掌声。等他们走近绿色的桌子去取奖状时，我的老师就把获奖者的学校名、年级、姓名朗读起来。获奖者从右边上舞台去，前几个孩子上台领奖的时候，乐队奏起了悠扬，轻柔的小提琴，一直到获奖者完全通过才停止。那是柔婉平和的音调，听去好像父母在淳淳教诲。获奖者一个接一个通过绅士们的前面，绅士们就把奖状递给他们，对每个人说鼓励的话，或者给予亲切的爱抚。

每当看起来很小的孩子，或者衣服褴褛、头发蓬蓬的孩子通过的时候，下面都会响起鼓舞的掌声。有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一上舞台就慌了手脚，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去了，满场见了大笑。还有一个小不点，背上系着粉色的丝带，他勉强地爬上了台，被地毯一绊就跌倒了，中央代表扶他起来大家又拍手笑了。还有一个在下台来的时候跌在池座里哭了。幸好没有受伤。各式各样的孩子都有：有很活泼的，有很老实的，有脸孔红得像樱桃的，有见了人就要笑的。他们一下舞台，就立刻扑进父母怀里。

轮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我开心极了。我认识的学生很多，可莱谛从头到脚都换了新装，微笑着通过了。谁知道他今天从早晨起已经背了多少捆柴了呢！市长把奖状授予他时，问他额上为何有红印，他把原因说明，市长就把手加在他肩上。我去看他的父母，他们都在掩着口笑呢。接着，德洛西来了。他穿着纽扣发光的深蓝色上衣，昂昂地抬起金发的头悠然上去，又优雅又英俊。我恨不得远远地送给他一个吻。绅士们都找他说话，或是握手。

接着，老师叫叙利亚·罗佩蒂的名字。大尉的儿子拄着拐杖上去了。整个会场都知道他的光荣事迹，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几乎把全剧场都震动了。男人们都起立，女人们都挥着手帕，罗佩蒂立在舞台上激动得不知所措。市长把他拉到身边，给了他奖状，并且亲吻了这个见义勇为的孩子，取下椅上悬着的二月桂冠，替他系在拐杖头上。接着，又牵着他回到他的包厢前，亲自交给他父亲。大尉则双手把儿子举起来，满场又一阵雷般的喝彩声。

和缓的提琴声还继续奏着。舞台上不断有孩子上去领奖。颁奖仪式结束后，合唱团又唱响了一支美妙的歌曲，市长和教育局局长都发表了讲话，最后局长说：“孩子们，在你们要离开这里之前，对为你们不辞辛苦的人们致谢！你们看！”说完，手指着厢座中的老师席。于是在厢座和在池座的学生都起立向老师致敬，老师们也站了起来挥手或举着帽子手帕回应他们。

乐队又奏起乐来。代表意大利各区的十二个少年来到舞台的正面，手拉手排成一列站着，全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在掌声和鲜花中落下了帷幕。

争 吵 二十日

今天我和可莱谛吵架了，不是因为他得了奖而嫉妒他，只是我犯了一个小错误。

我和他是同桌，正抄写这次每月例话《洛马格那的血》，因为“小石匠”病了，我替他抄写。他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墨水溅出来把本子弄脏了。我骂了他，他却微笑着说：

“我不是故意如此的。”

我知道他的为人，理应信任他，不再与他计较。可是他的微笑实在让我不快，我想：“这家伙得了奖，就骄傲自满了呢！”于是忍不住也撞了他的手臂一下，把他的本子也弄脏了。可莱谛涨红了脸：“你是故意的！”说着举起手来。恰巧老师看见了，他不得不把手缩回来，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怒气消了，开始忏悔起来，觉得实在是自己不对。可莱谛不会故意做那样的事的，他是个好人。同时记起自己到可莱谛家里去看他：可莱谛在家劳动，耐心服侍母亲的病的情形，以及他到我家里来的时候大家欢迎他，父亲看重他的事情，都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扪心自问，你敢于道歉吗？你不说那样的话，不做那样对不住人的事，多么好啊！

又想到父亲平时教训我的话来——你觉得错了，就立刻道歉。可是道歉总有些不情愿，觉得那样屈辱的事，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我横了可莱谛一眼，见他上衣的肩部已破了一个洞，大概是背柴时磨破的吧！其实我觉得可莱谛可爱，我很喜欢他的呀！自己对自己说：“惭愧呀！道歉吧！”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可莱谛不时把眼斜过来看我，他眼睛里流露出伤心的神情。但是我因为要表示不怕他，我又白了他一眼。

“我还是在外面等着你吧！”可莱谛反复着说。我答说：“好的。”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如果人来加害，只要防御就好了，不要争斗。我想：“我只是防御，不是战斗。”虽然如此，不知为什么心里总不好过，老师讲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终于，放学了，我走到街上，可莱谛在后面跟来。我拿着尺子停住了，等可莱谛走近，就把尺子举起来。“别，别这样，安利柯！”可莱谛说，一边微笑着用手把尺子推开，微笑着说：“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大家做朋友吧！”我惊呆了，有点不知所措，忽然感觉他用手拉我的肩膀，于是不由自主地扎进他怀里。

“以后别吵架了，好吗？”

“当然了！”我回答他说，于是我们各自回家了。

我回到家里，把这事告诉了父亲，以为父亲会高兴的，不料父亲生气地说：

“你应该道歉讲和才对啊，这都是你的错啊！”接着又说，“对于比自己高尚的朋友，——而且是军人的儿子，你可以拿起尺子去打吗？”说着从我手中夺过尺子，折为两段，重重地扔在一旁。

我的姐姐 二十四日

安利柯啊，因为你和可莱谛的事，父亲批评了你，你就向我宣泄，对我说了非常不堪入耳的话。你怎么能这样呢？我是多么的难受啊！

记得小时候，你还睡在摇篮里，我连和朋友玩耍都不去，整天在摇篮旁陪着你。你生病的时候，我晚上都睡不安稳，总是半夜起来，用手试摸你的额头。你不知道吗？安利柯啊！你虽然对你的姐姐不好，但是，如果家里万一遭遇了很大的不幸，姐姐会代母亲，像自己儿子一样地来爱护你的。你不知道吗？将来父母亲去世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啊！

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会为你劳动，替你张罗面包，替你筹划学费的。我会一辈子爱你，你如果去了远方，我看不见你，但心却会一直牵挂着你的。安利柯啊！你将来长大后万一遭遇不幸，即使全世界都离你而去，我都会陪伴在你身边。你和我这样说：“姐姐，我们一块儿住吧！重新回到过去的美好时光，不好吗？你还记得爱我们的母亲吗？还记得家里其乐融融的情形吗？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安利柯，无论在什么时候，姐姐总是张开了两臂等着你来的。安利柯，请原谅我以前叱责你，你的不对，我早已都忘记了。无论你怎样使我不快，你都是我亲弟弟啊！

我将永远记得你曾是一个可爱的婴儿，我们一起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一同爱过父亲母亲。眼看你渐渐成长，我们就是最亲密的伙伴。这一切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抛之脑后了！所以，请你在这本子上也写些亲切的话给我，我晚上还要来看的呢！还有，我帮你抄好了每月例话《洛马格那的血》。你昨天好像累极了，我心疼你，熬夜帮你抄完了。

请写些表示亲切的话给我吧！安利柯，拜托了！

——姐姐雷尔维

我连吻你手的资格都没有！

——安利柯

洛马格那的血

（每月例话）

那晚，费鲁乔的家里特别冷静。父亲经营着服装店，到城里进货去了，母亲因小妹妹路易吉娜有眼病，也和父亲一起进城去请医生，第二天才能回来。已是午夜时候了，白天帮忙的女佣早于天黑时回家了，屋中只剩下脚有残疾的老外婆和十三岁的费鲁乔。

费鲁乔家的平房坐落在大马路旁边，附近只有一所空房，那所房子在一个月前遭了火灾，还剩着客栈的招牌。周围都是寂静的田野，这里那里都是桑树。

夜渐渐深了，天下着大雨，又刮起风来。费鲁乔和外婆还在厨房里没有睡觉。厨房和菜园之间有一小小的堆物间，堆着旧家具。费鲁乔到外游耍，到了十一点钟才回来。外婆心里充满了焦虑，只是在大安乐椅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他回来。老人身体不好，经常是这样坐着，有时竟这样坐到天明，因为她呼吸迫促，以至于不能平躺。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夜一片死寂。费鲁乔疲劳地回来，身上满沾了泥，衣服扯破了好几处，额头上还被砸了一个包。这是他和朋友投石打架了的缘故。他今夜又和人吵闹过，并且赌博把钱输光了，连帽子都扔进沟里了。

厨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点在那安乐椅的角上。外婆透过微弱的灯光看见费鲁乔狼狈的样子，就猜出他肯定又在外面打架了，逼着他交代出了事情的原委。

外婆是全心全意爱着费鲁乔的，等明白了一切情形后，就不觉哭泣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没有良心的孙子啊！你心里完全没有我这个可怜的外婆啊！你父母亲不在家，你就在外面闯祸，把我冷落了一天。全然不顾着我吗？小心啊！费鲁乔你走上歪道了！如果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一大把年纪了，知道得多了，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孩子，长大以后都是终日在外游荡，和别的孩子打架、赌博、扔石头，后来就是打架斗殴，动真刀真枪呢！最后犯下了让人无法饶恕的罪过。”

费鲁乔靠在橱旁站着听外婆的训斥，一言不发，耷拉着脑袋，低垂着脑袋，双眉紧锁，因为打架的怒气还未全除。一缕栗色的美发覆盖了额头上，一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面。

“由小偷小摸变成烧杀抢掠呢！”外婆啜泣着反复地说，“自己想想吧！费鲁乔啊！知道那无赖汉维多·莫左尼吧！那家伙现在整天在街上游荡着，年纪不过二十四岁，已进过两次监牢。我认识他母亲，被他那不孝子活活气死了。父亲一气之下丢下他跑到瑞士去了。你父亲见了他，也不屑于和他打招呼的。那家伙现在和他的一些更糟糕的狐朋狗友在附近逛荡，将来总是保不住头颅的啊！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他那时也和你一样。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难道要我们家也上演他们家那样的悲剧吗？！”

费鲁乔坦然地听着。其实他心眼并不坏，他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出于一时的血气，并无恶意。是他父亲平常也太放纵他了，因为了解自己的儿子有优良的品质，不会做出太出格的行为来，所以等着他自己觉悟。这孩子的性格太倔，即使在心里悔悟了，想要他说“我错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请原恕我！”这样的话来道歉，也是非常困难的。他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别人窥见他内心的脆弱的一面。

“费鲁乔！”外婆见孙子默不做声，于是继续说：“你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吗？我是你母亲的母亲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重病的外婆呢！我曾多么地爱过你啊！你小的时候，我每夜起来替你推那摇床，为了哄你玩，我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这一切你都不知道吗？我经常对自己说，‘这孩子是我以后的依靠呢。’现在你却要把我气死了！我的时日也不多了，我只希望你能悔悟。除了你以外，我在世界上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我已是快进坟墓的人了……啊！天啊！”

费鲁乔被外婆的话感动了，正想把身子投到外婆的怀里去。忽然听到菜园那边的小房间里有轻微的奇怪的声响，不知道是风吹动了门窗还是什么。

费鲁乔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雨不停地倾泻着。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响，连外婆都听到了。

“那是什么声音？”外婆过了一会儿很担心地问。“是雨。”费鲁乔说。

老人拭了眼泪：“那么，费鲁乔！以后要规规矩矩，不要再让深爱你的外婆流泪啊！”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老人的脸吓得煞白：“这不是雨声，你快去看看！”立刻又改变了主意，拉住了孙子的手说：“不，你还是留在这里。”

两人屏息凝神，耳中只听见雨声。

就在这时，隔壁的小房间里传来了人的脚步声，祖孙俩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谁？”费鲁乔鼓足了勇气叫道。

但是，没人回答。

“谁？”他又颤栗地问。

话还没落音，祖孙俩都惊叫起来，两个男子突然跳进屋里来了。一个捉住了费鲁乔，把手掩住他的口，另一个卡住了老妇人的喉咙。“别出声，要不然你就没有命了！”第一个说。

“别出声！”另一个说着拔出一把短刀。

两个歹徒都用黑布罩着脸，只留出眼睛。

室中除了四人的急促呼吸声和雨声以外，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老妇人被歹徒掐得喉咙作响，眼珠都要爆裂了。

抓住费鲁乔的那个歹徒，把嘴贴着费鲁乔的耳说：“你爸爸把钱藏在哪里？”

费鲁乔被吓得全身打颤，用很细的声音答说：“在衣柜里。”

“你跟我来！”那男子说着紧紧抑住他的喉间。

“衣柜在什么地方？”那歹徒催问。

费鲁乔喘着气用手指示衣柜所在。

那男子怕费鲁乔逃走，将他推倒在地，用两腿夹住他的头，一个歹徒看护着祖孙俩，另一个则进去搜刮。

“拿到钱了吗？”别一个低声问。

“拿到了。”那个歹徒回答，“小心进来的地方！”又接着说。那个抓住老妇人的歹徒，跑到菜园门口去看，观察到那里没有人，就低声地说：“过来！”

那抓住费鲁乔的歹徒，留在后面，用短刀举到两人面前：“谁敢出声，我回来割断你们的喉管！”说着又凶狠地盯视了两人一会儿。

这时，听见街上许多行人的歌声。

歹徒马上把头转向门口去，那瞬间，蒙面的黑布滑落了下来。

“莫左尼啊！”老妇人叫。

“该死的老太婆！你给我去死！”歹徒见身份暴露，恼羞成怒，举起短刀刺去。老妇人霎时吓晕了，费鲁乔尖叫起来，极力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刺向外婆的短刀。歹徒杀人后慌张逃窜，情急之下碰倒了桌子上的蜡烛逃走了。

费鲁乔慢慢地从外婆的身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外婆的腰，头靠在外婆温暖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农夫的歌声缓缓地向田野间消去，外婆苏醒了过来。

“费鲁乔！”外婆的牙齿颤抖着叫。

“外婆！”费鲁乔回答。

外婆因为惊吓过度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说话了。

“那些混蛋走了吧？”

“是的。”

“没有把我杀死吗！”外婆低声说。

“是的，外婆是平安的！”费鲁乔用低弱了声音说。“外婆，那些家伙把钱拿了去了，但是，父亲大部分的钱带在身上呢！”

外婆松了一口气。

“外婆！”费鲁乔仍跪在地上紧抱着外婆说。“外婆，你爱我吗？”

“啊，费鲁乔！外婆是爱你的啊！”说着把手放在孙子头上。“可怜的孩子，受了多大的惊吓啊！啊，仁慈的上帝，你把灯点着吧！算了，还是暗的好！不知为了什么，我还是很害怕呢！”

“外婆，我经常让你伤心呢！”声音越来越微弱。

“孩子，不要再说那样的话！我早不记得那些了，所有的不快都忘了，只是仍旧爱着你呀。”

“我经常让外婆为我伤心。但是我是爱着外婆的。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外婆……”

“当然原谅你啊，真心原谅你呢。好了，快起来！我不再骂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啊，点上灯！不必再害怕了。起来，费鲁乔！”

“外婆，谢谢你！”孩子的声音几乎没有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外婆，你是不会忘记我的吧！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仍会记得费鲁乔吧？！”

“费鲁乔！你怎么了？”老妇人慌了，抚着孙子的头。

“请不要忘记我！请替我吻母亲，父亲，还有妹妹！别了！外婆！”那声音已细得像将断的丝。

“天啦，你到底怎么了？”老人惊叫起来，看着孙子渐渐垂下的头，发出了绝望的吼叫。

“费鲁乔！费鲁乔！费鲁乔呀！我的孩子！醒醒啊！”

可是，费鲁乔再也不能回答了。为了拯救他外婆的生命，他挡住了歹徒刺向外婆的短刀，短刀刺穿了他的脊背，他死去了。而他那壮美的灵魂也已回到美好的天国。

病床上的“小石匠” 二十八日

“小石匠”竟然生了大病！老师叫我们去看他，我就和卡隆、德洛西三人一起去。斯带地本来也要去，因为老师叫他写《卡华伯纪念碑记》，他说要实地考察一下再认真写，所以不能去了。我们试着约那高慢的诺琵斯，他只回答了一个“不”字，其余什么都没有说。华梯尼也委婉谢绝。他们大概是怕被石灰弄脏了衣服吧。

四点钟一放学，我们就去他家了。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卡隆在街上忽然停住，嘴里满满嚼着面包说：“买些什么给他吧。”一面去摸衣袋里的铜币。我们也各凑了两个铜币，买了三个大大的橘子。

我们上了阁楼。德洛西到了门口，把胸口的奖章取下来，放进衣袋里。

“为什么？”我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总觉得还是不戴的好。”他回答。

我们一敲门，他那巨人般高大的父亲来开门了，他脸歪着，谁见了都害怕。

“哪几位？”他问。

“我们是安托尼阿的同学。他生病了，我们来送三个橘子给他。”卡隆答说。

“啊！我可怜的安托尼阿恐怕再也不能吃到这橘子了！”石匠摇着头大声说，还不时用手背去擦拭眼睛，带我们进卧室。安托尼阿躺在小小的铁床里，母亲俯伏在床边，手遮着脸，也不来看我们。床的一角，挂有板刷、烙馒和筛子等类的东西，“小石匠”脚部盖着那白白的沾满了石灰的石匠的上衣。那小孩瘦瘠而苍白，鼻头尖尖的，呼吸很短促。啊，安托尼阿！我的朋友！你原是那么的亲切快活！我多么难过啊！只要你再做一次鬼脸给我看，我什么都愿意啊！安托尼！

卡隆把橘子给他放在枕边，以便他可以看见。橘子的芳香把他熏醒了。他抓住了橘子，不久又放开手，频频地向卡隆看。

“是我呢！是卡隆，你认识吗？”卡隆说。

“小石匠”微笑着，勉强拿出手来，伸向卡隆。卡隆用双手握住，贴到自己的脸上：

“不要怕！不要怕！你会好起来的，就可以到学校里去了。那时请老师让我们做同桌，好吗？”

可是，“小石匠”没有回答，母亲哭了起来：

“啊，我的安托尼阿呀！我亲爱的儿子啊！多么好的孩子啊，老天却要把他从我们手里夺去！”

“别说了！”石匠父亲大声地呵斥，“别说！我听了心都碎了！”又很忧虑地对我们说：

“请回去吧！孩子们！谢谢你们！请回去吧！”说着，“小石匠”又把眼睛闭上了，看去好像已经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卡隆问。

“没有，同学！多谢了！”石匠说着将我们推出廊下，关了门。我们下了一半的楼梯，忽又听见后面叫着“卡隆！卡隆！”的声音。

我们三人再急回上楼梯时，石匠脸色都变了叫着说：

“卡隆，安托尼阿呼唤你的名字呢！他已经两天没说话了，刚刚突然叫了两声你的名字。想见见你呢！快来啊！但愿能很快好起来！上帝啊！”

“那么，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陪他。”卡隆向我们说完，就和石匠一起进去了。德洛西眼中饱含着眼泪。

“你哭了吗？他会说话了，会好的吧？”我说。

“我也是这样想，但我刚刚想的并不是这个，我只是想着卡隆。我想卡隆为人多么好啊！他的精神是多么高尚啊！”

四月

周围的群众惊异而崇敬地看着他。纷纷在说：“这人是四十九联队四大队的。”“他是军人，和国王认识呢！”“国王还没忘记他，还和他握手呢！”最后有一个人高声地说：“他好像把请愿书递给了国王了呢！”“不！”老可莱谛回头说，“我没递过什么请愿书。国王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无论何时，我都预备着可以贡献的东西呢！”

“那就是满腔热血啊！”他自豪地说。

春 一日

今天是四月了！一年中像今天这样的好时节，不过三个月罢了。最近有好多让我开心的事:可莱谛后天要和父亲去迎接国王，叫我也一起去。就在同一天，母亲说要带我到幼儿园去。并且，“小石匠”病也快痊愈了。还有，昨晚老师走过我家门口，听见他和父亲说：“他功课很好，学习很认真。”

今天是个清新温暖的春日，从学校窗口看见蓝天白云，含蕊的树木，和每户人家敞开的窗槛上摆着的新绿的盆花等。老师虽是一向不苟言笑，可是今天也很高兴地笑起来，额上的皱纹几乎都看不出了，他在黑板上解析数学题的时候，还讲笑话呢。深呼吸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就能闻到泥土和树木芬芳的气息，仿佛置身乡间。老师当然也豁然开朗啦。

老师讲课的时候，近处不时还传来街上铁匠的打铁声，对门妇人安抚婴孩睡熟的儿歌声，以及兵营里的喇叭声。连斯带地也高兴了起来。忽然间，铁匠打得更响亮，妇人也更大声地唱了起来。老师停止讲课，侧耳倾听窗外，静静地说：

“天晴朗，母亲唱着熟悉的歌谣，正直的男人都在劳动，孩子们在认真学习——好一幅美丽的画面啊！”

下课了走到外面，大家都觉得很愉快。排好队大踏步走着，好像有三四个假期似的，齐唱着歌儿。女老师们也很高兴，戴红羽毛帽子的老师跟在小孩后面，自己也像个小孩了。学生的父母彼此谈笑风生。克洛西的母亲的野菜篮中满装了鲜花，校门口香气四溢。

一到街上，母亲已等候多时了，我开心地跑过去，说：

“啊！心情很好啊！我为什么如此高兴呢！”

“因为时节好，而且心里没有亏心事啊！”母亲说。

温塔尔脱王 三日

十点钟，父亲见可莱谛父子已在四角路口等我了，和我说：“他们已经来了。安利柯！快迎接国王去！”

我飞奔过去。可莱谛父子比往日更高兴。父亲的上衣上挂着两个纪念章和一个勋章，胡须卷得比往常更整齐。国王定十点半到，我们先到车站去。可莱谛的父亲吸着烟，搓着手说：

“我从那六十六年的战争以后，还未曾见过陛下呢！已经十五年又六个月了。他前三年在法兰西，其次是在蒙脱维，然后回到意大利。我运气不好，每次他驾临本市，我都不在这里。”

他把温培尔脱王当做朋友称呼，亲切地叫他“温培尔脱君”，接着说：

“温培尔脱君是十六师师长。温培尔脱君那时不过二十二岁。温培尔脱君总是这样骑着马。”

“十五年了呢！”柴店主人跨着步大声说，“我诚心想再见见他。还是在他做亲王的时候见过他，一直到现在。今天见他，他已经做了国王了。而我也由军人变成柴店主人了。”说着自己笑了。

“国王看见了，还认识您吗？”儿子问。

“那可未必。温培尔脱君只是一个人，这里的人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挤着，并且他也不能一个一个地看完呀。”父亲笑着说。

车站附近的街路上已是人山人海，一队兵士吹着喇叭通过。两个警察骑着马走过。天晴朗，光明洒遍了大地。

可莱谛的父亲兴高采烈地说：

“真高兴啊，又能看见师长了！啊，我也老了呢！记得那年六月二十四日——仿佛就在昨天：我背着行囊和枪奔向前线。温培尔脱君率领着部下将校走过，已经远远能听到大炮的声音，大家心里祈祷：‘但愿子弹不要打着殿下。’在敌兵的枪口前面会和温塔尔脱君那样接近，相隔不过几步远呢，是我万万想不到的。”

我们到了车站，那里已挤满了群众，——马车、警察、骑兵及举着旗帜的团体。军乐队奏着乐曲。可莱谛的父亲用两腕将塞满在入口处的群众拨开，让我们安全通过。群众波动着，都在我们后面跟来。可莱谛的父亲看着有警察拦在那里的地方：

“跟我来！”他说着拉着我们的手进去，背靠着墙壁站着。

警察走过来说：“不得站在这里！”

“我是属于四十九联队四大队的。”可莱谛的父亲把勋章拿给警察看。

“那行。”警察看着勋章说。

“你们看，‘四十九联队四大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他原是我的队长，不可以靠近些看他吗？那时和他靠得更近，今天也靠近些才好呢！”

这时，待车室内外群集着绅士和将校，站门口整齐地停着一排马车和穿红服的马夫。

可莱谛问他父亲，温培尔脱亲王在军队中是否拿着剑。父亲说：

“当然了，剑是一刻不离手的。枪从右边左边刺来，要靠剑去拨开的哩。真是可怕，子弹像雨神发怒似的落下，像旋风似的向在密集的队伍中或大炮之间袭来，一碰着人就翻倒，什么骑兵呀、枪兵呀、步兵呀、射击兵呀，统统混杂在一处，像百鬼夜行，什么都辨不清楚。这时，听见有叫‘殿下！殿下！’的声音，原来敌兵已排齐了枪刺近来了。我们一齐开枪，烟雾立刻像云一样笼罩，把周围包住。等烟散了，地上满横着死伤的兵士和马。我回头去看，见队的中央，温塔尔脱君骑了马悠然地四处查察，郑重地说：‘弟兄中有受伤的吗？’我们都兴奋至极，在他面前齐喊‘万岁！’那种场景，真是少有的啊！——啊！火车到了！”

乐队开始奏乐了，将校都向前拥进，群众踮起脚来。一个警察说：

“要停一会儿才下车呢，因为现在有人在那里拜见。”老可莱谛焦急得几乎出神：

“啊！追想起来，他那时的沉静的风貌，到现在还浮现在眼前。不用说，他在有地震有瘟疫的时，也总是镇静着的。虽做了国王，大概还没忘记四十九联队的四大队吧。把旧时的部下集拢来，大家举行一次会餐，他肯定会很精细的。他现在有将军、绅士、大臣等陪伴着，那时除了我们这些做兵士的以外，什么人都没有。想和他谈谈，稍许谈谈也好！二十二岁的将军！我们用了枪和剑保护过的亲王！我们的温培尔脱君！从那以后，有十五年不见了！——啊！那军乐的声音把我的血都震得要沸腾了！”

欢声四起，群众都把帽子高高举起了。身着黑色西服的四个绅士乘入最前列的马车。

“就是那一个！”老可莱谛叫道，他好像失了神似的站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重新开口说：

“呀，头发都白了！”

我们三人除了帽子，马车徐徐地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前进。当我再看那柴店主人时，他好像换了一个人，身体挺得直直的，脸色凝重地站立着。

马车徐徐驶来，离那柱子一步之遥了。

“万岁！”群众欢呼。

“万岁！”柴店主人在群众欢呼以后，独自叫喊。国王向他看，眼睛在他那三个勋章上注视了一会。

“四十九联队四大队！”他不由自主地喊到。

国王原已转向了别处了的，现在又重新面向我们，注视着老可莱谛，并向他伸出手来。

老可莱谛飞跑过去，紧握国王的手。马车过去了，群众把我们挤散了，老可莱谛一时不见了。可是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稍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他了。他喘着气，眼睛红红地，举起手，在喊他儿子，儿子就跑过去。

“快，趁我的手还热着！”他说着将手按在儿子脸上，“国王握过了我的手呢！”

他做梦似的茫然地目送那已走远的马车，周围的群众惊异而崇敬地看着他，纷纷在说：“这人是四十九联队四大队的。”“他是军人，和国王认识呢！”“国王还没忘记他，还和他握手呢！”最后有一个人高声地说：“他好像把请愿书递给了国王了呢！”

“不！”老可莱谛回头说，“我没递过什么请愿书。国王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无论何时，我都预备着可以贡献的东西呢！”

大家瞪大了眼看他。

“那就是满腔热血啊！”他自豪地说。

幼儿院 四日

昨日早餐后，母亲带我去幼儿院了，因为要把泼来可西的妹妹托咐给院长。我还没去过幼儿院，那场面还真有意思。大概有二百个小孩，男女都有，而且都还很小很小。和他们相比，小学生也成了大人了。

我们去的时候，小孩们正排成两列进食堂去。食堂里摆着两列长凳，桌上镂有许多小孔，孔上放着盛了饭和豆的黑色小盘，锡制的瓢摆在旁边。他们进去的时候，孩子们忙乱得弄不清方向，老师们过去带领他们。其中有一个孩子走到一个位置旁，就以为是自己的座位，停住了就用瓢去舀食物。老师走来说：“再过去！”走了四步五步，又舀一瓢吃，老师再来叫他往前走，等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他已经吃了半个人的食物了。老师们大费周章，终于开始祈祷。祈祷的时候，头不许对着食物。他们心为食物所吸引，总转过头来看后面。大家合着手，眼向着屋顶，心不在焉地念完祈祷的话，才开始吃饭。哈哈，那种可爱的模样，真是少有！有拿了两个瓢吃的，有用手吃的，还有将豆子一颗一颗地装入口袋里去的，有用小围裙将豆包捏得浆糊样的。有的看着苍蝇飞，有的因为旁边的孩子咳嗽把食物喷在桌上，竟一口都不吃了。食堂里好像是家禽养殖场，真逗。小孩子都用了红的绿的青的丝带扎着头发，排成两列坐着，真是好看极了！一位老师向坐成一排的八个小孩问：“米是从哪里来的？”八个孩子一边嚼着食物，一边齐声说：“从水里来的。”向他们说“举手！”许多小小的白手就一齐举起来，好像白蝴蝶一样。

吃完饭，大家都出去休息。在走出食堂以前，大家照例取下挂在壁间的小饭盒，等走出食堂，就向四方散开，各自从饭盒里把面包、牛油小块、煮熟的蛋、小苹果、熟豌豆、鸡肉等取出。霎时，庭间到处都是面包屑，像给小鸟喂饵似的。他们有种种可笑的吃法：有的像兔、猫或鼠一样地嚼尝或吸吮，有的把饭涂抹在胸间，有的用小手把牛油捏糊了，像乳汁似的滴在袖子上，自己仍不觉得。还有许多小孩把衔着苹果或面包的小孩像狗似的追赶着。又有三个小孩用草茎在蛋壳中挖掘，说是能发掘宝贝呢。小孩之中，只要有一人拿着什么好东西，大家就把他围住，窥探他的饭盒。一个拿着糖的小孩旁边，围着二十多个人，并在喋喋不休。

母亲走进院子里，一个个地去抚摸他们。于是大家就围集在母亲身旁，都像望三层楼似的把头仰起。有的想将已吃过的橘子送给母亲，有的剥了小面包的皮给母亲吃。一个女孩拿了一片树叶来，还有一个很郑重地把食指伸到母亲前面，原来他的食指昨晚被蜡烛烫伤了。甚至还有人拿着小虫、破的软木塞子、衬衫的纽扣、小花花草草等的东西，很郑重地拿给母亲看。一个头上绑着绷带的小孩，说有话对母亲说，不知说了些什么。还有一个请母亲低下头，把小嘴巴贴着母亲的耳朵，轻轻地说：“我父亲是做扫帚的呢！”

到处都出状况，老师们走来走去照料他们。有的因为解不开手帕的结子哭闹着，有的因为夺半个苹果而打闹，有的却和椅子一起翻倒了爬不起来而号啕大哭。

要回来的时候，母亲把他们里面的三四个各抱了一会儿。于是大家就从四面聚集，脸上涂满了蛋黄或是橘子汁，围着要求拥抱。一个拉牢了母亲的手，一个拉牢了母亲的指头，说要看指上的戒指。还有来掰表链，揪头发……

“当心被他们弄破衣服！”老师说。

可是，母亲丝毫不在乎，过去亲吻和拥抱。

“再见！再见！”

母亲终于逃出院子了。小孩们追到栅栏旁，脸挡住了栅缝，把小手伸出，纷纷地递出面包呀，苹果片呀，牛油块呀等东西来，一齐叫说：

“再见，再见！明天再来，请再过来哦！”

母亲又伸手去抚摸他们，到街上的时候，身上沾了面包屑和许多油迹，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手里握满了花，眼睛闪着泪光，仍然很开心。耳中远远地还听见鸟叫似的声音：

“再见，夫人，还要再来哦！”

体 操 五日

连日来都是好天气，我们停止了室内体操，在学校的院子里做器械体操。

昨天，卡隆到校长室里去的时候，耐利的母亲——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妇人也在那里。她想要请求免除耐利的器械体操。她好像很难开口的样子，抚摸着儿子的头说：

“因为这孩子是不能做那样的事的。”

耐利却似乎以不加入器械体操为可耻，不肯承认这话。他说：

“妈妈！不要紧，我行的。”

母亲怜悯地默视着儿子，过了一会儿，踌躇地说：“恐怕别人……”欲言又止。大概她想说，“恐怕别人嘲弄你，很不放心。”

耐利打断说：“他们不会怎么的，况且还有卡隆在呢！只要有卡隆在，谁都不会笑我的。”

耐利终究还是加入器械体操了。那个曾在格里波底将军部下的颈上有伤痕的老师，领我们到那有垂直柱的地方。今天要攀到柱的顶上，在顶上的平台上直立。德洛西与可莱谛都猴子似的上去了。泼来可西也敏捷地登上了，他那到膝的长上衣有些不方便，竟也上去了。大家都想笑他，他只反复地说他那平日的口头禅：“对不起，对不起！”斯带地上去的时候，脸红得像火鸡，咬紧嘴唇，一口气攀登上去。诺琵斯立在平台上，像帝王似的骄傲地顾盼着。华梯尼穿着新制的有水色条纹的运动服，可是中途却溜下来两次。

为了使攀登更容易些，大家手里都擦着树胶。预备了树胶来卖的不用说，一定是那商人卡洛斐了。他把树胶弄成了粉，装入纸袋，每袋卖一铜圆，赚了许多钱。

轮到卡隆了。他若无其事地一边口里嚼着面包，一边轻捷地攀登。我想，他即使再带了一个人，也可以上去的。他还真有力气呢！

卡隆的后面就是耐利。他用瘦削的手臂抱住直柱的时候，许多人都笑了起来。卡隆把粗壮的手叉在胸前，盯住那些笑的人，气势汹汹地好像在说：“当心挨打！”大家都止住笑。耐利开始向上爬，几乎拼了命，脸色发紫了，呼吸急促了，汗如雨下。老师说：“下来吧。”他仍不放弃，无论如何也想挣扎上去。我很替他担心，怕他中途坠落。啊，如果我成了耐利这样的人，将会怎样呢？母亲看见了这情形，心里会有多难受啊！想到这些，越觉得耐利可怜，恨不得从下面推他一把。

“上来，上来！耐利，用力！只一步了，用力！”卡隆与德洛西、可莱谛齐声喊。耐利吁吁地喘着粗气，用尽了力气，爬到离平台只有二英尺的地方了。

“好，只差一步了！用力！”大家喊。耐利已攀上平台了，大家都拍手。老师说：“成功了！好，可以了。下来吧！”

可是耐利想和别人一样，爬到平台上去。他又挣扎了一会儿，才用臂肘靠住了平台，然后就很容易地移上膝头，又伸上了脚，结果居然直立在平台上了。他喘着，微笑着，俯视着我们。

我们又拍起手来。耐利向街上看，我也向那方向回过头去，忽然看见他母亲正在篱外低了头不敢仰视。母亲把头抬起来了，耐利也下来了，我们大声喝彩。耐利脸红如桃，眼睛闪烁发光，他似乎不像从前的耐利了。

放学的时候，耐利的母亲来接儿子，她抱住了儿子很担心地问：“怎么样了？”耐利的朋友都齐声回答说：

“做得很好呢！同我们一样地上去了。耐利很能干呢！很勇敢，一点儿都不比别人差。”

这时他母亲乐开了花。她想说些道谢的话，可是嘴里说不出来。他和其中三四人握了手，又亲切地将手在卡隆的肩头抚摸了一会儿，带着儿子离去了。我们目送他们母子二人欢乐的背影。

五月

回忆这以前所经过的大海，所受过的苦痛、恐怖、辛劳，以及自己对付这些苦难的铁石的心，眉毛也高扬了。血在他欢喜勇敢的胸中跃动。坚持心中唯一的信念，那就是一向在他心中朦胧的母亲的相貌。他因此振起精神，脚步也加速了，胸中充满了欢喜，热泪不觉在颊上流下，好像在薄暗的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和母亲谈话。继而独自叽咕着和母亲见面时要说的言语。

畸形儿 五日

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学校请了假，便随母亲到了畸形儿学院。母亲是为门房的儿子请求入院才去的。但到了那里，她却叫我留在外面，不让我进去。

安利柯，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让你进去吧？你不知道，你这样健康的孩子进去，一定会给那些不幸的残废孩子带来心理压力。他们时常为自己的残疾而深感不幸呢！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啊，五六十个残疾孩子在一起，他们有的骨骼不正，有的手足歪斜，有的皮肤皱裂，有的身体扭转不展。当然，也有些相貌伶俐、眉目可爱的孩子，其中一个鼻子高高的，从脸的上半部分看绝对是个英俊的孩子，可他脸的下半部分却像猴子似的又尖又长，与他脸的上半部分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的孩子从前面看很端正，一点也看不出有残疾，可他一转过身来，肯定吓你一大跳。

我去时医生恰好在那里，他让孩子们一个个站在椅子上，脱掉了衣服，检查他们膨大的肚子或是臃肿的关节。他们时常这样脱了衣服给人看，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可是我想，在他们身体初见残疾的时候，他们一定是很难过的。但随着病情的加重，人们对他们的爱也渐渐减退，有的被弃置在屋角几小时，吃着粗劣的食物，甚至被嘲弄，有的白受了几个月的绷带和疗治的苦痛。尽管很多孩子在学院里有人照料，也有适当的食物和运动，恢复一些了。但见了那绑着绷带或是夹着木板的手脚，真不忍心多看一眼。有的在椅子上不能直立，用手臂托住了头，一手扶着拐杖，手臂虽勉强向前伸直了，但呼吸却急促起来，脸色苍白大汗淋漓地倒下去。虽然这样，他们仍隐忍着痛苦，脸上还带着笑呢。

安利柯，你不知道，像你这样能跑能跳的健康孩子，一定不知道拥有健康是多么的幸福。我见了那些可怜的残疾孩子，真想把他们搂在怀里，满怀深情地对他们说：

“我不离开这里了，我愿一生为你们牺牲，做你们的母亲！”

可孩子们正以他们独特的姿势在唱歌，那种细而尖利的声音，使人听了为之断肠。先生夸奖他们，他们就非常快活；先生通过他们座位的时候，他们都去吻先生的手。大家都爱着先生呢。据先生说，他们头脑很好，也非常用功地学习。

先生是一个年轻温和的女人，眼睛里充满慈爱。她每天和不幸的孩子们做伴，脸上却没有一丝愁容。我真敬佩她啊！生活辛劳的人虽是很多，但像她那样做着神圣职务的人是不多的吧。

——母 亲

牺 牲 九日

我母亲是个好人，姐姐像母亲一样，也有着崇高的思想。昨夜，我正抄写每月例话《六千英里寻母》的其中一段时，姐姐进来了，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家里好像出了事，父亲很悲痛，母亲在安慰他。说家里遇到了困难，很快要没钱了。父亲说，要做很多牺牲才能恢复到从前。现在家里有困难，我们也要做一些牺牲。一会儿我在母亲面前说什么，你一定得赞成。”

姐姐拉着我来到母亲跟前，她正做着针线活。我们在她面前坐下来，说：

“母亲，我们有话和你说。”

母亲吃惊地看着我们。姐姐继续说：

“父亲不是说没有钱了吗？”

“你们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们的？”母亲红着脸反问道。

“别问了，母亲！我们得一同牺牲不可。你说五月份给我买扇子的，还要给安利柯买颜料盒的，我们不要了。就连水果也不要了，早餐只要有面包吃就够了。是不是，安利柯？”

我响亮地回答说是。母亲要说什么，姐姐打断她继续说：

“我们也不用买衣服，家里的事情我们一起做。相信一定能渡过难关的。”姐姐说着用手搂住了母亲的脖子。

这时，母亲眼里闪着泪花，脸上现出少有的快悦。她在我们的额头上热烈地亲吻着，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将我们搂在怀里。后来，母亲对姐姐说家里并没有什么困难，叫她不要误听。晚上父亲回来了，母亲一五一十地将我们的意思告诉了他。父亲没说什么。但今天我们吃早餐时，我惊异地发现我的餐巾下面藏着颜料盒，姐姐的餐巾下面藏着扇子。我的泪忍不住流下来。

六千英里寻母

（每月例话）

几年前，有个十三岁的孩子，独自从意大利的热那亚到南美洲去寻找母亲。

这少年的父母因遭受了种种不幸，陷于穷困，负了许多债。母亲想改变家里窘迫的经济环境，两年前到遥远的南美洲的阿根廷共和国首府——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去做女仆了。到南美洲去工作的意大利妇女不少，那里工资丰厚，用不了几年，就能积一大笔钱回来。

母亲和两个儿子分别时，那情景非常揪心，因为两个儿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三岁。可为了一家的生计，母亲只能忍痛离去。

妇人平安地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她丈夫有一个堂兄在那里经商，经他介绍了到该市某上流人家里做女仆。工资待遇不错，她也很安心。因此，常有书信寄到家里来。彼此在分别时约定：从意大利去的信，寄交堂兄转递，妇人寄到意大利的信，也先交给堂兄，堂兄再附写几句，转寄到热那亚丈夫那里。妇人每月工资十五元，她分文不动，隔三月给故乡寄一次钱。丈夫虽是个工人，但极看重名誉，他用妇人寄来的钱一边清还债款，一边奋发劳动，忍耐一切艰难苦难，等待妻子回国。自从妻子去国外后，家里就冷落得像空屋，小儿子尤其眷恋着母亲，一刻都忘不掉。

光阴如箭，不觉一年过去了。妇人自从来了一封说身体略有不适的短信以后，就没有消息了。丈夫写信到堂兄那里问了两次，也没有回信；直接写信到雇主家里，也没有回复。全家人很是焦急，终于请求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意大利领事代为探访。过了三个月，领事回答说连新闻广告都登过了，也没有消息。

又过了几个月，妇人还是杳无音讯。父子三人心急如焚，小儿子思念更甚。父亲想亲自到美洲去寻妻，但不想丢了为之生存的工作，也没地方安置孩子。大儿子已能赚钱帮助家计，也无法叫他离家。做父亲的心里每天受着煎熬，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有一天，小儿子玛尔很坚决地说：

“我想到美洲找母亲去！”

父亲不说话，只是悲哀地摇摇头。在父亲看来，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用一个月的旅程独自去美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子却很坚决，每天跟父亲说起寻母之事，并述说可去的理由，其懂事的程度正像大人一样。

“爸爸，不用担心的。我下了船，就跟他们一起到那里。一到那里，就去找寻堂伯的住所，有很多意大利人在那里，肯定能问到。等找到了堂伯，不就可以找到母亲了吗？如果再找不到，就去请求领事，托他代访母亲做工的主人住所。无论中途有怎样的困难，那里有许多工作可做，只要去劳动，回国的路费是用不着担忧的。”

父亲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反对。因为他深知这儿子的脾气，也知道他能吃苦耐劳。况且这次是为了寻找自己深爱的慈母，必定会发挥加倍的勇气出来。父亲便想起一位身为某船船长的朋友来，跟船长商量之后，船长答应替玛尔可弄一张去阿根廷的三等船票。

父亲尽管很不放心，但到了出发的日子，还是替他拿了几件衣服，塞了些钱，又写了堂兄的住址交给他。在四月中旬一个天气很好的傍晚，父兄恋恋不舍、牵挂万分地送玛尔可上了船。

临别，父亲在吊梯上和儿子吻别，并真心诚意地祝福他：

“不要害怕，孩子！上帝会守护你的孝心的！”

玛尔可虽然有千里寻母的惊人勇气，但看见美丽的故乡渐渐消失在遥远的水平线，举目只见茫茫无际的大海，船中又无相识的人，除了一个小小的行囊别无他物，心里不禁产生了愁苦的情绪。最初两天，他什么都不吃，只蹲在甲板上默默流泪。他心潮如沸，想了很多。其中最可怕的就是万一母亲已经死了怎么办？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痛。有时恍然若梦，眼前仿佛有人很怜悯地注视着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母亲已死在那里了！”他惊醒过来才知是梦，好不容易才忍住哭声。

船过直布罗陀海峡，一出大西洋，玛尔可才稍微振作一些，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可这不过是暂时的。茫茫的洋面上，除了水天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天气渐渐热起来，周围出国做工的人们的可怜景像，和自己孤独的形影，使他的心里罩上了一层阴云。时间一天一天无聊地过去，正如床上的病人忘记时日，他觉得在海上好像已经一年了。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知道自己仍在大西洋上独自赴美洲的途中，自己也觉得惊讶。

甲板上不时有落下的美丽飞鱼，火焰一般的热带地方的日落，以及夜里火山似的漂满海面的粼光，在他都好像在梦境中。天气不好的日子，他整天卧在室里，听器物的滚动声，磕碰声，周围人们的哭叫声，呻吟声，好像世界末日提前到来了。当那静寂的海转成黄色，炎热加剧时，更觉得倦怠无聊。在这种时候，疲弱极了的乘客都死了似的卧倒在甲板上，一动不动。海不知何日才可行尽。满眼只见水与天，天与水，昨天，今天，明天，都是这样。

海上航行持续了二十七日，最末的一天天气很好，凉风拂拂地吹着。玛尔可在船中熟识了一老人，这老人是隆巴尔地的农夫，说是到美洲去看儿子的。玛尔可和他谈起自己的情形，老人深表同情，常用手拍玛尔可的肩膀，安慰他说：

“不要紧，你就要见你母亲平安的面孔了！”

有了同伴，玛尔可也增添了勇气，觉得前途是有望的。在美丽的月夜，在大批出国的工人中，玛尔可坐在老人身边，心里无数次设想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情景：自己街上行走，忽然找着了堂伯的店。让堂伯立刻带他去见母亲，两人急急跨上主人家的阶石，主人打开了门……他每次想像都中断于此，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思念。

到了第二十七天，轮船在阿根廷共和国首府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下锚了。那是五月中阳光很好的一个早晨，预示着前景一定非常美好。玛尔可高兴得忘了一切，只希望母亲就在距此几英里以内的地方，数小时中便可见面。回想起航海的历程，好像梦中一般，现在才如梦初醒。

他将所带的钱分作两份藏着，等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因为心中有所期待，也并不介意。他想，钱大概是在船上被偷走的，如今所剩无几，但怕什么呢，很快就会见母亲了。玛尔可和隆巴尔地老人告别后，急忙大步地向街市走着。

到了街市，向行人问亚尔忒斯街所在。那人恰巧是个意大利工人，他向玛尔可打量了一会儿，问他是否识字。玛尔可点点头。

“一直走过去，转弯的地方都标着街名，一定能找得到你要去的地方。”那工人指着一条街道说。

玛尔可道了谢，朝前走去。笔直的两旁都是别墅式的白而低的房子。街中行人车辆杂沓，喧扰得耳朵要聋。这到处飘扬着大旗，旗上用大字写着轮船出口的广告。他用心地读着一个个地名，有的很奇异，非常难读。碰见女人都很留意地看一眼，惟恐她们就是自己的母亲。有一次，前面走过的女人跟母亲有点像，他不觉心跳血沸起来，急忙追上去看，虽有些相像，却不是母亲。玛尔可急急忙忙走而又走，到了一个十字街口，他看了地名，就钉住了似的立定不动了，原来这就是亚尔忒斯街了。转角的地方，写着一百十七号，堂伯的店址是一百七十五号！他急忙跑到一百七十五号门口，定神站住，惟恐狂跳的心从胸腔里蹦出来。

“啊！母亲！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他在心里说。走近一百七十五号，见是一家小杂货铺，里面走出一个戴眼镜的白发老妇人，她用西班牙语问道：

“孩子！你要什么？”

“这是勿兰塞斯可·牟里的店吗？”玛尔可问道。

“勿兰塞斯可·牟里已经死了啊！”妇人改用意大利语回答。

“死了？几时死的？”

“大约在三四个月以前。他因生意不顺手，逃到离这里很远的勃兰卡，不久就死了。这店现在已由我经营。”

少年立刻脸色苍白，急忙说：

“勿兰塞斯可，他知道我母亲在名叫美资耐治的人那里做工，除了勿兰塞斯可，没有人知道母亲的所在。我是从意大利来找母亲的，平常通信，都托勿兰塞斯可转交。我无论如何非找着我的母亲不可啊！”

“别急，孩子。问问附近的小孩们吧。他们认识勿兰塞斯可的伙计。问他，或者可以知道一些。”

说着到店门口叫来一个孩子问：

“喂，还记得在勿兰塞斯可家里的那个青年吗？他常给那个做佣人的女人送信的。”

“就是美资耐治先生家里，是时常送信去的。就在亚尔忒斯街尽头。”

“多谢了，老板！请把门牌告诉我！要不，请他领我去！——喂，朋友，请你领我去，我身上还有些钱哩。”玛尔可快活地说。

“去吧。”玛尔可太热烈了，那孩子不等老妇人回答，就开步先走。

两个孩子跑也似的走到街尾，到了一所小小的白房子门口，在那华美的铁门旁停住。从栏杆里可以看到有许多花木的小庭园。玛尔可按了门铃，一个青年女人从里面出来。

“美资耐治先生就在这里吗？”玛尔可不安地问。

“以前在这里的，现在这地方我们住了。”女人回答道。

“美资耐治先生到哪里去了？”玛尔可急不可耐地问。

“到可特淮去了。”

“可特淮在什么地方？美资耐治先生家里做工的也一去了吗？我的母亲——他们的女仆也被带了去吗？”

女人注视着玛尔可说：

“请等一等，或许我父亲知道。”说着进去叫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绅士出来。绅士打量了热那亚少年一会儿，用了不纯粹的意大利语问。

“你母亲是热那亚人吗？”

“是的。”玛尔可回答。

“她随主人一家一起去了可特淮市。”

“那么，我立刻到可特淮市去！”玛尔可坚决地说。

“可怜的孩子，这里离可特淮有好几百英里路呢。”绅士说。

玛尔可听了这话，一个趔趄，险些晕倒。

“请进来吧，让我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法子。”绅士很怜悯他，开了门让他在院子里坐下，详细地问了一些情况，考虑了一会儿说：“没有钱了吧？”

“还有一些。”玛尔可回答。

绅士想了想，就在桌上写了封信，封好了交给玛尔可说：

“拿了这信到勃卡去。勃卡是一个小镇，从这里去，两小时可以走到。那里有一半是热那亚人。路上自会有人给你指路的。到了勃卡，就去找这信面上所写的绅士，在那里谁都知道他。把信交给他，他明天就会送你到洛赛留去，把你再托给别人，设法使你去到可特淮。只要到了可特淮，美资耐治先生和你的母亲就可见到了。”说着把一些钱交给玛尔可，又鼓励他说：

“去吧，大胆些！无论到什么地方，同国的人很多，怕什么！再会。”

玛尔可不知要怎么道谢才好，只深深地鞠了躬就提着衣包出来，和领路的孩子告了别，向勃卡进发。他心里充满了悲哀，折过那阔大而喧扰的街道走去。

从这时到夜里，一天中的事件都像梦境一般地在他的记忆中混乱浮动。他已疲劳，烦恼，绝望到了极点。那夜他在勃卡的小宿店和土著工人一同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坐在码头边，梦似的盼望有船来。夜里，终于乘了满载着果物的大船前往洛赛留。这船由三个晒得漆黑的热那亚水手驾驶。听着三人的乡音，心中才略为有些慰藉。

船程要三日四夜。玛尔可见了惊心动魄的巴拉那河，国内所谓大河的消河和这相比，只不过是一小沟。船日夜徐徐地逆流而上，有时绕过长长的岛屿。这些岛屿以前曾是蛇和豹的巢穴，现在橘树和杨柳成荫，好像浮在水上的园林。有时船穿过狭窄的运河，那是不知要多少时候才走得尽的长运河。有时行过寂静的汪洋似的大湖，行不多时，忽又屈曲地绕着岛屿，或是穿过壮大繁茂的林丛，转眼寂静又占领周围，几英里之中只有陆地和寂寥的水，竟似未曾闻知的新地。这小船好像在探险似的，愈前进，妖魔样的河愈使人绝望！母亲不是在这河的源头吗？这船程不是要连续走好几年吗？他不禁这样痴想着。他和水手一天吃两次小面包和咸肉，水手见他有忧色，也不和他谈说什么。夜里他睡在甲板上，每次睡醒睁开眼，他望着青白的月光，汪洋的水和远处的岸都被照成银色，对着这光景，他心里沉静下去，时时反复念着可特淮，像是幼时在故事中听见过的魔境的地名。又想：“母亲也曾到过这些地方吧，也曾见过这些岛屿和岸吧。”一想到此，就觉得这一带的景物亲切起来，寂寞也减去了许多。有一夜，一个水手唱起歌来，他因这歌声记起了幼时母亲哄他睡去唱的儿歌。到了最后一夜，他听了水手的歌哭了。水手伸了头说：

“怎么了？热那亚的男儿到了外国可以哭吗？热那亚男儿应该环行世界，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充满勇气。”

听了这话，他的心灵震撼了。他高高地举起头来，用拳击着舵说：

“是的！无论在世界上环行多少次我也不怕！就是徒步行几百英里也不要紧！只要能找到母亲，死也不怕，只要能够看见母亲，就是倒毙在母亲脚旁就好了！”他这样暗暗地下定决心。黎明时分，船到了洛赛留市。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东方被旭日烧得血一样红。洛赛留市在巴拉那河岸，港口泊着一百多艘各国的船只，百色旗影摇曳在水波中。

他提了衣包一上岸，就去找勃卡绅士所介绍给他的当地某绅士。一入洛赛留的街市，他觉得像是曾经见过的地方，到处都是直而大的街道，两侧接连地排列着低而白色的房屋，屋顶上电线密如蛛网，车水马龙，喧扰得头也要昏。他乱撞了一个多钟头，无论转几次弯，好像仍旧在原处，问了好几次路，总算找到了绅士的住所。一按门铃，里面来了一个侍者样的肥胖的可怕男子，用外国语调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听到玛尔可说要见主人，就说：

“主人不在家，昨天和家属同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

玛尔可言语不通，强着舌头说：

“但是我，——我这里没有别的相熟的人！我只是一个人！”说着把带来的介绍名片交给他。

侍者接了，生硬地说：

“主人过一个月就回来的，那时替你交给他吧。”

“但是，我只是一个人！怎样好呢！”玛尔可恳求道。

“又来了！你们国里不是有许多人在这洛赛滞留吗？快走！如果要行乞，到意大利人那里去！”说着“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玛尔可化石似的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只好提了衣包懒懒地走开。他心乱得如旋风一样，各种忧虑同时涌上胸来。到什么地方去好呢？从洛赛留到可特淮有一天的火车路程，身边只有一块钱，除去今天的费用所剩无几了。怎样去张罗路费呢？打工吧！但是向谁去求工作呢？求人布施吗？不行！难道再像刚才那样地被人驱逐辱骂吗？不行！如果这样，还是死了好！他一边想，一边望着无尽头的街路，一点勇气都没有了。于是绝望地坐在路旁。

街上不时有行人的脚碰在他身上。车辆轰轰地来来往往。孩子们站在旁边看他，他也不动。忽然，他听见有人用隆巴尔地土音的意大利语问他：

“怎么了？”

他举起头来看，不觉惊跳起来：“你在这里！”

原来这就是航海中要好的隆巴尔地老人。

老人的惊讶也不下于他。他不等老人询问，急忙把经过告诉了老人：

“我没有钱了，非寻工作做不可。请替我找个什么可以赚钱的工作。无论什么都愿做。搬垃圾、扫街路、小工、种田都可以。我只要有黑面包吃就好，只要得到路费能够去寻母亲就好。请替我找找看！此外已没有别的方法了！”

老人回视了四周，搔着头说：

“这可为难了，工作也不是这样容易寻找的。另外想法吧。有这许多同国人在这里，些许的金钱也许有法可想吧。”

玛尔可好像绝处逢生，定定地看着老人。

“随我来吧！”老人领着玛尔可默然走在长长的街市，在一旅馆前停了脚步。招牌上画着星点，下写着“意大利的星”。老人向里张望了一会儿，回头来对着玛尔可高兴地说：“进来吧！”

这是一间大屋子，里面排着很多桌子，一些人在饮酒。隆巴尔地老人走近第一张桌前，依他和席上六位客人谈话的样子看来，似乎在没有多少时候以前，老人曾在这里和他们同席。他们都红着脸，在杯盘狼藉之间谈笑。

隆巴尔老人不加叙说，立刻把玛尔可介绍给他们：

“诸位，这孩子是我们同国人，为了寻母亲，从热那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来的。既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得知母亲不在那里，在可特淮市，经别人介绍乘了货船才到洛赛留来。不料把带来的介绍名片递出的时候，对方斥逐不理。他既没有钱，又没有熟人，很困苦呢！有什么事干吗？只要有到可特淮的车费，能寻到母亲就好了。有什么法子吗？像对狗一样置之不理，是不应该的吧。”

“哪里可以这样！”六人一齐击着桌子说。“是我们的同胞哩！孩子，到这里来！我们都是在这里做工的。这是何等可爱的孩子啊！喂，有钱大家拿出来！真能干！说是一个人来的！好大胆！快喝一杯吧！放心，送你到母亲那里去，不要担忧！”

一人说着抚摸玛尔可的头，一人拍他的肩，另外一人替他取下衣包。别的桌上的工人也聚拢来，隔壁有三个阿根廷客人也出来看他。隆巴尔地老人拿了帽子巡行，不到十分钟，已集得八元四角钱。老人对着玛尔可说：

“你看，到美洲来，什么都容易哩！”

另外有一客人举杯递给玛尔可说：

“喝了这杯，祝你母亲健康。”

玛尔可举起杯来反复地说：

“谢谢！谢谢！”他心里很快活，不等把话说完，就去拥抱老人。

第二天天未亮，玛尔可即向可特淮出发，胸中充满了欢喜，脸上也生出光彩。美洲的平原到处是荒凉，丝毫没有悦人的景色。天气又闷热。火车在空旷而没有人影的原野驶行，长长的车厢中只乘着一个人，好像这是载伤兵的车子。左看右看，都是无边的荒野，只有枝干弯曲得可笑的树木，如怒如狂地到处散立着。

睡了半点钟，再看看四周，景物仍和先前一样。中途的车站人影稀少，竟像是他人的住处，车虽停在那里也不闻人声。自己不会被弃在火车中了吧？每到一站，都觉得好像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寒风拂着面孔，四月未从热那亚出发的时候，怎么会想到在美洲会遇到冬天呢？玛尔可还穿着夏服呢。

数小时以后，玛尔可冷得不行。不仅冷，还有连日来的疲劳一起袭击着他，一时竟朦胧地睡去了。醒来身体都冻僵了，难受极了。漠然的恐怖无端袭来，自己不会病死在旅途中吧？自己的身体不会被弃在这荒野中作鸟兽的粮食吗？以前曾在路旁见犬鸟撕食牛马的尸骸，他不觉有些惊骇。现在自己不是要和那些东西一样了吧？在暗而寂寞的原野中，他被这样的忧虑缠绕着，被自己的空想刺激着。

到了可特淮能见到母亲吗？如果母亲不在可特淮，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是那个亚尔忒斯的绅士听错了，怎么办呢？如果母亲死了，怎么办呢？——玛尔可在空想之中又睡去了。梦中自己已到了可特淮，那是夜里，无数的门洞和窗户都这样说：“你母亲不在这里罗！”惊醒过来，只见车中对面有三个着外套的人，都注视着他在低声说什么。这是强盗！要杀了我取我的行李。疑虑像电光似的在他头脑中闪着。寒冷加上恐怖，想像因而愈加错乱。三个人注视着他，其中一个竟走近他。他几乎张狂起来，张开两手奔到那人前面叫道：

“我没有什么行李，我是个穷孩子！是独自从意大利来寻母亲的！请不要把我怎样！”

三个旅客对玛尔可起了怜悯之心，抚拍他，安慰他，和他说种种话，可是他不懂。他们见玛尔可冷得牙齿发抖，用毛毡给他盖了叫他躺倒安睡。玛尔可到傍晚又睡去，等三个旅客叫醒他时，火车已到了可特淮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跑下车，向铁路职员问美贵耐治技师的住址。职员告诉他一个教会的名词，说技师就住在这教会的旁边。

天已经很黑了。玛尔可走入街市，好像又回到了洛赛留，这里仍是街道纵横，两旁也都是白而低的房子，可是行人极少，只偶然在灯光中看见苍黑的怪异的人面罢了。他一边走，一边举头张望，忽见异样建筑的教堂高高地耸立在夜空中。市街虽寂寞昏暗，但他在荒漠中旅行了一整日，眼里仍觉得热闹。遇见一个僧侣，问了路，急忙寻到了教会和住家，用颤抖的手按了门铃，一手按住那快要跳到喉间来的心。

一个老妇人携了洋灯出来开门，玛尔可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找谁？”老妇人用西班牙语问。

“美贵耐治先生。”玛尔可回答。

老妇人摇着头。

“你也找美贵耐治先生吗？真讨厌极了！这三个月中，不知费了多少无谓的口舌。早已登过报纸呢，如果不看见，街的转角里还贴着他已移居杜克曼的告白呢。”

玛尔可绝望了，心乱如麻地说：

“天哪！我若不见母亲，要倒在路上死了！要发狂了！还是死了吧！那叫什么地名？在什么地方？从这里去有多少路？”

老妇人悯怜地回答道：

“可怜的孩子，杜克曼离这里至少有四五百英里呢！”

“那么我怎样好呢！”玛尔可掩面而哭。

“可怜的孩子，有什么法子呢？哦，有了！你朝街的右边往前走，第三间房子前有一块空地，那里有一个叫做‘头脑’的，他是一个商贩，明天就要用牛车载货到杜克曼去的。你去替他帮点忙，求他带了你去好吗？他或许肯在货车上载你去的吧，快去！”

“哦！”玛尔可提了衣包，没说道谢的话就飞快奔到了那块空地。只见灯火通明，大批脚夫正在把谷装入货车。一个着了外套穿了长靴的人在一旁指挥搬运。

玛尔可走近那人，恭恭敬敬地陈述自己的希望，并说明从意大利来寻母亲的经过。

“头脑”用尖锐的眼光把玛尔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冷淡地回答说：

“没有空位。”

玛尔可一再哀求他，带他去杜克曼，他说：

“我这里差不多有三元钱，全给你，路上情愿帮你劳动，替你搬取牲口的饮料和刍草。面包只吃一点点就好了，请‘头脑’带了我去吧！”

“头脑”叹了一口气，态度略为亲切地说：

“实在没有空位。我们并不是到杜克曼去，而是到山契可·代·莱斯德洛去。就是带你同去，你也要中途下车，再走许多路不可。”

“啊，无论走多少路也不要紧，我愿意。请你不要替我担心。到了那里，我自会设法到杜克曼去。请你发发慈悲留个空位给我。我恳求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喂，车要走二十天呢！”

“不要紧。”

“这是很困苦的旅行呢！”

“无论怎样苦都情愿。”

“将来要一个人独自步行呢！”

“只要能寻到母亲，我什么都愿忍受，请你答应我。”

“头脑”移过灯来，照着玛尔可的脸，探询地注视了一会儿说：“可以。”

玛尔可立刻吻着他的手。

“你今夜就睡在货车里，明天四点钟就要起程的。再会。”“头脑”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早晨四点钟，长长的载货的车队在星光中嘈杂地行动了。每车用六头牛拖着，最后一辆车里装着许多替换的牛。

玛尔可被叫醒后，坐在谷袋上面，不久仍又睡去。等醒来时，车已停在冷落的地方，太阳正猛烈地照着。脚夫在空旷的地上烧起火来，大家都坐在火堆旁，烤小牛蹄吃。大家吃了食物，睡了一会儿，再度出发。这样一天一天地继续进行，规律刻板得好像行军一样。每天早晨五点出发，九点落脚休息，下午五点再出发，晚上十点休息。脚夫在后面骑马挥着长鞭驱牛前进。玛尔可帮他们生火烤肉，给牲口喂草，或是擦油灯，汲饮水。

大地的景色幻影似的在他面前展开，有褐色的小树林，有红色屋宇散列的村落，也有像咸水湖的遗迹似的满目亮晶晶的盐原。无论向何处望，无论行多少路，都是寂寥荒漠的空野。偶尔也会遇到两三个牵着马的旅客，他们都像旋风一样很快过去了。一天又一天，好像仍在海上，倦怠不堪，只有天气还不错。

脚夫待玛尔可渐渐凶悍，故意强迫他搬拿不动的刍草，到远处去汲饮水，把他当做奴隶一般使唤。玛尔可疲劳极了，夜间睡不着，身体随着车的摇动颠簸着，轮声轰得耳朵发聋。风还不绝地吹着，把细而有油气的红土卷入车内，扑到他的口里眼里。眼不能张开，呼吸也困难，真是苦不堪言。因劳累过度与睡眠不足，他身体弱得像棉花一样，满身都是灰土，还要朝晚受叱骂或是殴打，他的勇气一天一天地消失了。如果没有“头脑”时时亲切的慰藉，他的气力或许要全部消失了。他躲在车角里，背着人用衣包掩面哭泣，所谓衣包，其实只包着败絮。每天起来，自觉身体比前日更弱，元气比前日更衰，回头四望，那无垠的原野仍像海上的大洋展示在眼前。

“啊，恐怕撑不下去了，今天就要死在这路上了！”不觉这样自语。劳役渐渐增加，虐待也愈加厉害。有一天早晨，“头脑”不在，一个脚夫怪他打水太慢，拼命地打他，然后大家又轮流用脚踢他。

他的心要碎了，终于连发了三天的烧，随便拉些什么当做被盖卧在车里。除“头脑’不时来递汤水给他或是替他按脉搏外，谁都不去管他。他自以为快死了，反复地叫母亲：

“母亲，母亲！救救我，快到我这里来！我快要死了！母亲啊，不能再见了啊！母亲，我快要死在路旁了！”

他将两手交叉在胸前祈祷。从此以后，病渐减退，又得了“头脑”的善遇，身体渐渐恢复了。病虽好了，这旅行中最难过的日子也到了。他就要下车独自步行了。车行了两星期多，现在已到了杜克曼和山契可·代·莱斯德洛分路的地方。“头脑”说了声再会，指了路径，又替他把包搁在肩上，一时像起了怜悯之心，很坚决地跟他告别，弄得玛尔可吻“头脑”的手工夫都没有。要向虐待他的脚夫告别是很难的事，但到走开的时候，他也一一向他们招呼，他们也都举手回答。玛尔可目送他们在红土的原野上消失了，才蹒跚地独自登上旅程。

旅行中有一事使他的心有所安慰。在荒凉无边的荒野过了几日，前面却看见高而且青的山峰，顶上和阿尔卑斯山一样地积着白雪。一见到此，如见到了故乡意大利。这山属于安第斯山脉，为美洲大陆的脊梁，南从契拉·代尔·费俄，北至北冰洋，像链锁似的纵直看，南北跨着一百一十度的纬度。日日向北进行，渐渐地和热带接近，空气也逐渐温暖起来，这使他觉得愉悦。路上时逢村落，他在那小店中买食物充饥。有时也碰到骑马的人，又有时见妇女或小孩坐在地上注视他。他们脸色黑得像煤炭一样，眼睛斜竖，额骨高突，都是印第安人。

第一天尽力前行，夜宿于树下。第二天行路不多，靴破，脚痛，又因食物不良，胃也受了病。看看天已将晚，不禁觉得恐怖，在意大利时曾听人说这地方有毒蛇，耳朵边时常听到有像蛇爬的声音。听到这声音时，才停止的脚又向前奔，真是吓得不得了。有时为悲哀所缠绕，一边走一边哭泣。他想：“啊，母亲如果知道我在这里这样惊恐，将怎样悲哀啊！”这样一想，勇气就恢复几分。他不觉这样自语：“母亲，我还能和你相见吗？我能达到这旅行的目的吗？”一边想，一边在那不习惯的森林，广漠的糖粟丛，无垠的原野上行进着。

前面的青山依旧高高地耸在云际，四天过了，五天过了，一星期过了，他气力越来越弱，脚上流出血来。有一天傍晚，他向人问路，那人告诉他：“到杜克曼只五十英里了。”他听了欢呼急行。但这终究不过是一时的兴奋，他终于精疲力尽，倒在沟边。虽然这样，胸中却涌动着满足的兴奋。他仰卧在草上想睡，天空好像母亲在俯视着他。他说：

“啊，母亲！你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也想念着我吗？想念着近在飓尺的玛尔可吗？”

可怜的玛尔可，如果他知道了母亲现在的情形，他将不会这样躺着了！他母亲正病着，卧在美资耐治家大屋中的下房里，美资耐治一家素来爱她，曾尽了心力加以调护。当美资耐治技师突然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她就已经病了。可特淮的好空气对她也没有功效，并且，丈夫和堂兄方面都消息全无，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事要落在她身上似的，每天忧愁着，病因此愈重，终于变成可怕的致命的细胞癌肿。睡了两星期，仍不见好。如果要挽回生命，就非得动手术不可。玛尔可倒在路旁呼叫母亲的时候，那边主人夫妇正在她病床前劝她接受医生的手术，她总是拒绝。杜克曼的某名医虽于一星期中每天临诊劝告，终以病人不听，徒然而返。

“不，主人！不要再替我操心了！我已没有元气，一定会死在手术当中，还是让我平平常常地死好！生命已没有什么可惜，横竖命该如此，在我未听到家里信息以前死了倒好！”

主人夫妇反对她的话，叫她不要气馁，还说已直接替她寄信到热那亚，回信很快就到了。无论怎样总是接受手术好，为自己的儿子也该这样。他们再三劝说她。可是一提起儿子，她的苦痛也愈厉害。

“啊，儿子吗？大约已不在世上了！我还是死了好！主人，夫人，多谢你们！从明天起，不要再劳医生来看了。我已不想活了，死在这里是我的命运，我已预备安然忍受这命运了！”

主人夫妇又安慰她，拉着她的手，再三劝她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疲乏之极，闭眼昏睡，竟像已经死了。主人夫妇从微弱的烛光中注视着这正直的母亲，怜悯不堪。像她那样正直善良而不幸的人，为了救济自己的一家离开国土，远远地到六千英里外来尽力劳动，真是难得。竟可怜要这样病死。

第二天早晨，玛尔可背了衣包，屈着身体，跛着脚进入杜克曼市。杜克曼市在阿根廷的新辟地中算是繁盛的都会。玛尔可看去仍像回到了可特淮、洛赛留、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依旧都是长而且直的街道，低而白色的房屋，奇异高大的植物，芳香的空气，奇丽的光线，澄碧的天空。随处所见的，都是意大利所没有的景物。进了街市，那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经验过的想像重新袭来。每过一家，总要向门口张望，以为或者可以见到母亲。逢到女人，也总要仰视一会儿，以为就是母亲。想询问别人，可是没有勇气大着胆子叫唤。站在门口的人们都惊异地注视着这衣服褴褛、满身尘垢的少年。少年想找寻一个亲切的人发出他胸中的问语。正行走时，忽然见有一旅店，招牌上写有意大利人的姓名。里面有个戴眼镜的男子和两个女人。玛尔可走近门口，鼓起了勇气问：

“美资耐治先生的家在什么地方？”

“是做技师的美资耐治先生吗？”旅店主人问。

“是的。”玛尔可回答，声细如丝。

“美资耐治技师不住在杜克曼哩。”主人答。

刀割剑刻样的叫声，随主人的回答反应而起。主人，两个女人，以及近旁的人们，都赶拢来了。

“什么事情？怎么了？”主人拉玛尔可进店，叫他坐了：“那也用不着失望，美资耐治先生家虽不住在这里，但距这里也不远，五六个钟头就可到的。”

“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玛尔可像苏醒似的跳起来问。

主人继续说：“从这里沿河过去十五英里，有一个地方叫做赛拉地罗。那里有个大大的糖厂，还有几家住宅。美资耐治先生就住在那里。那地方谁都知道，五六个钟头就可走到的。”

有一个青年见主人这样说，就跑近来：

“我一月前曾到过那里。”

玛尔可睁圆了眼注视他，脸色苍白地急忙问：

“你见到美贵耐治先生家里的女仆吗？那意大利人？”

“就是那热那亚人吗？哦！见到的。”

玛尔可又似哭又似笑，痉挛地啜泣，继而表现出激烈的决心：

“向什么方向走的？快，把路指给我！我就去！”

人们齐声说：

“差不多有一天的路程哩，你很疲劳了，休息一天，明天去好吗？”

“不好，不好！请把路指给我，我不能等待了！就是倒在路上也不怕，立刻就去！”

人们见玛尔可这样坚决，也就不再劝阻了。

“上帝保护你，路上树林中要小心！但愿你平安，意大利的朋友啊！”他们这样说，有一个还陪他到街外指示他路的方向，及种种应注意的事项。目送他很远。过了几分钟，见他背了衣包，颠着脚，穿入路旁浓厚的树荫中去了。

这夜，病人进入危重时刻，因患处剧痛，悲声哭叫，时时陷入人事不省的状态。看护她的女人们守在床前片刻不离。病人发了狂，主妇不时惊惧地赶来省视。大家都很焦虑：她现在即使愿受手术，医生也非明天才能来，或许来不及救治了。她略为安静的时候，就非常苦闷，这并不是从身体上来的苦痛，而是她挂念在远处的家属的缘故。这苦闷使她骨瘦如柴，形相全变。她不时地扯着头发疯了似的狂叫：

“啊，太凄凉了！死在这样远处，不见孩子的面，可怜的孩子，他们将没有母亲了！啊，玛尔可还小哩！主人，我出来的时候，他抱住我的脖子不肯放，哭得很厉害呢！原来他已经知道此后将不能再见母亲了，所以哭得那样悲惨！啊，可怜，我那时心都碎了！如果在那时死了，在分别时死了，或者更幸福。我一向那样地抚抱他，他是时刻不离开我的。万一我死了，他将怎样呢！没有了母亲，又贫穷，他就要流落为乞丐了！空手饿倒在路上！我的玛尔可！啊，我那永远的上帝！不，我不愿死！医生，快去请来！快替我做手术！把我的心割开！把我弄成疯人！只要他把性命留住！我想让病好！想活命！想回国去！明天立刻！医生！救我！救我！”

在床前的女人们握着病人的手安慰她，使她心情沉静了些，且对她讲上帝及来世的话。病人听了又恢复绝望，扯着头发啜泣，终于像小儿似的扬声号哭：

“啊！我的热那亚！我的家！那个海！啊！我的玛尔可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我的可怜的玛尔可啊！”

时已夜半，她那可怜的玛尔可沿河走了几点钟，力已尽了，只在大树林中蹒跚着。树干大如寺院的柱子，在半天中繁生着枝叶，仰望月光闪烁如银。从暗沉沉的树丛里看去，不知有几千枝树干交互纷杂，有直的、有歪的、有倾斜的，形态百出。有的像赖塔似的倒卧在地，上面还覆罩着繁茂的枝叶。有的树梢尖尖地像枪似的成群矗立着。千姿万态，真是植物界中最可惊异的壮观。

玛尔可有时虽陷入昏迷，但心总向着母亲。疲乏已极，脚上流着血，独自在广大的森林中踯躅，时时见到散居的小屋，那屋在大树下好像蚁冢。又有时见有野牛卧在路旁。他疲劳也忘了，也不觉得寂寞了。一见到那大森林，心就自然提起，想到母亲就在近处，就自然地发出大人那样的力和气魄。回忆这以前所经过的大海，所受过的苦痛、恐怖、辛劳，以及自己对付这些苦难的坚强的心，他眉毛也高扬了。血在他欢喜勇敢的胸中跃动。他心中唯一坚持的信念，就是一向在他心中朦胧的母亲的相貌，这时明白地在眼前现出了；他难得清楚地看见母亲的脸，现在看见了，好像在他面前微笑，连眼色、嘴唇动的样子，以及全身的态度表情，都一一清晰如画。他因此振起精神，脚步也加速了，胸中充满了欢喜，热泪不觉在颊上流下，好像在薄暗的路上走着，一边和母亲谈话。继而独自叽咕着和母亲见面时要说的言语。

“总算到了这里了，母亲，你看看我。我们以后永远不再分离了。一起回国去吧。无论遇到什么事，终生不再和母亲分离了。”

早晨八点钟光景，医生从杜克曼带了助手来，站在病人床前，做关于手术的最后劝告。美资耐治夫妻也跟着多方劝说。可是终于无效。她自觉体力已尽，早没有信赖手术的信心了。她说做手术必死无疑，无非徒加可怕的苦痛罢了。医生见她如此执迷，仍劝她说：

“手术是可靠的，只要略微忍耐就安全了。如果不做手术，真的会死。”然而仍是无效，她细声说：

“不，我已预备死了，没有接受无益的苦痛的勇气。请让我平平和和地死吧！”

医生也失望了，谁也不再开口。她脸向着主妇，用细弱的声音嘱托后事：

“夫人，请将这一点钱和我的行李交给领事馆转送回国去。如果一家平安地都生存着就好了。在我瞑目以前，总望他们平安。请替我写信给他们，说我一向念着他们，曾经为了孩子们劳动过了。……说我只以不能和他们再见一面为恨。……说我虽然如此，却勇敢地自己忍受，为孩子们祈祷了才死。……请替我把玛尔可托付给丈夫和长子。……说我到了临终，还不放心马尔可。……”话犹未完，突然气冲上来，拍手哭泣：

“啊！我的玛尔可！我的玛尔可！我的宝贝！我的性命！……”

等她含着泪看四周，主妇已不在了。有人进来把主妇悄悄地叫出去的。她到处找主人也不见。只有两个看护妇和医生助手在床前。隔壁闻有急乱的步声和嘈杂的语音，病人注视着门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了，转变了脸色，后面跟着的主妇主人，面上也都有惊色。大家用怪异的眼色向着她，叽咕地互相私语、她恍惚听见医生对主妇说：“还是快些说吧。”可是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主妇向她战栗地说：“约瑟华！有一个好消息说给你听，不要吃惊！”

她专心地看看主妇。主妇小心地继续说：

“是你所非常喜欢的事呢。”

病人眼睁大了。主妇再继续了说：

“好吗？给你看一个人——是你所最爱的人啊。”

病人拼命地抬起头来，眼光炯炯地向主妇看，又去看那门口。

主妇脸色苍白地说：

“现在有个料想不到的人来到这里。”

“是谁？”病人惊惶地问。呼吸也急促了。忽然发出尖锐的叫声，跳起来坐在床上，两手捧住了头，好像见了什么鬼物似的。

这时，衣服褴褛、满身尘垢的玛尔可已出现在门口。医生拉着他的手，叫他退后。

病人发出三次尖锐的叫声：

“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玛尔可奔到跟前。病人张开枯瘦的两臂，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玛尔可抱紧在胸前。剧烈地笑，无泪地啜泣。终于呼吸接不上来，倒在枕上。

她即刻恢复过来了，狂喜不绝在儿子头上吻着，叫着：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怎么？这真是你吗？啊，大了许多了！谁带了你来的？一个人吗？啊！你是玛尔可？但愿我不是做梦！啊！上帝！你说些什么给我听吧！”说着，又突然改了话语：

“慢点说，且等一等！”于是她向医生说，“快！快快！医生！现在立刻给我做手术！我想病好。愈快愈好。给我把玛尔可领到别处去，不要让他听见。——玛尔可，没有什么的。以后再跟你说。来，让我再吻一吻你。就到那里去，——医生！请快。”

玛尔可被领了出来，主人夫妇和别的女人们也急忙避去。室中只留医生和助手二人，门立刻关上了。

美资耐治先生要想拉玛尔可到远一点的室中去，可是不能。玛尔可长了根似的坐在阶石上不动。

“怎么？母亲怎样了？做什么？”他问。

美资耐治先生仍想领开他，静静地和他说：

“你听着．我告诉你。你母亲病了，要接受手术，快到这边来，我仔细说给你听。”

“不！”玛尔可抵抗，“我一定要在这里，就请在这里告诉我。”

技师强拉他过去，静静地和他说明经过。他恐惧地战栗了。

突然，致命伤似的尖叫声震动全宅。玛尔可也应声叫喊起来：

“母亲死了！”

医生从门口探出头来：

“你母亲有救了！”

玛尔可注视了医师一会儿，继而投身到他脚边，哭泣着说：

“谢谢你！医生！”

医生搀住他说：

“起来！你真勇敢！救活你母亲的，就是你！”

夏 二十四日

热那亚少年玛尔可的故事已完，这学年只剩六月份的一次每月例话，两次试验了。学年将结束时，熏风照例拂拂地吹着。庭院里长满了花朵，学生都改穿了夏衣了。放学的时候，觉得他们一切都已和从前不同，这是很有趣的事。垂在肩上的发已剪得短短的，脚部和颈部完全露出。各种各样的麦秆帽子，背后长长地垂着丝带；各色的衬衣和领结上都缀有红红绿绿的东西，或是领章，或是袖口，或是流苏，这种好看的装饰，都是做母亲的替他儿子缀上的，就是贫家的母亲，也想把自己的小孩打扮得像个样子。

最有趣的是“小石匠”，他戴着大大的麦秆帽，样子像在半截蜡烛上加了一个笠罩。再在这下面露出鬼脸，真是可笑极了。可莱谛也已把那猫皮帽改换成鼠色绸制的旅行帽，华梯尼穿着有许多装饰得奇怪的苏格兰服，克洛西袒着胸，泼来可西被包在青色的铁工服中。

至于卡洛斐，他因为脱去了什么都可以藏的外套，现在改用口袋贮藏一切了。他的衣袋中藏着什么，从外面都可看见。有用半张报纸做成的扇子，有手杖的柄，有打鸟的弹弓，有各种各样的草，金色甲虫从袋中爬出来，停在他的上衣上。

有些幼小的孩子把花束拿到女老师那里。女老师也穿着美丽的夏衣了，只有那个“修女”老师仍是黑色的装束。戴红羽毛的先生仍戴了红羽毛，颈上结着红色的丝带。她那年级的小孩要去拉她的丝带，她总是笑着避开。

现在又是樱桃、蝴蝶和街上乐队野外散步的季节了。高年级的学生都到濮河去水浴，大家等着暑假到来。每天到学校里，都一天比一天高兴。只有见到穿丧服的卡隆，我不觉就起了悲哀。还有使我难过的就是二年级教我的女老师的逐日消瘦，咳嗽加重，行路时身子向前弯屈，路上相遇时那种招呼的样子很是可怜。

聋哑学校 二十八日

今天清晨，门铃一响，大家急忙打开院门，看是谁来了。

“呀！这不是乔赵吗？”父亲惊讶地问。

我们家在交利时，乔赵曾替我们做过园丁，他现在扎特夫，去希腊做了三年铁路工人，昨天才回国。他携带着一个大包裹，跟过去相比已老了许多，脸色仍是红红的，带着微笑。

父亲叫他进屋，他坚决不肯，突然很担心地问：

“家里不知怎样了？奇奇阿好吗？”

“她最近很好的。”母亲说。

“那真不错。在没有听到这话以前，我实在没有勇气到聋哑学校去呢。我把包裹寄放在这里，去把她带来。已有三年不见女儿了。出国这三年中，也不曾见到任何一个亲人。”乔赵叹息着说。

“你陪他一起去吧。”父亲对我说。

“好的。”

“你在那里生意怎样？”父亲打断他的话问。

“托福，总算赚了些钱回来了。我所担心的就是奇奇阿。那哑女受的教育不知怎样了？我出去的时候，她全然和兽类一样无知无识哩！我不太相信那种学校，不知她学会哑语没有？妻曾写信告诉我那孩子语法大有进步，但我想学了语法有什么用处呢，如果我不懂得哑语手势，要怎样才能彼此沟通呢？哑子对哑子能够说话，这已经算是了不起了。究竟她是怎样地在受教育呢？”

“我先不和你说这些，你到了那里就会知道的。快去吧。”父亲微笑着催促道。

聋哑学校离我家不远，园丁一边走，一边悲哀地说：

“奇奇阿生来就聋，我从来不曾听到她叫过我一声爸爸。我叫她女儿，她也不明白。她出生以来就没听到过声音。遇到了慈善的人代为负担费用，她才进入了聋哑学校，总算是幸福的了。八岁那年过去的，现在已十一岁了，三年中不曾见过她，大概已长得很大了吧？不知究竟怎样。在那里好吗？”

“快走吧，到了那里就知道了。”我加快脚步催促道。

“聋哑学校还有多远？当时是我的妻送她进去的。大概就在这一带吧？”他一路忐忑不安地说着话。

一会儿，我们到了聋哑学校。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打招呼。

“我是奇奇阿·华奇的父亲，请让我见见我的女儿。”园丁说。

“正在游戏呢，我去通告老师，你等等吧。”应接者急忙进去了。

园丁默默地环视着四周的墙壁。

门开了，着黑衣的女老师携了一个女孩出来。父女暂时缄默着相看了一会儿，继而彼此抱住了号叫。

女孩穿着白底红条子的衣服和鼠色的围裙，身材比我略高一些，两手抱住父亲哭着。

父亲推开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会儿，突然呼吸急促、异常激动地大声说：

“啊，长大了！长大了！我的可怜的可爱的奇奇阿！我的不会说话的孩子！你就是这孩子的老师么？请你叫她做些手势给我看看吧，我也知道一些，以后还得用功学一点呢。”

老师微笑着低声向那女孩说：

“这位来看你的人是谁？”

女孩微笑着，像初学意大利话的外国人那样，用粗糙而不合调子的声音明明白白地说道：

“这是我的父亲。”

园丁大惊，倒退一步发狂似的叫了出来：

“会说话了！会说话了！你已经能听见别人说话了吗？再说一些！再说一些！啊！会说话了呢！”说着他把女儿抱起来，在额上吻了三次。

“老师，不是用手势说话的吗？不是用手势达意的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华奇君，不用手势了。我们这里所教的是新式的口语法。你不知道吗？”老师说。

园丁惊异得呆了：

“我全不知道这方法。到国外去了三年，家里虽然也曾写信告诉我女儿的进步，但我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呆蠢呢。啊，我的女儿！那么，你懂得我的话么？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快回答我，听得到吗？我的声音你听得到吗？”

“不，华奇君，你错了。她不能听到你的声音，因为她是聋的，她能懂得你的话，那是看了你的嘴唇动着的样子才悟到，并不曾听见你的声音。她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能讲话是我们一字一字地把嘴和舌的样子教她，她才会的。她一发言，颊和喉咙要费很大的力呢。”老师说。

园丁听了仍不得要领，只是张开嘴站着，似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把嘴附着女儿的耳朵旁说：

“奇奇阿，父亲回来了，你欢喜吗？”说了再抬起头来等候女儿的回答。

女儿默然地注视着父亲，什么也不说，弄得父亲很是窘迫。

“华奇君，这孩子没有回答，是未曾看见你的嘴的缘故。请你站在她的面前再试一遍看。”老师笑着说。

父亲于是站在女儿面前，充满期待地说：

“父亲回来了，你喜欢吗？以后我不再出去了呢。”

女儿注视着父亲的嘴，非常明白地回答说：

“你回——来了，以后不再——出去了，我很——喜——欢。”

父亲急忙抱住了女儿，为了证实试验，又问她种种的话语。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亚。”

“妹妹呢？”

“亚代——利——德。”

“这学校叫什么？”

“聋——哑——学——校”

“十的二倍是多少？”

奇奇阿都一一回答出来了，父亲听了突然转笑为哭。

“怎么了？这是应该欢喜的事，有什么可哭的。你不怕惹得你女儿也哭起来吗？”老师说。

园丁执住老师的手，吻了两三次：

“多谢，多谢！多谢！老师，请宽恕我！我除此以外不知要说什么好。”

“且慢，你女儿不仅会说话，还能写、能算，历史、地理也懂得一些，已入本科了。再过两年，知识能力必更充足，毕业后可以从事相当的职业。这里的毕业生中有很多当商店伙计的，和普通人一样地在那里工作呢。”

园丁更加奇怪了，茫然若失地看着女儿搔头，好像要求说明。

老师向在旁的侍者说：

“去叫一个预科的学生来！”

侍者去了一会儿，领了一个才入学的八九岁的聋哑生出来。老师说：

“这孩子才学初步的课程，我们是这样教的：我现在叫她发A字的音，你仔细看！”

于是老师张开嘴，做发母音A字的状态，示给那孩子看，用手势叫孩子也做同样的口形。然后再用手势叫她发音。那孩子发出的音来不是A，却变了O。

“不是。”老师说，拿起孩子的两手，叫她把一手按在先生的喉部，一手按在脑际，反复地再发A字的音。

孩子从手上了解了老师的喉与胸的运动，重新如前开口，她完全发出了A字的音。

老师又继续地叫孩子用手按住自己的喉与胸，教授C字与D字的发音。再向园丁说：

“怎样？你明白了吧？”

园丁虽已明白许多，似乎比未明白时更加惊异了：

“那么，是这样一一把话都教给他们的吗？你们真是圣人，真是天使！在这世界上，恐怕没有可以报答你们吧？啊！我应该怎样说才好啊！请把女儿借给我，就是五分钟也好啊！”

得到许可后，园丁把女儿领到一旁，问她种种事情。女儿一一回答。父亲用拳击膝，眯着眼笑。又拉着女儿的手打量，听着女儿的话声入魔了，好像这声音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对着老师说：

“可以让我见见校长，当面道谢吗？”

“校长不在这里。你应该道谢的人却还有一个。这学校中，凡年幼的孩子，都由年长的学生当做母亲或是姐姐照顾着。照顾你女儿的是一个年纪十七岁的面包商人的女儿。她是真心爱着你的女儿呢。这两年来，她每天早晨帮她穿衣梳发，教她针线，真是好伙伴！——奇奇阿，你朋友的名字叫什么？”老师笑着问。

“卡——德——利那·乔尔——达诺。”女儿微笑着回答，又向父亲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侍者受老师的派遣，带来了一个神情快活、体格良好的哑女出来。她同样穿着红条子纹的衣服，束着鼠色的围裙。到了门口红着脸站住，微笑着把头俯下，身体虽已像大人，仍有许多像小孩的神态。

园丁的女儿走近前去，携了她的手，来到父亲面前，用粗重的声音说：

“卡——德——利那·乔尔——达诺。”

“呀！好一位端正的姑娘！”父亲叫着想伸手去抚摸她，继而又把手缩回，反复地说：

“呀！真是好姑娘！愿上帝祝福你，把幸福和安慰加在这姑娘身上！使姑娘和家人都常常获得幸福！真是好姑娘啊！奇奇阿！这里有个正直的工人，用了真心在这样祈祷呢。”

那大女孩仍是微笑着抚摸着那小女孩。园丁只管如看圣母像般地注视着她。

“你可以带你女儿出去玩一天的。”老师说。

“那么，我带她回孔特夫去，明天就送她来。”园丁说。

女儿跑去换衣服了。园丁又反复地说：

“三年不见，已能说话了呢。暂时带她回孔特夫去吧。哦，还是带了她在丘林街散散步，先给大家看看，再到亲友们那里去吧。啊，今天好天气！啊！真难得！——喂！奇奇阿，来拉住我的手！”

女儿穿了小外套，戴了帽子，亲热地拉着父亲的手。父亲到了门口，向大家说：

“诸位，多谢！多谢！改日再来道谢吧！”继而一转念，站住了回过头来，放脱了女儿的手，从衣服里拿出十块钱来，放在桌上说：

“这里有十块钱呢，把这捐给学校吧。”

“哎哟，钱请收回去。因为我不是学校的主人。请将来当面交给校长。大概校长也决不肯收受的吧，这是以劳动换来的钱呢。已经心领了，谢谢你。”

“不，一定要收的。那么——”话还没有完，老师已把钱硬塞在他的衣袋里了。园丁没有办法，眼睛里闪着泪花，拉了女儿的手，急急地出门而去。

“喂，来啊！我的女儿，我的哑女，我的宝宝！”

女儿用缓慢的声音叫说：

“啊！好太——阳啊！”

六月

我神圣的国土啊，我爱你！我发誓：凡是你的儿子，我必如兄弟一样爱他们；凡是你所生的伟人，不论是死的或是活的，我必从真心赞仰；我将竭尽我这小小的力量防止一切不幸、无知、不正、罪恶来污你的面目。

意大利 十四日

在国庆日，应该这样祝祖国万岁：

“意大利，我所爱的神圣的国土啊！我父母曾生在这里，葬在这里，我也愿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我的子孙世代一定在这里生长，在这里死亡。

在数年中得过统一与自由的意大利，积有几个世纪的光荣的意大利啊，曾将神圣的知识之光传给世界。为了你的缘故，无数的勇士在沙场战死，化作断头台上的露珠而消逝。你是三百都市和三千万子女的高贵的母亲，我们做幼儿的，虽不能完全知道你，了解你，却全身心地来爱着你。

生在你的怀里，做你的儿子，真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啊！我爱你美丽的河与崇高的山，我爱你那神圣的古迹和不朽的历史，我爱你光荣的历史和国土的完美。我以纯粹的情爱、平等的感谢，爱着你的全部——勇敢的丘林，华丽的热那亚，知识开明的博洛尼亚，神秘的威尼斯，伟大的米兰。我更以幼儿的平均的敬意，爱温和的佛罗伦萨，威严的巴勒莫，宏大而美丽的那不勒斯，以及可惊奇的永远的罗马。我神圣的国土啊，我爱你！我发誓：凡是你的儿子，我必如兄弟一样爱他们；凡是你所生的伟人，不论是死的或是活的，我必从真心赞仰；我将竭尽我这小小的力量防止一切不幸、无知、不正、罪恶来污你的面目。我誓以我的知识，我的腕力，我的灵魂，谨忠于你；到了把血和生命贡献于你的时候，我就仰天呼着你的圣名，向你的旗帜做最后的接吻，我的血为你而洒，用我的生命做你的牺牲吧。

九十度的炎暑 十六日

国庆日以后，五天中温度增高了五度。时节已到了仲夏，大家都渐渐疲倦起来，春天般美丽的蔷薇脸色都不见了，项颈脚腿都消瘦下去了。头昂不起，眼也昏眩了。可怜的耐利因受不住炎暑，那蜡样的脸色愈呈苍白，不时伏睡在笔记簿上。但是卡隆常常留心照顾耐利，在他睡去的时候，把书翻开竖在他前面，替他遮住老师的眼睛。克洛西的红发头靠在椅背上，恰像一个割下的人头放在那里。诺琵斯叽咕着人多，空气也不好，上课真苦啊！从窗口望见清凉的树荫，就想跳出去，不愿再在座位里受罪。

从学校回去，母亲总留心查看我的面色。我一见到母亲，精神便为之一振。我用功的时候，母亲常问：

“很难受吧？”

早晨六点叫我起床的时候，也常说：“要好好保重啊！再过几天就要休假，可以到乡间去了。”

母亲不时给我讲在炎暑中做工的孩子们的情形，他们终日在烈日炎炎的田野里或是砂场上劳动。早晨起得比我还早，而且没有休假。我们没有理由不发奋。说到发奋，仍是德洛西第一，他从不叫热也不睡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活活泼泼的。只要看见他或坐在他的身旁，听到他的声音，我们就能振作起来。

此外，拼命用功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固执的斯带地。他热得困倦时，就牙关咬紧，拼命把眼睛张开，或是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脑袋。另一个是商人卡洛斐。他一心一意用红纸做着纸扇，把火柴盒上的花纸粘在扇上，一把扇子卖一个铜币。

但是最令人佩服的要算可莱谛。他早晨五点就起床，帮父亲搬运木柴。不到十一点钟他就觉得支持不住，把头垂在胸前。他猛然惊醒时，常自己敲着颈背，或禀告老师生出去用水洗面，或拜托旁边的人喊醒他。可今天他终于忍耐不住，呼呼睡着了。老师大声叫：“可莱谛！”他也没听见。老师愤怒起来，“可莱谛，可莱谛！”反复地怒叫。可莱谛的邻居卖炭者的儿子站起来对先生说：

“可莱谛今天早晨五点起来搬运木柴，搬了两个多钟头。”

老师知道情况后，仍让可莱谛睡着，半点钟后才走到可莱谛的位置旁，轻轻吹他的脸，把他吹醒来。可莱谛睁开眼睛，见老师立在前面，惊恐得要退缩。老师两手托住了他的头，吻着他的头发说：

“我不责怪你。因为你不是因为怠惰才睡着，而是因为实在疲劳了。”

乡野远足 十九日

父亲并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责怪我，相反还许可我去赴可莱谛父亲的约，跟他们一起作乡野远足。

下午两点钟，大家在约定的地方聚集。德洛西、卡隆、卡洛斐、泼来可西、可莱谛父子，连我总共是七个人，大家预备了水果、腊肠、熟鸡蛋之类的食品，还带着皮袋和锡制的杯子。卡隆在葫芦里装了白葡萄酒，可莱谛在父亲的水瓶里装了红葡萄酒，泼来可西则穿着铁匠的工服，拿了一个四斤重的面包。

一行人坐街车到格浪·美德莱·乔，然后上了山路。山上的树木很是茂盛，到处是绿色的凉荫，我们开心极了，在草地上打滚，在小溪中洗脸，尽情地挥洒着激情。可莱谛的父亲把上衣搭在肩上，衔着烟斗，悠闲地跟着我们走。

泼来可西吹起口笛来，我从未听到过他吹口笛，但吹得婉转悠扬，非常好听。可莱谛拿手指般长的小刀，做着水车、木叉、水枪等东西，后来还把别的孩子的行李背在身上，虽已遍身流汗，却还能像山羊似的走得飞快。德洛西不时站住告诉我草类和虫类的名称，他知道的东西可真多。卡隆默然地嚼着面包，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吃东西已不像以前那样有滋有味了，但待人依然很亲切。一条沟横在我们面前。卡隆先退了几步，第一个跳过去，然后把手伸过来搀别人。泼来可西小时候被牛触过，见了牛就异常恐惧；卡隆见有牛来，就走在泼来可西前面。

我们欢闹着上了小山，在草地上跳跃着，翻滚着。泼来可西滚入荆棘中，把工服扯破了，很难为情地站在那里。卡洛斐不论什么时候都带有针线，很快就替他补好了。泼来可西说了声对不起，就立刻跑开了。

卡洛斐在路上也不肯徒然走过，不是采摘野菜，就是把蜗牛拾起来看，见有尖角的石块就捡起来藏在口袋里，以为里面含有金银呢。

我们在树荫下，在日光里，尽情地玩耍，一路喘息着到了山顶。目光所极之处，可望见广漠的原野和长年积雪的亚尔普斯山。我们终于坐在草地上，开始吃带来的东西。因为肚子已饿得不堪，面包一到嘴里就溶化了。可莱谛的父亲用葫芦叶盛了腊肠分给我们，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谈先生们的事、朋友的事和试验的事。泼来可西怕难为情，什么都不吃。卡隆把好东西塞进他的嘴里，可莱谛盘了腿坐在他父亲身旁，两人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兄弟，相貌非常像，都是脸色赤红，笑起来都露着白玉似的牙齿。

“酒对于读书的孩子是有害的，但对于柴店伙计却是必要的。”说着就把我们喝剩的酒，全部拿过去喝光了，然后抓住孩子的肩膀，一起扭摆着。

“哥儿们，请你们爱待这家伙啊。他也是正直男子呢！哈哈，这样夸口是可笑的。”

除了卡隆，大家都一起笑了。

“大家都是要好的朋友，再过几年安利柯与德洛西成了判事或是博士，其余的四个，都到什么商店或是工场里去，这样，彼此就分开了！”可莱谛的父亲说。

“哪里的话！”德洛西抢先回答，“在我，卡隆永远是卡隆，泼来可西永远是泼来可西，别的人也都一样。我即使做了俄国的皇帝，也决不改变，你们所住的地方，我总是要来的。”

“你能这样说，再好没有了。请把你们的杯子举起来碰一下。学校万岁！学友万岁！因为在学校里，不论富人穷人，都亲如一家。”可莱谛的父亲举着杯子高声说。

我们一起举杯触碰了他的皮袋。可莱谛的父亲站起来，把皮袋中的酒倾倒喝干：

“四十九联队第四大队万——岁！喂！你们如果入了军队，也要像我们一样地出力干啊！少年们！”

时间不早了，我们携着手唱着歌跑下山来。傍晚的濮河，有许多萤火虫飞着。我们分开时，大家互约星期日在这里再会，去参观夜校的奖品授予式。

如果我在回家途中没遇到那可怜的女老师，心情应该是快乐的。才上楼梯，女老师见了我，就拉着我的手，附在耳边对我说：

“安利柯，再会！不要忘记我哦！”

我发觉老师说话时带着颤抖的哭声，回到家跟母亲说：

“我刚才遇到女老师，她病得很重呢！”

母亲听了，红着眼睛注视着我，悲哀地说：

“老师是——可怜——很不好呢。”

劳动者的奖品授予式 二十五日

今天，我们大家依约到公立剧场，去看劳动者的奖品授予仪式。剧场的装饰和三月十四日那天一样。场中差不多都是劳动者的家属，音乐学校的学生齐唱起克里米亚战争的歌。他们唱得真好，唱毕，大家一起鼓掌来。随后，受奖者走到市长和知事面前，领取书籍、贮金折、文凭或是赏牌。“小石匠”傍着母亲坐在池座角，旁边坐着校长先生，我三年级时的班主任红头发先生，则坐在校长先生后面。

最初出场的是图画科的夜校学生，里面有铁匠、雕刻师、石版师、木匠以及石匠。其次是商业学校的学生，再其次是音乐学校的学生，其中有大批的姑娘和劳动者，都穿着华美的衣裳，因被大家喝彩，脸上闪现着喜悦的光芒。最后来的是夜间小学校的学生，他们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衣服也各式各样。其中有白发的老人，也有工场的徒弟，也有蓄长头发的职工。年轻人毫不在意，老年人却有些难为情。群众拍手鼓励他们，大家的脸上显出真诚热心的神情，没有一个人笑话他们。

受奖者的妻子或子女大多坐在池座里观看。不懂事的小孩子，有的见到自己的父亲登上舞台，就大声叫唤，笑着招手。农夫过去了，担夫也过去了。我父亲所认识的擦靴匠也登场到知事面前领取文凭。最后来了一个巨人样的大人，似曾相识，仔细一看原来是受过三等奖的“小石匠”的父亲。记得我去“小石匠”家探病时，他就站在病床旁。我回头去看坐在池座的“小石匠”，“小石匠”正双目炯炯地注视着父亲，装着鬼脸来隐藏他的欢喜呢。

忽然间喝彩声四起。我抬头朝舞台看去，只见那小小的烟囱清扫人将脸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漆黑的工服出场了。市长拉住他的手，和他亲切地交谈着。在烟囱清扫人之后，又有一个清道夫来领取奖品。这些劳动者一边辛勤地工作着，一边在工作之余用功求学，真是难能可贵。看到他们，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接着来了一个工场的徒弟。从他卷起的长袖就知道，他一定是穿了父亲的上衣来的。他领奖时袖子滑落下来，大家都禁不住善意地笑了。可笑声立刻被喝彩声压住。然后，来了一个秃头白须的老人。还有许多的炮兵，其中有我校夜学部的，还有税局的门房和警察，我校的门房也在其中。

最后，夜校的学生又唱起了克里米亚战争歌。因为那歌声含着深情，观众受了感动，只静静地退出。

一霎时，街上到处都是人。烟囱清扫者拿了红色的书册站在剧场门口，绅士们都集在他的周围和他说话。街上的人彼此招呼着，劳动者、小孩、警察、先生、我三年级时的老师和两个炮兵。劳动者的妻子抱着小孩，小孩用小手拿着父亲的文凭给群众看。

女老师之死 二十七日

当我们在公立剧场参加授奖仪式时，女老师死了。她是在访问我母亲一周后的下午逝世的。昨天上午，校长先生到我们教室里跟我们说：

“你们之中，凡是受过老师的教育的，都应该知道老师是个好人，她爱学生就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如今，老师已经不在了。她病了很久，如果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应该可以多延长几个月的生命。可她总不肯离开自己的学生。星期六的傍晚，也就是十七日这一天，她无论如何要去跟自己的学生去诀别，然后一路哭着回去。今天老师已不能再见了，大家千万不要忘记老师啊。”

在二年级时曾受过老师教育的泼来可西，把头俯在桌上哭泣起来。

昨天下午散学后，我们一起去给老师送葬。到了老师的寓所，只见门口停着双马的灵车，许多人都低声交谈着。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到了。老师以前在别的学校任过教，那些过去的同事和学生都来了。幼小的学生，大多都由手拿蜡烛的母亲带领着，他们有的拿着花环，有的拿着花束。灵车上已堆满了鲜花，顶上放着大大的刺球花环，用黑文字记着：“五年级旧学生敬呈女老师”。大花环下挂着许多小花环，那都是小学生拿来的。队伍之中有拿了蜡烛代主妇来送葬的佣妇，有拿着火把穿法衣的男仆，还有学生的父亲，乘披着青绸的马车来的。大家都汇集在门口，等待着给老师送葬。

大家静候了一会儿，棺材缓缓地移过来了。小孩们见棺材移入灵车就哭起来。其中有一个，到这时候才发现老师真死了，大放悲声，哀号不止。没有办法，有人只好抱着他走开。

人们扶着灵车，移动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最前面的是绿色装束的姑娘们，其次是白装束饰青丝边的姑娘们，再其次是僧侣，然后才是灵车。灵车后面走着老师的同事以及她的学生们，最后才是普通的送葬者。长长的队伍在街上慢慢地行进着，队伍里一片唏嘘声。

到了寺院，棺材从灵车里移出来，安放在中堂的大祭坛前面。女先生们把花环放在棺材上，小孩子们把花覆满棺材的周围。一旁的人都点起蜡烛在薄暗的寺院中开始祈祷。等僧侣一念出最后的“阿门”，就一齐把蜡烛熄灭了走出来，把女老师独自留在寺院里了！

那样亲切，那样勤劳，那样长久尽职的老师，就这样跟我们永别了！老师在临终前把书籍以及一切遗物都赠给学生了，有的得了墨水壶，有的得了小画片。听说死前的两天，她曾对校长说，小孩子们会忍不住哭泣，不要叫他们参加葬礼。多么可亲而又可敬的老师啊！

她做了好事，受了苦痛，终于死了。可怜独自留在那样昏暗的寺院里了！天堂里再会，老师！您于我，是永远悲哀而爱慕的记忆！

难 船

（最后的每月例话）

在几年前十二月的某一天，一艘大轮船从英国利物浦港出发。船上连六十多个船员一起共载有二百多人。船长和船员都是英国人，乘客中有几个是意大利人，船向马耳他岛进行。天色阴暗。

三等舱旅客中有一个十二岁的意大利少年。身体与年龄相比虽有些矮小，却长得很结实，是个西西里型的英勇坚强的少年。他穿着粗布上衣，破旧的外套，皮带上系着旧皮袋，独自坐在船头桅杆分卷着的缆索上。他身边放着一个破损了的皮包，一手搭在皮包上。他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乘客、船只、来往的水手以及汹涌的海水。他的表情凝重，完全不像一个孩子。看情形，似乎遭遇了很大的不幸。

“马利阿，给你带来一个很好的同伴呢。”开船没多久，一个意大利水手拉着一个小女孩来到西西里少年面前说。水手走后，女孩在少年身旁坐下，他们彼此对望着。

“到哪里去？”男孩开口问。

“到马耳他岛，再转道到那不勒斯去见我父母。认识一下，我叫寇列泰·法贵尼。”

两个孩子很快熟识起来。过了一会儿，少年从皮袋中取出面包和果物，女孩则拿出饼干，一起吃起来。

那个意大利水手慌忙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叫道：

“风浪很大，有些不妙呢！”

风果然渐渐加烈，船身晃动的幅度大起来。两个小孩不眩晕，也不害怕。女孩依然无忧无虑地笑着。她和少年年龄相仿，肤色同样是褐色，她身材窈窕，像有几分病态。发短而鬈，头上包着红头巾，耳上戴着银耳环。

两个孩子一边吃着，一边互谈身世。男孩父亲原是个工人，几天前在利物浦死了。孤儿受意大利领事的照料，送他回故乡巴勒莫，因为他有远亲在那里。女孩父亲因为贫穷，前年把她寄养在伦敦叔母家里，预备叔母死后分些遗产。几个月前，叔母突然被马车碾死，财产分文无余。她只好请求意大利领事送归故乡。恰巧，两个孩子都是由那个意大利水手带领。

“哎，我父母还以为我能带钱回去呢，哪知道分文没有。或许，他们仍是爱我的。我的兄弟想也是这样吧。我的四个兄弟都还小呢，我是最大的。我在家每天替他们穿衣服。我一回去，他们一定很快活，一定要飞跑过来呢。——呀，波浪好凶啊！”女孩说。

“你回去住在亲戚家里吗？”女孩又问。

“是这么想的，但要他们容留我才好啊。”

“他们不爱你吗？”

“不知道。”男孩落寞地说，“我到今年圣诞节就十三岁了。”

他们终日在一起，谈论着他们知道的所见所闻。不说话的时候，女孩编着袜子，男孩则沉思着。别的乘客以为他们是姐弟。到了晚上，浪更大了，两个孩子分开的时候，女孩对马利阿说：

“请安眠！”

“谁都不得安眠哩！孩子们！”意大利水手恰好路过，便打趣道。男孩正想对女孩答说“再会”，突然一个狂浪打来，他晃倒在甲板上。

“哎哟，你出血了呢。”女孩飞跑过去悟着男孩的伤口。

乘客各自奔逃，没有人留心他们。女孩跪在马利阿身旁，替他拭净头上的血，从自己头上取下红头巾，当做绷带替他包在头上。打结时，把他的头抱紧在自己胸前，以至自己上衣上也染了血。马利阿摇晃着站起来。

“怎么样？”女孩问。

“没什么。”马利阿回答。

“晚安。”女孩说。

“再会。”马利阿说。于是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舱位去。

水手的话应验了。两个孩子还没有睡熟，可怖的暴风就到了，其势猛如奔马。一根桅子立刻折断，三只舢板也被吹走。船梢载着的四头牛也像木叶一般被刮得无影无踪。船中起了骚乱，恐怖、喧闹，暴风雨似的悲叫声，祈祷声，令人毛骨悚然。风势昼夜不减，到天明还是这样。山也似的怒浪从船头横着打来，在甲板上激散，击碎了那里的器物，一瞬间卷入海里。遮蔽机关的木板被击碎了。海水怒吼般灌进船舱，火被淹熄，司炉逃走，海水潮也似的从这里那里卷入。只听船长雷鸣般的叫声：

“快攀住唧筒。”

船员奔到唧筒那里去。这时又来了一个狂浪，那狂浪从横面扑下，把船舷、舱口全部打破，海水从破洞汹涌而入。

乘客自知在劫难逃，纷纷拥到客室去。他们见到船长，像见到救星似的齐声叫道：

“船长！船长！到什么地方了！有救吗！快救救我们吧！”

船长等大家说完，冷静地说：

“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个女子呼叫神助，其余的默不做声，恐怖把他们吓住了。好一会儿，船上像坟墓里一般寂静。乘客都脸色苍白，彼此面面相对。海波汹涌，船一高一低地摇晃着。船长放下救生艇，五个水手下了艇，艇立刻被浪冲沉了。五个水手淹没了两个。那个意大利水手也在内。

这时候，船员也绝望了。两小时以后，水已淹到货舱口了。

人们纷纷逃到甲板上，母亲们于绝望之中将自己的小儿紧抱在胸前；朋友们互相告别；也有的不愿见海而死，回到舱里去了；有个人用手枪自击头部，从高处倒下死了；大多数的人都狂乱地挣扎着；女人则可怕地痉挛着，哭声，呻吟声，和不可名说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寇列泰和马利阿二人抱住一根桅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海面。

风浪小了一些，可是船却渐渐下沉，眼见不久就要完全沉没了。

“把那长舢板艇放下去！”船长命令道。

仅存的一艘救命艇下水了，十四个水手和三个乘客在艇里。船长仍在船上。

“请快随我们来。”水手们从下面叫。

“我愿死在这里。”船长回答道。

“或许遇到别的船可以得救呢，快上救生艇吧！”水手们反复规劝道。

“我留在这里。”

于是水手们向别的乘客说：

“还可乘一人，最好是个女的！”

船长搀扶一个女子过来，可是舢板离船很远，那女子无跳跃的勇气，就倒卧在甲板上了。别的妇女也丧失了生的欲望，像死了的一样伏在那里。

“送个小孩过来！”水手叫喊。

少年和女孩子听到这叫声，被那求生的本能所驱使，同时离了桅杆，奔到船侧，野兽般挣扎着往前冲，齐声喊道：

“让我上去吧！”

“小的下来！艇已满了。”水手叫道。

女孩听到这话，就像触了电似的立刻把两臂垂下，默默注视着马利阿。

马利阿也注视着她。一见到那女孩衣上的血迹，记忆起前事，他脸上突然发出神圣的光来。

“快点，艇要开了！”水手焦急地等待着。

马利阿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寇列泰，你去吧！你还有父母！我只是个孤儿！我让你去！”

“把那孩子扔下来！”水手叫道。马利阿把寇列泰掷下海去。寇列泰从水花飞溅声中“呀”地叫喊了一声，一个水手就捉住她的手臂拖入艇中。

马利阿在船侧高高地昂起头，头发被海风吹拂着，可他毫不在意，平静地等待着死亡在瞬间来临。

船渐渐沉没，水面上卷起一个硕大的漩涡，侥幸小艇没有被卷进去。

女孩的意识慢慢恢复，她望着马利阿的方向泪如雨下。

“再会！马利阿！”她张开双臂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少年高举着手，回应着女孩：

“再会！”

小艇掠着巨浪向昏暗的天空下驶去，留在船上的一个都不能做声，水已浸到甲板的舷了。

马利阿突然跪下，合掌仰视天上。

女孩把头俯下。等她再举起头来看时，船已不见了。

七月

我们也都互相招呼。这时，过去的一切不快一时烟消云散。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感到很难过，胸中堵得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大家像潮水一样的向门口涌去。学生和父母们夹杂在一起，有的和老生告别，有的相互打着招呼。

笔 试 四日

终于要考试了。这次考试非常严厉，试题由市政府保管，考试前一分钟才能打开封卷袋。学校附近一带，不论老师、学生、家长，谈论的除了分数、平均、及格、不及格之类的话题，就没有别的了。昨天考了作文，今天是算术。

都是送孩子来考试的家长，见到别的同学的父母一件件吩咐自己的儿子，我心里就愈加紧张起来。有的母亲把儿子送进教室，替他看墨水瓶里有无墨水，检查钢笔头是否好用，临出去还在教室门口反复叮嘱：

“做题要仔细啊！要用心！”

考试开始了。给我们监考的是考谛先生，就是那长相虽恶，声音如狮子却不责罚人的老师。老师把市政府送来的试题封袋撕开，抽出题纸来，全场连呼吸都没有了，有的学生也紧张得脸色都发青了。老师严厉地扫视了大家一眼，大声宣读试题。我们想：如果能把试题和答案都告诉我们，让大家都能及格，大家该有多高兴。

试题很难，过了一个小时，大家都做不出来。有的甚至急的哭泣起来。其实有许多人做不出题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他们学习的时间本来就少，加上父母也没有很好的监督。

克洛西也搔着脑袋犯难。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克洛西想了种种办法帮助大家，还要防止老师发现。他不是画了图传递给别人，就是写了算式给别人看，手段真是敏捷。卡隆原本数学就好，也替他做帮手。骄傲的诺琵斯似乎也没有办法，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后来还是卡隆帮了他。

斯带地用拳头撑住了头，光看题目就看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提起笔来，在五分钟内全部做完就走了。

先生在桌间巡视，一边说：

“要动脑筋，自己安安静静的啊！”

见到窘急的学生，老师也相当着急，张大了嘴巴装出狮子的样子来使学生放松。老师真好啊！

到了十一点左右，从窗外看去，接学生的家长们早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了。泼来可西的父亲也穿了工作服，脸上黑黑地从铁工场走来。克洛西卖野菜的母亲，耐利的穿黑衣服的母亲，都等在那里。

快到正午的时候，考试即将结束，我看见父亲也在教室窗口来探望。考试完毕的情景真的很有意思：父母都跑到儿子跟前，询问试题难不难，考得怎么样？或和旁边的小孩彼此对答案。

“有几个问题？答案是多少？不会忘记打小数吧？”

老师们是最忙的了，被一大群人包围着，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父亲从我手里取过笔记本，看了看说：

“好的，好的。”

泼来可西的父母在我们旁边，也在翻阅儿子的笔记本。他看了好像不太明白，神情有些慌张。他问我的父亲：

“请问，这总和是多少？”

父亲把答案说给他听。铁匠知道了儿子的计算没有错，比儿子还高兴，他欢呼着说：

“做得不错呢！”

父亲和铁匠像老朋友一样地相对而笑。父亲伸出手去，握住了铁匠的手。

“那么我们在口试时再见吧。”两人分别时这样说。

我们走了五六步，就听到后面有人高歌，回头去看，原来是泼来可西的父亲。

最后的考试 七日

今天要口试。我们八点钟就进了教室，四个人一组，从八点十五分起，进讲堂去考试。进去一看，讲堂里大大的桌子上铺着绿色的布，考官是校长和四位老师，他们围坐在桌子旁，我们的老师也在其中。在别的学生口试时，老师只注视着我们；我们答得不好的时候，老师就面现忧色，答得完整的时候，先生就露出欢喜的样子来。他时时侧耳倾听，用手势和摇头来示意，好像在说：

“对呀！是这样！当心罗！慢慢地！仔细！不要紧张！”

我想，老师在这时可以说话，他无论什么都会告诉我们。即使学生的父母替代老师坐在这里，恐怕也不能像老师这样亲切吧。一听到别的老师对我说：“好了，可以回去！”他的眼里就充满了喜悦之光。多好的老师啊！

考试完后，我立刻回到教室去等候父亲。同学们都在教室里，我就坐在卡隆旁边，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相聚，不觉悲伤起来。我还没把要跟随父亲离开丘林的事告诉卡隆，卡隆一点也不知情，正一心一意地坐在位子上，给他父亲照片的边缘加上装饰。他父亲是个机械师，身材高大，头也和卡隆一样，有些后缩，却是个很正直的人。

我想总要把离开丘林的事告诉卡隆的，就爽直地说：

“卡隆，我父亲今年秋季要离开丘林了。我答应父亲一起去呢。”

“那么，我们四年级不能在一起读书了吗？”卡隆说。

“不能了。”我回答。

卡隆默然无语，只是歪着头执笔作画。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不平静呢。过了好一会儿，他仍低着头问：

“你会记得我们这些朋友吗？”

“当然记得。我怎么都会记住你们的，特别是你。谁能把你忘了呢？”我说。

卡隆注视着我，其神情足以表示千言万语，而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只手仍执笔作画，另一只手向我伸来，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大手。这时，老师红着脸进来，欢喜急促地说：

“不错呢，大家都通过了。后面的同学，也希望你们好好地回答。要当心啊。我从没有这样地快活过。”他说完就急忙出去了，为了引我们发笑，越过门槛时故意装作要摔跤的样子。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一反常态，大家见了都觉得诧异。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微笑，却没有人哄笑。

不知为什么，见了老师那孩子似的动作，我心里又高兴又悲伤。老师几个月来的辛苦上课，得来的报酬就是一瞬间的喜悦。为了要得这报酬，老师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学生生病不能来上课，还要亲自到他家里补课呢。那样爱护我们为我们费心的老师，原来只求这样轻微的报酬。

我将来每次想到老师，老师今天的样子，必然会在我脑中浮出。等我长大的时候，老师一定还健在，并且有机会见面的吧。那时我心里将会重现今日的情景，给老师深深鞠上一躬。

告 别 十日

今天是公布成绩的日子，下午一点，我们准时来到学校。学校附近挤满了学生的家长们，他们似乎比学生自己还要急于知道自己的成绩，有的等在门口，有的进了教室，连老师的座位也都挤满了。我们的教室里也满是人：卡隆的父亲，克洛西的母亲，泼来可西的父亲，勿兰谛的父亲，耐利的母亲，克洛西的母亲，“小石匠”的父亲，斯带地的父亲，此外还有许多我所不认识的人们。教室里充满了“嗡嗡”的低语声。

老师一进教室，人群立刻肃静下来，老师当场宣读手里的成绩单：

“亚巴泰西九十七分，亚尔克尼八十分。”

老师又大声地说：

“克洛西满分，一等奖。”

在场的父母们都齐声赞许说：“克洛西真了不起！”

金发的克洛西微笑着用眼睛寻找母亲，母亲举手和他打着招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卡洛斐、卡隆、格拉勃利亚少年，成绩都不错，不及格的有四个人。其中一个看见他父亲站在门口作手势斥责他，就哭了起来。老师对他父亲说：

“不要这样，不及格并不全是小孩子的错，谁都有倒霉的时候。”老师说着又继续念道：

“耐利八十二分，及格。”

耐利的母亲用扇子给儿子一个飞吻。斯带地考了九十分的好成绩。他听了这个成绩，一点也没露出高兴的样子。最后念到的是华梯尼。

念完了成绩，老师站起来：

“我和大家在这教室中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大家相处一年，今天就要分别了，我感到很悲伤。”说着又停了一停，又说：

“在这一年中，我好几次发火。这都是我的不好，请大家原谅我。”

“哪里，哪里！”父母们、学生们齐声说：“哪里！老师别这么说，你对我们太好了！”

老师继续说：

“请原谅我。你们就要升学了，虽然我不再教你们，但你们永远在我心中。再会了，孩子们。”

老师说完走到我们座位旁来。我们站在椅子上，伸手去握老师的手，或拉着老师的衣襟，亲吻老师的最多。后来，五十个声音齐声说：

“再会了，老师！愿您身体健康，永远不要忘了我们！”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感到很难过，胸中堵得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大家像潮水一样地向门口涌去。学生和父母们夹杂在一起，有的和老生告别，有的相互打着招呼。戴红羽毛的女老师被一大群人围着，让四五个小孩抱住，几乎要不能呼吸了。孩子们又把“修女”老师的帽子扯破，在她的纽扣眼里，袋子里，胡乱塞进一些花束。罗佩蒂今天第一次除掉了拐杖，大家见了都很高兴。

“那么，再会。到新学年，到十月二十日再会。”随处都听到这样的话。

我们也都互相招呼。这时，过去的一切不快一时都烟消云散，向来嫉妒克洛西的毕梯尼也张开两手去拥抱克洛西。我和“小石匠”道别。“小石匠”忍着眼泪，装了一次鬼脸给我看。我吻了他，便去向泼来可西和卡洛斐告别。卡洛斐告诉我说不久就要发行最后一次彩票，会送我一块略有缺损的瓷镇纸。耐利跟卡隆难舍难分，大家见了很感动，都围在卡隆身旁。

“再会，卡隆，愿你一切都好。”大家齐声说，有的去抱他，有的去握他的手，都向这位勇敢高尚的少年表示惜别。卡隆的父亲在旁见了兀自出神。

我最后在门外抱住了卡隆，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哭泣。卡隆吻了我的额头。我跑到父母身边，父亲问我：

“你已和你的朋友告别了吗？”

“已告别过了。”我说。

“如果你从前有过对不起哪个的事，快去谢了罪，请他原谅。你有这样的人吗？”父亲又说。

“没有。”我说。

“那么，再会了！”父亲说着向学校做最后的一瞥，声音中充满了感情。

“再会了！”母亲也跟着反复说。

而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