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课标经典名著
学生版

呼啸山庄

（英）勃朗特　著

南京大学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呼啸山庄/（英）勃朗特（Bronte，E．）著；何家欢改写．--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1

（新课标经典名著：学生版）

ISBN 978-7-305-12349-8

Ⅰ．①呼…　Ⅱ．①勃…　②何…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近代-缩写　Ⅳ．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54755号

出版发行　南京大学出版社

社　　址　南京市汉口路22号　邮　编　210093

网　　址　http:www.NjupCo.com

出 版 人　左　健

丛 书 名　新课标经典名著·学生版

书　　名　呼啸山庄

原　　著　（英）艾米莉·勃朗特

改　　写　何家欢

责任编辑　蔡冬青

照　　排　江苏南大印刷厂

印　　刷　北京北方印刷厂

开　　本　880×1230　1/32　印张　10　字数　183千

版　　次　2014年1月第1版　2014年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305-12349-8

发行热线　025-83594756　83686452

电子邮箱　Press@NjupC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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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简介

洛克伍德

画眉田庄的房客，在拜访房东希斯克利夫的过程中，对呼啸山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艾伦·丁恩（内莉）

原为呼啸山庄的女管家，后随同凯瑟琳一起来到画眉田庄。若干年后，她在房客洛克伍德的追问下，为他讲述了呼啸山庄的故事。

希斯克利夫

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所有者。幼时为恩肖家所收养。童年的创伤和心爱之人的亡故让他深陷在仇恨和痛苦中无法自拔。

凯瑟琳·恩肖

画眉田庄的女主人，因世俗原因放弃了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嫁入画眉田庄，最终因无法在希斯克利夫与林敦之间取得平衡而发病身亡。

埃德加·林敦

画眉田庄的男主人，倾尽一生深爱着凯瑟琳。

凯瑟琳·林敦

凯瑟琳和埃德加之女，是林敦家的最后一代，继承了母亲热情活泼的性格和父亲温文有礼的品性。

林敦·希斯克利夫

希斯克利夫和伊莎贝拉之子。体弱多病，性格古怪。自小和妈妈一起生活，在母亲病亡后回到父亲身边。

哈里顿·恩肖

恩肖家的最后一代，因其父辈间的过节沦为了希斯克利夫复仇的牺牲品，但其桀骜不驯的个性又颇得希斯克利夫赏识。

目录

CONTENTS

主要人物简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名师导读

一

1801年的一天，我去拜访了那个令我伤透脑筋的房东，希斯克利夫。在整个英格兰境内恐怕都难以找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了。当我骑着马，怀着满腔热情来到希斯克利夫面前，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却在冷冷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猜忌和戒备。

“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吧？”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算是对我的回答。

“我是洛克伍德，您的新房客。希望我的到来没有给您带来什么不便，昨天我听说您……”

“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没有什么不便。”他皱起眉头，打断了我的话，“进来吧！”

他伸手打开了门链，脸色阴沉地在前面带路。一进院子，他就大声喊道：“约瑟夫，把洛克伍德先生的马牵走，再拿些酒来！”

约瑟夫看上去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当他牵过我的马时，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口中气呼呼地嘟囔着什么。我心想希斯克利夫全家上下可能就这么一个仆人，难怪石子路和树篱上已经长满了杂草。

这里就是希斯克利夫先生的宅邸——呼啸山庄。据说，这儿的暴风雨天气非常频繁，几乎一年四季都在风雨的呼啸声中度过，山庄便因此得名。只要看看院子里那些歪斜的树木，就知道这里的北风有多大威力了，好在这栋宅子盖得还算结实。

在进门之前，我注意到大门口周围有一些古怪的雕刻，在这些雕刻之间，有“1500”的字样和“哈里顿·恩肖”这个名字。我原本想向希斯克利夫请教一下这座山庄的历史，可是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架势，好像我再不赶紧进去就永远都别想再跨进大门，我连忙跟了过去。

进了大门，迎面就是屋子的客厅。从屋子的陈设来看，它简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农民的住处。然而，希斯克利夫却和这间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个吉卜赛人，可是从他的衣着举止来看，却又像是位乡下绅士。虽然略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但在他那挺拔身材的陪衬下，也就让人觉得不那么刺眼了。希斯克利夫的神情有些阴沉，这可能会让人感到他多少带点儿缺乏教养的傲慢。但凭我的直觉来看，他只是一个习惯于把爱和恨都深藏在心里的人，不想将自己的情感展现在世人面前罢了。

我坐在了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希斯克利夫坐在我的对面。为了消磨这段沉默的间隔，我伸手想去抚摸一下他养的那条酱色母狗，然而，我却听到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长狺。

“你最好别碰那条狗。”希斯克利夫粗暴地说，他用力地跺了一下脚，让那只狗平静下来，“它不习惯被人爱抚，我养的可不是什么宠物，狗是应该保持警觉性的，你别让它咬着。”

“要是我让它咬着了，我也非得在它身上留下个记号不可。”

希斯克利夫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算了，洛克伍德先生，让您受惊了。我这儿也难得有客人来，我和我的狗都不太懂得该怎么接待客人。”

他也许已经察觉到，不应该得罪一位友善的租客，因而态度变得缓和了许多，语气也不那么傲慢了。他开始向我谈及我的居处的好处和不便的地方，这让我有些兴致勃勃，于是，我暗自决定，明天还要到这里来拜访。

第二天，在用过正餐之后，我走了四英里的路，来到了希斯克利夫家的花园门口。就在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凛冽的寒气让我冷得浑身发抖。我打不开花园的门链，只好直接跳了进去，沿着昨天的石子路来到了屋门前。我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出现，倒是引起了他那群狗的狂吠。

这样的待客之道真是少见，可是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打定主意要进去。于是，我抓住门闩使劲摇晃起来。

约瑟夫从谷仓的窗洞里探出了脑袋，大声喊道：“主人在羊圈，你要是想进来就打谷仓那头绕过去找他。”

“屋里就没人能来开门吗？”我大声问道。

“只有太太在屋里，你闹到半夜，她也不会来开门的。”

“劳烦您帮我向她通传一下，约瑟夫。”

“少来烦我，这事可不归我管！”说完，他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雪越下越大了，我绝望地继续用力摇晃着门闩。这时，一个扛着草叉，没穿外套的小伙子招呼我跟他走。我们穿过洗衣房，经过一个石头铺着的院场，来到了昨天那间暖和宽敞的大屋子。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在餐桌旁，我见到了那位“太太”，我从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我向她行了礼，等待着她的回应，她也没有请我坐下，只是打量了我一下，就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了。

“雪下得可真大。”我说，“希斯克利夫太太，要不是您的仆人偷懒，您家的大门也就不用这么受累了。”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有些窘迫。

“坐下吧！”小伙子粗声粗气地说，“他快来了。”

我坐了下来，实在找不到什么新的话题，只好再次抱怨起今天的天气来。

“你本来就不该出门的。”她说着站起来，去拿壁炉上的那个茶叶罐。她身材苗条，显然还是个少女。漂亮的小脸，精致的五官，还有那披在肩上的金黄色的卷发，如果她的表情能再生动一些的话，恐怕没有谁能够抗拒得了。可是此时此刻，她的神色却带着几分轻蔑和绝望，看上去有些不大自然。

她很吃力地去够那茶叶罐，我想动手帮她一下，她却猛地转过身来，好像一个吝啬鬼看到有人要帮他数钱一样。

“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拿得到。”她厉声说。

“我很抱歉。”我连忙说。

“有人请你来喝茶吗？”她问了一句。

“您不就是请我的人吗？”我笑着说。

她突然把茶叶倒回罐里，把茶叶罐一丢，赌气似的坐回到椅子上。她皱着眉头，撅起了小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个小伙子已经穿上了一件相当破旧的外衣，他站在壁炉前，用斜睨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他的衣着和谈吐都很粗俗，完全没有希斯克利夫先生和他太太身上的那种贵气。一头蓬乱的棕色卷发，胡子布满了脸颊，双手黝黑，看上去就像是个野人。不过，从他旁若无人的举止来看，又一点儿也不是仆人伺候女主人那种应有的态度。

没过一会儿，希斯克利夫先生来了，总算是把我从这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先生，您瞧，我没有失信，我真的来了。”我装出高兴的样子说，“不过，看这个鬼天气，我恐怕要在这困上半个小时了，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您的允许？”

“半个小时？”他说着抖落了身上的雪，“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在这种天气出来闲逛，我可以告诉你，雪今天是不会停了。”

“那我能从您这儿找一位仆人做向导吗？他可以在画眉田庄过夜，明早再回来……”

“不行。”

“哦，这样，那我只好靠我自己的本领了。”

“哼！”

“你该准备茶水了吧？”那个小伙子把目光转向了年轻的太太。

“也算上他吗？”她问希斯克利夫。

“让你准备你就去。”希斯克利夫蛮横的样子令人害怕。

茶水准备好了，我们几个人，包括那个粗野的小伙子，都拖过椅子，围坐在桌前。

席面上一片肃静，我想着该如何来驱散围绕我们上空的这片乌云。在喝完一杯茶之后，我开始说道：“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原本还想，像您这样，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中，哪还有什么幸福可言。不过看到您这位可爱的夫人像女神一般守卫着这个家庭……”

“我可爱的夫人？”希斯克利夫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她在哪儿？你的意思是说，虽然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她的英灵依然守护着这个山庄，是吗？”

我这才发现是自己搞错了，我早就应该看出来，他们的年龄相差很大，一点都不像是夫妻。一个已经四十多岁，另一个恐怕还不到十七岁。要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身旁那个捧着盆子喝茶，不洗手就抓面包吃的土包子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吧，他应该就是小希斯克利夫。真希望她以后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她是我的儿媳。”希斯克利夫说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憎恨。

“啊，我明白了，这么说这位美丽的天仙是属于你的。”我转过头对身旁的小伙子说。

那小伙子听了，突然间满脸通红，他双拳紧握，似乎想要动手，但最终还是压住了自己心头的怒火，只是骂了句粗话。

“可惜您又猜错了，先生！”希斯克利夫说，“我俩都没有这个福分拥有这位天仙。她的丈夫已经死了，我说过，她是我的儿媳妇。”

“那么这个小伙子是……”

“他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希斯克利夫说完又笑了起来，那意思仿佛觉得我的话实在是太荒唐了。

“我的名字是哈里顿·恩肖。你最好尊重它。”小伙子怒吼道。

“我没有不尊重它啊。”我连忙回答道。

他一直盯着我，我也不敢再回瞪他。就这样我们吃完了这一餐，没有人说一句话。

用餐后，我走到一扇窗子前，窗外依然是一片凄凉景象：黑夜已经降临，天空和远处的山脉已经融为了一体，淹没在风雪之中。

“要是没有人带路，我恐怕是回不去了。”我发起愁来。

“哈里顿，去把那十几只羊赶到谷仓的门廊里去，记得给它们盖点东西，再加块挡板。”希斯克利夫说。

“那我怎么办啊？”我又问道。

根本没有人理会我。约瑟夫拎着一桶粥过来喂狗，希斯克利夫太太则在炉边烧火柴玩。

“希斯克利夫太太，”我哀求道，“我知道您这美丽动人的外表之下一定有一颗无比善良的心，给我指几个路标吧，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不就行了。”她说，“我也没有什么别的主意了。我又不能去送你，他们不让我走出花园。”

“您送我！我怎么忍心这么晚让您给我带路。”我叫了起来，“我只是请您告诉我该怎么走，要不然，就请您向希斯克利夫求个情，为我找个带路的人。”

“哪有人能派呢，这儿只有他自己，恩肖，齐拉，约瑟夫和我。你说派哪一个？”

“山庄里就再没别的男丁了吗？”

“没有了，就这么几个。”

“这么说，我只能在这过夜了。”

“那你去和主人说去，我管不了。”

“这是个教训，以后别乱往这儿跑了。”厨房门口传来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我这儿可没有招待客人的地方，你要是留下，就只能和哈里顿、约瑟夫住在一起了。”

“那我就睡在这间屋子的椅子上吧。”我说。

“不行，陌生人总归是陌生人，我不容许任何人待在我防范不到的地方。”他无礼地说。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气愤地回了一句，便从他面前冲过去，奔进了院子里，匆忙中竟然撞到了恩肖的身上。好在他的态度还算友好。

“要不我陪他过去吧。”他说。

“你陪他去下地狱吧！”希斯克利夫喊道，“你走了，谁来管这些马？”

“一条人命总比一夜没人看管马重要，不如让人陪他走一趟吧。”希斯克利夫太太轻声说，她的心肠还是很好的。

“轮不到你说话。”哈里顿说，“要是你放心不下他，就别废话。”

“那我就诅咒他的鬼魂缠住你，也诅咒希斯克利夫先生再也找不到房客，直到画眉田庄坍塌掉。”她刻薄地说。

我没说话，直接走到正在挤牛奶的约瑟夫面前，拿起提灯就走。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大喊大叫地向我扑来，除此之外，他还唤上了那条母狗的两个狗崽子。我只感到两只毛茸茸的家伙扑到了我的喉咙上，我没站稳，跌倒在地，灯也灭了，只听到希斯克利夫和哈里顿在旁边发出一阵狂笑。

此时此刻，我的愤怒达到了极点，鼻子流血不止，然而希斯克利夫却还在一旁狂笑。要不是好心的女管家齐拉及时出现，我真不知道这场戏该怎么收场。

“这是谁干的好事！咱们这是要在家门口闹出人命吗？我看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你们瞧，这个可怜的小伙子都快喘不上气了，快进来，让我帮你瞧瞧。”

她说着，就往我的脖子上浇了一瓢冷水，又把我拖进厨房。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跟了进来，他刚刚欢快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阴郁。

我心里难过极了，喝了一杯希斯克利夫吩咐齐拉倒给我的白兰地，就准备去睡觉了。

在领我上楼的时候，齐拉嘱咐我遮住烛光，也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她的主人从来都不让人去住那间卧房。我问她是什么原因，她说她也不太清楚，总之这家里稀奇古怪的事情特别的多。

我的头依然昏昏沉沉的，也没心思多问了。我插上门栓，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发现整间屋子只有一张椅子，一口衣柜，还有一个很大的橡木柜子。在柜子的顶部有几个窗子，原来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

我推开围板，拿着蜡烛跨了进去，又拉上门。我看到窗台一角堆着几本发了霉的书。油漆过的台面上刻满了大大小小的字迹，不过，翻来覆去都是在重复一个名字——凯瑟琳·恩肖，有的地方变成了凯瑟琳·希斯克利夫，有的地方又变成了凯瑟琳·林敦。

我疲惫地靠在窗子上，头脑中闪烁着桌子上出现的三个名字。我闭上眼睛，可是不到五分钟，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片亮得耀眼的白字，无数的“凯瑟琳”向我蜂拥而至，让我心惊肉跳。

我又惊又冷，干脆坐起来，打开了一本《圣经》。它散发着浓重的霉味，扉页上有一行签名——“凯瑟琳·恩肖的书”，上面的日期是二三十年前。

我合上这本书，又打开另一本，直到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几乎所有书页的空白处都被字迹给填满了，有独立的段落，也有一些零散的句子，字迹很稚嫩，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的笔迹。

在一张空白页的上方还有一副惟妙惟肖的漫画肖像，一看就是约瑟夫，画得虽然很粗糙，但线条却粗狂有力。

画的下方有这样一段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

这个礼拜天可真够倒霉的！

要是爸爸能回来该有多好。亨德利凶恶极了，我和希斯克利夫决定今晚就要起来反抗。

以前星期天的晚上都是准许我们玩玩的，只要不大吵大闹就行，可是现在，连笑一下都要被罚去站墙角。

“别忘了你们的家长还在这儿呢！”那个暴君说，“谁敢惹我，我就废了他，都给我保持安静！哦，弗兰西斯，亲爱的，快过来，我的小宝贝。”

弗兰西斯走过来坐在他的腿上，两个人开始亲热起来，真是不嫌害臊。

我们只好躲进了柜子里，把餐巾连起来当帷幕，谁知道约瑟夫正好有事进来，一把扯下了帷幕，扇了我一耳光，大声嚷道：

“主人才入土，你们就玩起来了，真是不知害臊，都给我好好坐下来，想想你们的灵魂。”

说完，他就让我们端端正正地坐好，去读他塞给我们的破书。

我忍无可忍，把这本脏书的封面扯下来，扔进了狗窝里。

希斯克利夫也把他那本扔进了狗窝。好戏就要上演了。

“亨德利少爷！”我们的牧师约瑟夫大喊起来，“快来呀，凯茜小姐把《救世篇》的书皮给扯下来了！希斯克利夫用脚把《走向毁灭之路》给踢开了！这样下去哪还得了，要换上老主人，早就狠狠地抽他们一顿了！”

亨德利听了，连忙从火炉边跑过来，抓住我们俩，把我俩扔进了后厨房。约瑟夫吓唬我们说，那里的老魔王会把我们抓走的。我们就在那儿等着老魔王的到来。

我从书架上摸到了一本书和一瓶墨水，又把通向正屋的门推开了一点儿，借着透进来的光亮写了二十多分钟的字。后来希斯克利夫有点不耐烦了，他出主意说，我们可以披上挤奶工的外套，去荒原上跑一圈。这主意真棒，哪怕是淋雨也不会比这儿更冷了。

我猜凯瑟琳应该是实现了她的计划，因为接下来，她又写了另一件事情。她写道：

我做梦也没想到亨德利会这样待我，害我一直在哭，头痛得都没法睡在枕头上。可怜的希斯克利夫，被亨德利骂作小流氓，还不允许他和我们一起玩，一起吃饭。亨德利威胁说，要是我不这样做，就把希斯克利夫从家里赶出去。

他还一直怪爸爸对希斯克利夫太宽容了，他要把他放到他应有的位置上去……

看着看着，我开始打起盹来，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境之中。

我好像躺在那个像木柜子一样的小房间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外面风雪交加，和那枞树枝弄出来的恼人的声音。

这声音实在是太烦人了，我起了床，走到窗前，用拳头打碎了玻璃，伸出胳膊想要抓住那扰人的树枝。谁知我抓住的并不是树枝，而是一只冰凉的小手指。吓得我连忙要抽回手臂，可是那只小手却抓住我不放，凄厉地喊道：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吧！”

“你是谁？”我一边问，一边竭力想把手挣脱掉。

“凯瑟琳·林敦。我回家了，我在荒原上迷路了。”

听着她的诉说，我隐约看到一张孩子的脸在向里面张望。我被吓坏了，狠心地把她的手拉到玻璃的破损处来回摩擦着，直到鲜血沾满了床单。然而她依然抓着我，苦苦地哀求着：“放我进去吧！”

“你先放开我，我就让你进来。”我说。

那小手果然松开了，我趁机把手抽回来，又用一大堆书抵住窗子，企图阻挡那哀求声。

“走开，你求上二十年我也不会放你进来。”我喊道。

“已经二十年了，”那声音抽噎着，“我已经在外流浪了二十年了。”

窗外又一次想起了刮擦声，那堆书也开始动起来，仿佛有人要把它们推开。

我想要起身，可是四肢却动弹不了，我害怕得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我的房门口，有人使劲推开了房门，一缕灯光从那个方洞里透了过来。我依然坐着，浑身发抖，额头上都是冷汗。

“有人在这儿吗？”那人轻声问，是希斯克利夫。

我推开围板，希斯克利夫穿着衬衣衬裤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蜡烛，我的出现令他吓了一跳，差点把蜡烛都丢到地上。

“是您的客人在这儿，我做了个可怕的梦，在梦中叫起来了，打扰到您了，真是对不起。”

“是谁把你带到这个房间来的？”他问道，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自己的手心，“是哪一个？我非得把他清出去不可。”

“是您的女仆齐拉。”我说着从床上跳下来，换上了衣服，“您做什么我都不管，希斯克利夫先生，她这是罪有应得。我看她让我住进来只是想证明这里闹鬼罢了，这儿满屋子都是鬼怪，我不得不说，您不让我住这儿是有道理的，没有谁会因为能在这待上一会儿而感谢您的。”

“既然已经进来了就躺下吧，在这儿睡一夜，不过求你了，千万别再怪叫了。”希斯克利夫说。

“要是那个小妖精跳进来把我掐死呢？那个叫凯瑟琳·林敦，还是叫凯瑟琳·恩肖的小妖精，不管她叫什么，她都是个坏透了的小东西，她说她这二十年一直在流浪，这是她的报应！”

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想起来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只好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说：“实话告诉你吧，上半夜睡觉前，我看到窗台上刻着这个名字，我反复地拼读着，想以此来催眠……”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吼道，他说着，竟用手拍打起自己的头来。

“我之前也没听过这个名字，或许是念得多了，就产生了幻象，它就变成一个人了。”我慌忙解释道。

希斯克利夫一步步地往床后退，最后坐了下来。他费力地呼吸着，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喷薄欲出的情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说：“洛克伍德先生，你可以到我的房间去，你这样尖叫只会打扰到别人，我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我也是。”我说，“我想去院子里走走，等天亮我就回去。您再也不用担心我以后会来打扰您了。”

“把蜡烛拿着，”他说，“你先在楼梯的过道里走走吧，院子和正屋里都有狗，我一会就过去。”

我听从他的话，离开了卧室。可是一出来，我发现自己又找不到他的那条过道了，只好站在原地。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看到我的房东做出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原来，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理智。

他爬到床上，拧开窗子，在拉开窗的瞬间，泪流满面。

“进来吧，进来吧！”他低声地哭泣着，“凯茜，来啊，再回来一次吧，我的心肝宝贝，听我的话，再回来一次吧！”

然而，幽灵始终没有露面，只有暴风雪猛烈地卷进屋来，吹灭了我手中的蜡烛。

他喃喃的低语中涌动着深沉的悲哀和痛苦，这让我产生了深深的同情，而没有去计较他这疯癫的举止有多可笑。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楼，来到后厨房，借着还燃着的一点火苗点燃了蜡烛，坐在长椅上打起了盹。

起初，厨房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一只灰斑纹的老猫陪着我。后来，约瑟夫走了进来，他没有同我打招呼，只是坐在长椅上安静地吸起了他的烟斗。再后来，哈里顿也来了，他也没有理会我的存在。他的举止依然是那么的粗鲁，每碰上一样东西总忍不住对它发出一阵咒骂。

女人们已经开始为早餐而忙碌了，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共进早餐，而是独自走到了屋外。外面可真冷，我还没有走到花园的尽头，就被我的房东叫住了，他提出要陪我穿过荒原。

好在有他的陪同，我才没在这荒原上迷路。我记得原先路的一边，每隔六七码就有一块界石，排成一条线，延续到荒原的尽头，为的是在风雪天时，可以让人看得到路标。可是这会儿，除了零零落落的几个黑点外，大部分的界石都已经被积雪掩埋得不见踪影了。

一路上，我们没说过几句话。等到了画眉田庄的林苑，确保我不会再迷路了，希斯克利夫便停住了脚步，向我匆匆告别之后便离去了。

从林苑的门口到田庄的大门还有两英里路，我绕了好久，总算见到了宅子。女管家和她的手下们蜂拥出来迎接我，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原来他们都猜想，我一定已经倒毙在昨晚的风雪中了，他们正打算着该怎么去寻找我的尸体呢。

我拖着几乎冻僵的身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楼去。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虚弱得就像一只小猫，就连暖洋洋的炉火和热气腾腾的咖啡也没法享受了。

二

我来到画眉田庄隐居，原本是想断绝一切和世俗的往来，可是经过这次折腾，我不得不再次缴械投降。当丁恩太太进来送晚饭时，我借口想了解一些这所宅子的有关情况，把她留了下来，希望她能在我吃晚饭时陪我聊聊天。

“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吧，听说有十六年了？”我问道。

“十八年了，先生，女主人结婚那年我跟来伺候她，她死后，主人就留我在这儿做他的管家了。”

“嗯。”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突然间，她又把拳头放在膝盖上，面色红润地叹息道：“真是时过境迁啊！”

“是啊！”我说，“我猜你肯定亲历了不少变动。”

“真是不少，还见过不少伤心事哩！”她说。

我暗自高兴，终于把话题转移到房东的家事来了。于是，我又问道：“为什么希斯克利夫先生要把画眉田庄租出去，自己却住着比较差的呼啸山庄？他难道没有钱来整顿家业吗？”

“钱他是要多少有多少，”她说，“谁都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钱。他小气得很，就算他想搬过来住，只要一听到有个好租客，他才不会放弃挣钱的机会。真没想到他一个人活在世上竟会这么贪财。”

“他还有个儿子吧？”

“有一个，可是已经死啦。”

“那个年轻的女人，希斯克利夫太太，是他儿子的遗孀吧？”

“没错。”

“她是从哪儿嫁过来的？”

“唉，先生，她就是我过世的主人的女儿啊，名叫凯瑟琳·林敦。那个可怜的孩子，是我把她带大的。我真希望希斯克利夫先生能搬过来住，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什么！凯瑟琳·林敦？”我惊叫起来，我想起了那个变成鬼的凯瑟琳，“这么说，这个庄园的主人姓林敦了？”

“是的。”

“那和希斯克利夫先生住在一起的哈里顿·恩肖又是什么人呢？他的亲戚吗？”

“不是，他是过世的林敦太太的侄子。”

“那就是那位年轻太太的表哥喽？”

“是啊，她的丈夫也是她的表兄弟，她的丈夫是她父亲这边的亲戚，哈里顿是他母亲那边的亲戚。希斯克利夫娶了林敦先生的妹妹。”

“我看到呼啸山庄的大门上刻着‘恩肖’这个姓氏，这个家族很古老吧！”

“没错，先生，哈里顿是恩肖家族的最后一代，凯茜小姐是林敦家族的最后一代。您去过呼啸山庄了？请原谅我的鲁莽，不过，我真想打听打听凯茜小姐的情况。”

“希斯克利夫太太吗？她很漂亮，就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这也不稀奇，那个主人呢，您觉得怎么样？”

“他相当粗暴，丁恩太太，他一直都这样吗？”

“他的脾气又臭又硬，您还是少和他来往的好。”

“我猜他一定是经历过一些人生坎坷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你知道他的过去吗？”

“那个疯子的过去，除了他的出生地，他父母是谁，他是怎么发的财，别的我都知道。”

“丁恩太太，快给我讲讲，如果你不给我讲的话，我就是上了床，也会睡不着觉的，求求你啦，再给我讲一个钟头。”

“啊，当然可以了，先生。我去拿点针线活过来做，您要我在这坐多久都可以。不过，我看您受寒了，得喝点粥去去寒气。”

这位好心的太太匆匆离去了，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带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只针线篓。她把粥盆放在炉台上，又把椅子拉了过来，看到我这么容易亲近，她很开心地讲起了当年的往事：

在我来这儿之前，我一直都在呼啸山庄。亨德利·恩肖先生，也就是哈里顿的父亲，从小就是我母亲照料的。我那时就和他们家的孩子一起玩，有时也帮忙干点活。

有一天早晨，老主人恩肖先生一身出门的打扮走下楼来，来到餐桌前和我们说话，那时我正和亨德利、凯茜小姐一起喝粥。他说他马上就要去利物浦，问我们都想要什么礼物。亨德利想要小提琴，凯茜小姐那时还不到六岁，刚刚学会骑马，她想要一条马鞭。仁慈的老主人也没有忘记我，他答应我，会给我买一口袋梨和苹果。然后他亲了亲他的两个孩子，就上路了。

老主人走了三天，大家都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凯茜小姐老是问起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第三天晚上，全家人都在餐桌前等了很久，孩子们一次次跑到门口去张望，直到很晚了，也不肯睡下。在十一点左右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老主人走进来，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看上去很疲惫，但也很开心。

“我这一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不过咱们还是要好好待他，虽然他看上去像块黑炭，好像从魔鬼那儿来的一样。”

我们都围了上去，那是一个衣着破烂，浑身脏乎乎的黑头发小孩。长得不小，看上去比凯瑟琳还要大，可是一放到地上，却只会四处张望，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我有点害怕。恩肖太太吓得几乎跳起来，她责问主人怎么会带这么个野孩子回来，自己已经有两个孩子抚养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她的一阵责骂声中，主人疲惫地解释着，原来，这是他在利物浦的大街上遇到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当时看上去快要饿死了，而且好像还不会说话。他四处打听，也没找到他的家人，便决定把他先带回来，反正，他觉得自己既然发现了他，就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不管。

后来女主人也平静了下来，恩肖先生让我给那个孩子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让他和那两个孩子一起睡。

亨德利和凯茜一开始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也没出声。后来，他们看到大人们恢复了平静，就开始翻起父亲的口袋，寻找他答应带给自己的礼物。亨德利那时已经十四岁了，当他从大衣里拉出那个已经被压成碎片的小提琴，忍不住大哭起来。而小凯茜得知主人因为照顾这个捡回来的小家伙而弄丢了给她买的马鞭时，就向那小子的脸上啐了一口，来发泄心中的怒气。为此，她挨了父亲的一记耳光，教训她以后举止要规矩点。

老主人给他起名叫希斯克利夫，那是他曾经夭折了的儿子的名字。

渐渐地，凯茜小姐和他玩在了一起，可是亨德利却很讨厌他，我也讨厌他。我们经常一起捉弄他，有时候被女主人看到，她也不替他说一句话。

希斯克利夫性格阴郁，也很能忍耐，可能是之前就被虐待得有些麻木了。不管亨德利怎么打他，我怎么拧他，他都默默地忍受着，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可是，老主人却非常喜爱希斯克利夫，他对他的爱甚至超过了对小凯茜的爱，这让这个家庭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两年后，恩肖太太去世了，亨德利把父亲看做是一个压迫者，而希斯克利夫则是个篡夺他父爱的家伙，这种仇恨在他的心里越积越深。

开始，我是亨德利的同盟者，可是有一次，几个孩子都得了麻疹，我不得不去看护他们，这让我改变了一些看法。希斯克利夫和另外两个孩子大不相同，他虽然在病中，但就像个小羊羔一样，从不抱怨，看他这样，我的心也就渐渐软了下来。

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他，我真搞不懂他到底好在哪儿，让老主人那么的疼爱他，以至于他已经变得有些恃宠而骄。记得有一次，主人买回来两匹小马，给两个男孩一人一匹。他已经选了那匹最漂亮的，可是没几天，他的那匹马就瘸了，他便又向亨德利索要另外那匹马，还威胁他如果不把马给自己，就把享德利打他的事情告诉主人。因为这个事儿，亨德利又揍了他一顿，不过还是把马给了他，希斯克利夫也就没再拿这件事去向老主人告状。

我原以为希斯克利夫是个不记仇的人，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真是看错人了。

后来，恩肖先生的身体渐渐不行了，每天只能瘫坐在壁炉旁边，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他总是疑心别人藐视他做家长的权威，常常变得怒不可遏。特别是要是有谁流露出看不起希斯克利夫的神色，他更是大为光火。然而，这对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好处，他变得越来越傲慢，而亨德利也越来越容不下他了。

后来还是我们的牧师出主意，说要把亨德利送到大学去念书，这总算让家里能够平静一阵。

我们的老主人真是可怜，明明是做了件好事，却让自己的晚年如此的不安宁。

你肯定已经见过约瑟夫了，他就是一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而老主人竟然还如此信任他。他经常去向老主人说孩子们的坏话，怂恿他把亨德利看成是无可救药的人，还把最重的罪名归到凯瑟琳的身上。

不可否认，凯瑟琳确实有些坏脾气，她是个淘气又任性的野姑娘，经常搞得我们没有一分钟安宁。可是一旦把你惹哭了，她又会陪着你哭，直到你不得不安静下来回过头去安慰她。

她特别喜欢希斯克利夫，要是想惩罚她，最厉害的一招就是把他俩分开。为了他，她真是什么骂都挨得了。

她发现她的父亲变得越来越暴躁了，这让她觉得很好玩。她经常肆意胡闹一整天，到了晚上又向她父亲撒娇求和。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因为约瑟夫和凯瑟琳在身边，老恩肖最后这几年也没得安生。然而，没过多久，结束他尘世烦恼的日子也到来了。在一个十月的夜晚，他在炉边的椅子上平静地去世了。

那是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我们都在家里。我在织毛衣，约瑟夫在桌旁读他的《圣经》。凯瑟琳生病了，这让她难得安静下来，乖乖地依偎在她父亲的膝前。而希斯克利夫则躺在地板上，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主人看到凯瑟琳竟然这么文静，非常高兴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凯茜，你要是永远都做个好姑娘，该有多好。”

她抬起头，笑着答道：“你要是永远都做个好爸爸，该有多好。”

看到父亲又要生气了，她连忙亲了亲他的手，说要唱歌给他听。唱着唱着，他的手就从她手中滑了下来，头也垂到了胸前。我以为主人在打盹，就告诉孩子们不要出声，整整有半个小时，我们都安静得像群小耗子一样。后来约瑟夫读完了他的《圣经》，说要叫醒主人，让他做完晚祷马上去睡觉。他走过去，叫着主人的名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他一动也不动。

看到约瑟夫放下蜡烛，我隐约感到有事情发生了，便抓住两个孩子，让他们先上楼去，自己做晚祷。

“我要和父亲道声晚安。”凯瑟琳说。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就伸手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这个可怜的孩子马上就发现她的亲人已经离她而去了，她尖叫起来：“啊，他死了，希斯克利夫，他死了。”

两个孩子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令人心碎，引得我也流下了眼泪。可是约瑟夫说，对一位已经升天的圣者，是不应该痛哭的。

约瑟夫吩咐我去把医生和牧师请过来，我只请来了医生，牧师第二天才能到。回来以后，我立刻赶到了孩子们的房间。他们还没有睡，但却格外的安静。他们在互相安慰，向彼此勾勒着天堂的模样。我流泪祈祷着，希望我们大家以后都能到达那个地方。

没多久，亨德利就回家奔丧了，可是他这次回来竟然带回来一位妻子。

他从来没和我们说起过这个女人，大概她只是一个没有财产也没有门第的平民，要不他也没必要一直隐瞒。

她进入家门后所见到的一切事情都让她兴奋不已，但是出殡的准备工作，和吊唁者的到来又让她有些惶恐不安。

她浑身发抖地告诉我，她害怕黑色，最后竟然大哭起来。

她看上去很瘦，但却很年轻，气色也不错。不过，她上楼时呼吸有些急促，经常因为一丁点的响动就吓得浑身发抖，而且她有时还咳嗽得很厉害。

一别三年，亨德利的样子变了许多。他瘦了，脸上没了血色，谈吐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回来之后就吩咐我和约瑟夫今后要待在后厨房，把正屋留给他和他的妻子。因为他发现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宽敞的空间了。

亨德利的妻子起初非常高兴结识了凯瑟琳这样一个小妹，总和她没完没了的闲聊，跟着她到处跑，给她买很多的礼物。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厌倦了，性格也变得越来越乖戾，而亨德利也变得越发专横起来。只要她稍微表现出自己对希斯克利夫的厌恶，就足以引发他的新仇旧恨。他不让希斯克利夫再和他们在一起，而是把他撵到了仆人那里，不许他听课，只能像仆人一样干重活。

一开始，这孩子还能忍受这种降级的待遇，因为凯瑟琳把她听课时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他了，还陪着他干活和玩耍。小主人对他俩的所作所为一概都不过问，只有在约瑟夫的提醒下，他才下令鞭打希斯克利夫一顿，或是让凯瑟琳饿上一顿。

两个孩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到荒原去玩，在那里待上一整天，根本不管事后会遭到怎样的惩罚。不论让凯瑟琳背上多少段的圣经，让希斯克利夫挨上多少的鞭打，只要他们一聚到一起，便忘记了一切。看到他们一天比一天变本加厉，我也不敢说他们半句，我怕我会失去他们对我的那一点信赖。因为这个，我暗地里不知哭了多少次。

一个周末晚上，他俩又因为一些小过失被赶了出去，可是等我叫他们去吃晚饭时，却找不到人了。

我们上上下下找遍了整栋房子，包括院子和马厩也都找遍了，都没发现他们的踪影。最后亨德利大发脾气，吩咐我闩上大门，不许他们进来。

等全家人都入睡以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窗子，探着头听着外面的动静。我打定主意，只要他俩回来，我就不顾禁令去给他们开门。

过了一会儿，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一束灯光。我披上一块头巾就跑了出去，以免敲门声会把亨德利吵醒。可是到了门口却发现只有希斯克利夫一个人，这把我吓了一跳。

“凯瑟琳小姐呢？”我急忙问道，“她没出什么事吧？”

“她在画眉田庄，”他回答说，“本来我也想留在那儿，可是他们没有留我。”

“你们怎么游荡到那儿去了？”

“先让我把湿衣服换掉吧，一会儿再和你说。”他说。

等我们进屋以后，他开始向我讲起了他当天的经历。

“我们从洗衣房里逃出来，想四处逛逛，后来看到画眉田庄还亮着灯，就走了过去。我们想看看，林敦家的小孩是不是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父母在那儿又吃又唱，而自己却可怜巴巴地站在墙角。内莉，你猜他们家也是这样吗？”

“应该不会吧，他们都是好孩子，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受罚。”我说。

“别说这些蠢话了，”他说，“我们一路跑到了画眉田庄的林苑，凯瑟琳跑输了，而且，她还把鞋子给跑丢了，明天，你还得到泥地里去帮她找鞋子。我们从一个篱笆的破洞爬了进去，来到了客厅窗子下面。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我俩站在前头，扒着窗台，就能看到里边。那真是一个漂亮的大房间。地毯是深红色的，桌椅上也都罩着深红色的套子，屋顶上是镶着金边的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一盏有很多玻璃坠子的大吊灯。林敦先生和他的太太都不在那儿，只有埃德加和他的妹妹，要是换做我们，这简直就是天堂啊！可是你猜他们在干什么？伊莎贝拉，她已经十一岁了，只比凯瑟琳小一岁。她躺在屋子的一头尖叫，好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针扎她似的。埃德加就站在壁炉旁边，不出声地哭泣。桌子中央有只小狗，汪汪地叫着。原来他们在争抢这只小狗，后来两个人竟然都哭了，谁都不要这只小狗了。真是可笑，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去抢凯瑟琳要的东西？或者看到我们又哭又闹在地上打滚？就算给我再多的好处我也不想成为画眉田庄的一员，哪怕让我有权把亨德利从屋顶上扔下来，用他的鲜血涂满了屋子的整面墙，我也不干。”

“嘘，小点声，”我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没说凯瑟琳怎么没有回来。”

“因为我们笑出声来了，”他说，“他们听到我们的笑声，一起奔到门口，扯着嗓子叫爸爸妈妈过来。我们本来想吓唬吓唬他们，可是听到有人来开门，我们就马上逃掉了。我抓着凯茜的手，拽着她跑，可是她却跑摔了。她让我赶紧先走，因为一只斗牛犬已经咬住了她的脚踝。凯茜一声没吭，我吓得尖叫起来，一边骂着那只该死的狗，一边捡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塞进了那只狗的喉咙。这时，一个仆人从里面奔了出来。”

“‘咬住，别松口！’他喊道，可是当他看到它咬住的猎物，他的声音都变了。凯茜已经疼得昏了过去，那个人把凯茜抱进屋里，我就在后面跟着。”

“‘逮着什么了，罗伯特？’林敦在门口问。”

“‘逮着了一个小姑娘，先生。’他回答道，‘这儿还有个小子，’他说着一把抓住了我，‘他可是个内行啊，一定是想等大家都睡着了，就跑进来把我们统统都干掉。’”

“‘他还是个孩子嘛，可是看这小流氓一脸凶相，我们现在把他绞死，也算是为乡里做点贡献。’那个老混蛋说。”

“他们把我拉到吊灯下面，林敦太太看到我吓了一跳，伊莎贝拉还让他爸爸把我关到地窖里去。这时，凯茜醒过来了，好在埃德加还算聪明，他认出来，他们曾在教堂见过我们。”

“‘这是恩肖小姐，’他小声对他妈妈说，‘她的脚被咬坏了，还在流血呢。’”

“‘恩肖小姐？胡说！’太太大声说道，‘恩肖小姐怎么能和个野小子一起乱跑？’不过，亲爱的，她确实穿着孝服呢，可能真的是她。她不会留下什么残疾吧？”

“‘她哥哥真是太不尽责了！’林敦先生大声说，‘我听他们的牧师说，她哥哥放任她在不信教的生活中长大。她从哪找来这么个伙伴？我猜，这一定是咱们那个已故的老邻居从利物浦带回来的小怪物。’”

“‘一看就是个坏孩子。完全配不上体面人家，你听他嘟嘟囔囔地都在说些什么，可别让咱们的孩子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林敦太太说。”

“听她这么一说，我骂得更厉害了，于是他们就把我撵了出去。我一定要和凯茜一起走，他们就硬把我拖到花园里，把提灯塞到我手中，让我把今天的事告诉恩肖先生，然后就死死地锁住了大门。”

“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从窗帘卷起来的一角偷偷往里看。我打定主意，如果凯瑟琳想要回家，我就算把他们的玻璃打个稀碎，也要把她抢出来。”

“他们对待她和对待我可是大不相同，林敦太太帮她脱下了那个用来伪装的，向挤奶工借来的衣服。女仆为她端来一盆热水，为她洗了脚。林敦先生给她调了一杯甜酒，伊莎贝拉往她的怀里倒了满满一盘的饼干。埃德加则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她。后来，他们又帮她擦干头发，给她梳了头，让她坐在壁炉旁。我看到她很高兴，也就让她留在那儿了。她把吃的东西分给了林敦家的两只小狗，还偷偷捏它们的鼻子。林敦一家看到凯瑟琳迷人的脸蛋，呆头呆脑的面孔中闪烁着惊羡的神情。她比他们都好看，你说对吗，内莉？”

“这回事情可闹大了，”我说，为他盖上被，又熄了灯，“你没救了，亨德利先生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猜得一点都没错，恩肖先生果然大发雷霆。而且第二天，林敦先生为了弥补过失，特意上门拜访了一次，对亨德利大讲了一顿治家之道，说得他开始认真起来。

这次，希斯克利夫没有挨打，但是他也得到了警告。从此以后，只要他再和凯瑟琳说一句话，就马上被赶出家门。而凯瑟琳的教育问题则由恩肖太太全权负责。

凯瑟琳小姐在画眉田庄住了五个星期，直到圣诞节才回来。她的脚伤已经好了，举止也端庄了很多。这段时间里，恩肖太太常常去探望她，而且已经开始实施改造她的计划。所以当她回来时，她没有像从前一样一下子就跳进屋来，扑在我身上，搂得我喘不过气来，而是俨然成为了一个非常端庄的淑女。她从一匹漂亮的小马上跳下来，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海狸皮帽，棕色的卷发垂在肩上。她穿着一件长长的布质骑马服，她用双手提起裙子，优雅地走进屋来。

亨德利扶她下马的时候，高兴地惊叫起来：“嗨，凯茜，你简直是个美人啦，真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伊莎贝拉哪里比得上她，是吧，弗朗西斯？”

“伊莎贝拉可没有这幅美人胚子。”他妻子说，“不过这次回来要注意了，别又变野了。亲爱的，你这样会把自己的头发弄乱的，还是让我帮你解开帽带吧。”

我帮她脱去骑马服，露出了她那白色的裤子和闪亮的皮鞋。当家里的狗跳出来欢迎她时，她非常欢快，可是她又不敢去摸它们，生怕它们会扑到身上，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她轻轻地吻了我的手，接着她又开始四下张望，寻找希斯克利夫。

这些天来，希斯克利夫的情况比以前更糟糕了。他身上穿着在泥水里滚了三个月的衣服，头发从不梳理，脸上和手上都结了厚厚的泥垢。他看到进来的是一个漂亮文雅的大小姐，而不再是那个和他一样蓬头垢面的小丫头，便躲到高背长椅后面去了。

“希斯克利夫不在这儿吗？”凯瑟琳问道。

“过来啊，希斯克利夫。”亨德利叫道，他巴不得看到他这个狼狈样，“你可以像其他仆人一样出来迎接小姐归来。”

凯茜小姐终于发现了她的朋友，连忙飞奔过去，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七八下，笑着说道：“你怎么不开心啊？你瞧你，脸这么僵，希斯克利夫，你把我给忘了吗？”

希斯克利夫又是惭愧，又是耻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握握手吧，偶尔一次是可以的。”恩肖先生故作姿态地说。

“我不，”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痛恨别人的嘲笑！”

说着他就要从人群中跑出去，凯茜连忙抓住了他。

“我不是有意要笑你，”她解释说，“你不要生气，只不过你看起来有点怪，只要把脸洗洗，把头梳梳就好了，你看你浑身脏兮兮的。”

她仔细地瞧着她握在手中的那黑黑的手指，又看看自己的衣服，似乎有点害怕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那就不要来碰我！”他看到她的神色，一下把手抽了回来，“我爱多脏就多脏，我就喜欢脏。”

他说完就冲到了屋外，恩肖夫妇开心极了，凯瑟琳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惹得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大家都去做各自的事情。厨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继续去烤蛋糕，熊熊的炉火给整间屋子增添了不少圣诞节的气氛。此时此刻，厨房里的一切都已经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果老主人还在世的话，他准会进屋来夸我是个好姑娘，还会在我的手中塞上一个先令，作为圣诞节的奖励。这让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他对希斯克利夫的宠爱，这个可怜的孩子，想到他现在的处境，我就禁不住流下泪来。

这个时候，希斯克利夫正在院子里喂马，我想把他叫过来，好好给他梳洗打扮一下，可是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只好走开了。

那一天，他没有吃晚饭。凯瑟琳也睡得很晚，因为第二天，林敦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们会应邀来呼啸山庄做客。她也来过厨房一次，询问了她的老朋友，见他不在便又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希斯克利夫起得很早，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去了荒原，等到全家人都去教堂了，他才回来。经过这么一段时间思考，他的情绪似乎好了许多，他在我身旁转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说：“内莉，帮我收拾收拾，我想变好了。”

“早就该如此了，希斯克利夫。”我说，“你伤了凯瑟琳的心，你知道吗？我猜她肯定后悔回到这个家来。”

“她说她伤心了？”他追问道。

“今天早上她知道你走了，就哭了。”

“哦，昨晚我也哭了，我比她更该哭吧。”他说。

“是啊，你有你的尊严，而且你昨晚还饿着肚子，这的确令人伤心。”我说，“但是，今天你见到她，一定要向她赔个不是，不要因为她穿得漂亮就和她疏远。现在我就帮你收拾一下，到时那个埃德加和你一比，简直就像个玩具娃娃。虽然他比你大，但却不如你粗壮，我相信你一拳就可以把他打倒。”

希斯克利夫叹了口气，说：“内莉，就算我再怎么打倒他，也不会让他变得难看，或者让我变得更漂亮。我也想长着淡淡的头发，白白的皮肤，蓝蓝的大眼睛，有着文雅的举止，以后也像他长大后一样有钱。”

“孩子，只要心地好就会长得好看，”我说，“要是心地不好，就算长着一张漂亮的脸也会越来越难看。好啦，现在脸也洗了，头发也梳了，气也撒了，你再看看自己，是不是挺漂亮的？要我说，没准你的爸爸是个中国皇帝，你的妈妈是个印度女王，你家家财万贯，你是被一个坏水手拐卖到英国来的。要是换了我，就会把自己的出身往好了想，这样，我就能抵得住一切的压迫。”

听了我的这些话，希斯克利夫渐渐开心起来。这时，窗外响起了辚辚的马车声。我赶到门口，林敦兄妹正从马车上下来，恩肖一家也跳下了马背，凯瑟琳一手牵着一个小伙伴，把他们领进了屋里。

希斯克利夫决定听从我的劝告，出去见见宾客。可是倒霉的是，他刚从厨房走出去就撞上了亨德利。亨德利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还开开心心的，立马火冒三丈，一把把他推了回去。

“别让这小子进来，把他关到阁楼里，等吃晚饭再放他下来。省得他偷吃蛋糕和水果。”

“不会的，他什么都不会去碰的，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吧。”我替他求情道。

“要是天黑前再让我看到他，我非赏他几巴掌不可。”亨德利吼道，“滚蛋，小流氓，装什么公子哥，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那头卷发给拉拉长？”

“它们已经够长了，”站在门口的林敦少爷插嘴道，“简直就像马鬃一样。”

听到这话，希斯克利夫顿时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抓起一盆果酱，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埃德加大哭起来，引得伊莎贝拉和凯茜都走了过来。

恩肖先生立刻把“犯人”押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回来时满面通红，气喘吁吁，毫无疑问，他准是用武力发泄了心中的怒气。

我拿起一块擦碗布，给埃德加擦了鼻子和嘴，算是对他的报复。伊莎贝拉开始哭着要回家，凯瑟琳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不该说他！”她对林敦少爷说，“这下可好了，他又该挨打了，聚会也弄糟了，你和他说话干吗呀！”

“我没有！”他哭哭啼啼地说着，从我的手中挣脱出去，“我和妈妈保证了不和他说话，我真没和他说话。”

“行啦，别哭啦，”凯瑟琳轻蔑地说，“你又没死，别再惹祸了。我哥哥来了，都别哭了。”

“好啦好啦，孩子们，都到餐桌前就座吧！”亨德利大声嚷嚷道，“处理这个小畜生真让我暖和了不少，埃德加少爷，下次你可以自己亲自来尝试一把！”

美味的宴席让大家的心情都平静了下来，恩肖先生切肉，女主人则谈笑风生，逗得大家笑声连连。我站在凯瑟琳的身旁侍候着她，我原本以为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孩子，因为她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似乎早就把她正在受难的伙伴抛在了脑后。可是，紧接着我又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大对劲，她故意把手中的叉子丢到地上，借着低头的功夫来掩饰自己难过的心情。看得出她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她一直都在寻找机会能独自待着，或是去看看希斯克利夫。

晚饭后，我们举办了舞会。凯茜请求把希斯克利夫放出来，让他来做伊莎贝拉的舞伴。这自然不会被同意，我被指派填补了这个空缺。

几支舞曲之后，我们都丢掉了一切的烦恼。后来，乡里的乐队也来为我们助兴。凯瑟琳借口说楼梯顶上听音乐比较动听，便摸着黑爬上了楼梯，我也随后跟了上去。楼下的人还在跳舞，没有人意识到我们离开。凯瑟琳一直爬到了楼梯顶上也没有停下来，并继续爬到了上面的阁楼。她在外面呼喊着希斯克利夫的名字，起初他不搭理她，后来，听到她一再地呼喊，他终于和她隔着门板说起话来。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直到我觉得乐曲差不多要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爬到梯子上去提醒她。可是，当我上去时，那里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原来这个小猴子已经从另一个阁楼房间的天窗爬到了屋顶，又从屋顶爬进了这个阁楼的天窗。

我叫了好久才把她叫出来，希斯克利夫也跟了出来。她坚持要把他带到厨房去，看在这个小家伙从昨天午后就没吃过饭的份上，我便默许了。

这个时候，约瑟夫已经去邻居家了。我把他领到火炉旁，拿了一大堆的好东西给他吃。可是他身体似乎不大舒服，没吃多少，他一声不吭地托着下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你在想什么呢？”我问道。

“我在想怎么报仇，我不在乎等多久，只要亨德利别在我报仇前死掉就好。”

“你不能这么想，希斯克利夫！”我说，“上帝会去惩罚坏人的，我们应该宽恕别人。”

“上帝没有我这样的报仇机会。”他说，“让我想想吧，只有在想象如何报仇的时候，我才不那么难受。”

洛克伍德先生，我唠叨了这么久，您的粥都凉了。估计您也困了，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三

女管家就这样打断了自己的讲述，说着她就要起身离开了，可是此时此刻，我还一点睡意都没有。

“求求你了，丁恩太太，”我央求道，“再坐半个小时，我喜欢听你这样慢条斯理地讲故事，你讲到的每个人，我都感兴趣。”

“已经十一点了，先生。”

“没关系的，我很少在十二点之前上床的。丁恩太太，你还是坐下来吧，我正打算明天一直睡到下午呢。”

“好吧，既然您喜欢我这种闲聊似的讲述方式，那我就继续讲下去吧。这回，我从第二年夏天开始讲起，也就是一七七八年的夏天，离现在差不多有二十三年了。”

六月的一个早晨，我带养的第一个婴儿——古老的恩肖家族的新一代出世了。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看上去非常逗人喜爱，可是听医生说，恩肖太太的身体估计是熬不到今年冬天了。这不禁让我有些担心，在亨德利的世界中只有他和他太太两个人，如果失去了他太太，真不知道他该怎么办。

可怜的恩肖太太，直到临死前都沉浸在生育婴孩的喜悦中。而她的丈夫，也固执地认定她的健康在一天天好转。当医生告诉他，任何药都已经无济于事，没必要再请他来看病浪费钱财时，他反驳道：“你当然不用来了，因为她已经好了，她从来就没得过痨病，她只是发烧而已，现在她已经好了。”

他也对他的妻子这样说，她似乎也坚信着他的话。可是一天晚上，她依偎在丈夫的肩头，说觉得自己第二天就可以下床了，突然一阵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他抱着她，她搂着他的脖子，这时，她的脸色变了，死去了。

从那以后，那个孩子就由我来全权照料了。恩肖先生只要看到他很健康，听不到他的哭声，就觉得很满意，这就是他对孩子全部的关心。看得出来，他的心已经越来越绝望，然而他既不哭泣，也不祷告，他只是诅咒，他恨透了这世上的一切，他开始放纵自己，过着放荡的生活。

仆人们都受不了他专横堕落的行径，纷纷离去了，只剩下我和约瑟夫。我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实在不忍心丢下他托付给我的这个孩子，毕竟我是陪着他长大的啊。至于约瑟夫，他已经习惯了对那些佃户和雇工作威作福，这个地方正符合他的口味。

全家恐怕只有一个人为亨德利的堕落而幸灾乐祸，那就是希斯克利夫，看到他一天天变得蛮横、粗暴、凶残，他就会暗自高兴。

当时，整个家简直就如地狱一般，最后，牧师也不愿意上门了。没有一个体面人肯和我们接近，除了埃德加·林敦，他还来看看凯茜小姐。凯茜已经十五岁了，她的性格越发变得高傲、任性。不过，对于我们这帮儿时的伙伴，她倒是还像从前一样，尤其是对希斯克利夫。尽管林敦先生各方面都比他优越，但依然难以在凯茜的心中留下同样深刻的印记。

林敦先生成了我们后来的主人，壁炉上方挂的就是他的肖像。原本他的肖像挂在一边，他太太挂在另一边，可是她的肖像被搬走了，要不然你就能看看她的模样了。你能看清这幅肖像吗？

丁恩太太说着举起蜡烛，借着烛光，我看到了一张轮廓柔和的脸，看上去很像山庄里那位年轻的夫人，不过他看起来更加和蔼可亲。他的浅色头发漂亮地卷曲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材也近乎完美。凯瑟琳如果因为这么一个男子而忘记了她过去的老友，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很漂亮，他本人就是这个样子吗？”我问道。

“没错，”她说，“要是他精神头比较足的时候，比这还要俊朗些。”

凯瑟琳自打从画眉田庄回来，就一直和那边保持着联系。每当和他们在一起，她所见到的都是些文雅的举止，她自然而然地就和他们保持一致，这样，凭着她的伶俐乖巧，不知不觉就赢得了他们一家人的喜爱。她似乎对此深感得意，她并非存心欺骗，但漂亮的女孩子难免会有一点这样的小野心。

在那里，她尽量不流露出和希斯克利夫一样的举止，可是在家里，她就很少讲究什么礼貌了，因为这样不但会令她备受约束，还会遭人嘲笑。

令凯瑟琳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埃德加的登门造访。她并不是个有城府的姑娘，不懂得如何面对这样的场面。显然，她不希望这两个人碰到一起，因为她没有办法同时让这两个人满意。

这种事，凯瑟琳尽量不向我提起，可是又瞒不住我。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骄傲，来向我求教，我想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

那天下午，亨德利有事外出了，希斯克利夫便借机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相貌不丑，智力不差，然而他却偏偏想方设法让全家上下的人都讨厌他。他每天早起晚睡，拼命地干活，童年时期老恩肖的宠爱所带给他的优越感已经消失殆尽，而日复一日的劳作也扑灭了他所有的求知欲。后来，他的外表和他的举止也跟着他的内心一起堕落了下去。他每天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鬼样子，原本沉默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坏，只要惹得身边的人反感，他就会觉得非常有趣。

在他休息的时候，凯瑟琳依然经常和他在一起，只是，他已经不再用亲热的话来表示他的喜爱了。每当她像孩子一样过来爱抚他时，他总是愤愤地避开，仿佛觉得那不过是她施舍给他的感情罢了。

那天，我正在帮凯茜小姐换衣服，因为亨德利不在家，她已经通知埃德加过来做客了。

“凯茜，你今天要出去吗？”希斯克利夫问道。

“不，外面在下雨。”她说。

“那你换衣服干吗？”他问道，“不会有人要过来吧？”

“我哪知道啊！”凯瑟琳吞吞吐吐地说，“希斯克利夫，你是不是该去干活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去了呢。”

“该死的亨德利一天到晚在家，难得今天能自在一天，我说什么也不去干活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约瑟夫会告密的，你还是去干活吧。”她提醒道。

“不会的，他去运石灰了，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说着，他就慢悠悠地走到壁炉旁，坐了下来。

凯瑟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伊莎贝拉和埃德加下午会来做客，现在天在下雨，他们可能过不来了，如果他们来的话，你没准又要白白挨顿骂了。”

“让内莉去告诉他们，说你有事情，凯茜，”他说，“别为了这两个蠢货把我赶走，他们——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他们怎么了？”凯瑟琳大声吼道。

“没怎么，你来看看墙上的日历，”他指着靠窗挂着的日历本说，“那些打叉的是你和林敦他们度过的夜晚，画点的是和我一起度过的夜晚。你看到没，我都做了记号。”

“看见了，真可笑，好像我会在意这个似的。”凯瑟琳带着怒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要告诉你我是在意的。”

“那又能怎样？我就必须要老和你在一起吗？”凯瑟琳的火气越发的大了起来，“我和你在一起又能怎么样？你和我说过什么？你就和个哑巴一样，没说过一句逗我开心的话。”

“我以前也是这样，可是你从来都没嫌弃过我话少啊！”希斯克利夫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石板路传来了马蹄声。没过一会儿，林敦便来敲门了。

两个伙伴，一个进来，一个出去，就在这一进一出之间，凯瑟琳已经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明显的差别，简直就像是从一个荒山起伏的产煤区来到了美丽富饶的山谷。他说话的声调就和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一样，不像我们山庄的人说话那么生硬。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他说着朝我看了一眼，我正在清理橱柜里的抽屉。

“不早，”凯瑟琳说，“你在这儿做什么，内莉？”

“干我的活儿呢，小姐。”我说，亨德利曾经告诉过我，只要林敦单独来拜访，就要在旁边盯着。

凯瑟琳不高兴地说：“赶快拿着抹布出去，有客人在的时候，仆人是不应该在房间打扫的。”

“主人出去了，他最讨厌我当他的面收拾东西，这会儿正好他不在。”我故意大声地回答道。

“我也讨厌你在我面前收拾东西。”凯瑟琳蛮横地说，她已经顾不得和站在身旁的林敦先生说话了。

“那真是对不起了，凯瑟琳小姐。”我回答道，手中的活儿依然没有停下。

她挡住了埃德加的视线，夺走了我的抹布，还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她拧得痛极了，而且久久不肯撒手，我有意要杀杀她的威风，马上大叫着跳了起来：“小姐，你这一手太缺德了，你没权利拧我！”

“我都没碰着你，别在这儿撒谎！”她嚷嚷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这是什么？”我指着胳膊上一块乌青反驳她。

她气得直跺脚，后来她实在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我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泪水在我的眼中直打转。

“凯瑟琳，亲爱的！”林敦连忙过来劝和，看到自己的偶像又打人又撒谎，他大为震惊。

“出去，内莉！”她又重申道，浑身都在发抖。

小哈里顿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这时，他正坐在我身旁的地上。看到我挨打，他大哭起来，边哭边骂“凯茜坏姑姑”。这样一来，凯瑟琳又把怒火转移到了这个孩子的头上，她抓着他的肩膀拼命摇晃，摇得他脸色发白。埃德加见状连忙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可是凯瑟琳一瞬间就从他的手中抽脱出来，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惊愕地后退了两步。我抱起小哈里顿离开了正屋，来到厨房。但我仍然观察着屋内的动静。

林敦受了辱，惊得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看来他已经想要离开了。我的心中不由得暗暗叫好，真是天赐良机，让他好好见识见识她的本性。

“你要去哪儿？”凯瑟琳问道，跟着走到门口，“你不能走。”

“我要走，我要回去。”埃德加低声说。

“不行！”她抓住了门把手，说：“你不能现在走，你走了我会难过一整夜的。”

“你打了我，我还待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

凯瑟琳没有吱声。

“你让我感到害怕和羞愧，”他说，“而且你还撒谎，我再也不会来这儿了。”

“我没有，”她嚷道，“我不是有意的，你要走就走，我要哭了。”

说着，她就跪下来，伤心地大哭起来。

埃德加狠下心走到了院子里就又迈不动歩了，我决定再来一剂猛药激励他一下。

“林敦先生，小姐任性极了。”我喊道，“她被惯坏了，你要是不回去，她准会又哭又闹，把我们都折磨个够。”

可惜，这个家伙已经彻底坠入命运的圈套中了，他先是向窗口里张望了一下，便再也无法离开。没过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回到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当我再次进去准备告诉他们恩肖先生已经烂醉如泥地回来时，我发现刚才的争吵反而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了，如果说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还包裹着友谊的外套，那么现在他们已经是一对情侣了。

听到消息以后，林敦连忙上马离去，凯瑟琳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匆忙取出主人枪膛里的子弹，他只要一喝酒就喜欢玩他的猎枪，如果谁在这时引起他的注意，非送命不可。

我取出子弹后，又想到了小哈里顿，要是被他爸爸发现了，要么就像头野兽一样把他紧紧地搂死，要么就盛怒之下把他扔到墙上摔死，总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在这时，主人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正把小哈里顿往碗橱里藏，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像拖条死狗一样拽着我。

“内莉，我说我怎么总见不着我的孩子，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你们一定是想要找机会弄死他，我非要你吞下这把刀子不可。”他说着就拿着一把切肉刀要往我的嘴里塞。

可是突然间，他又放开了我，说道：“啊，他不是哈里顿，内莉，请你原谅我。要是他的话一定会出来迎接我的，要不然我肯定剥了他的皮。哈里顿，你这个坏小子，快来让我好好地疼爱疼爱你！别哭了，小宝贝，这才乖，来亲亲我。什么，你不肯亲我？该死的孩崽子，快亲我，要不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

亨德利抱着哈里顿走上楼去，哈里顿就在他的怀中挣扎，哭得越来越厉害。我一边大喊着一边上去救他。

突然间，亨德利停了下来，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问道：“谁在楼下？”

就在我的视线离开哈里顿，望向楼下的一刹那，哈里顿猛地从他父亲的手中挣脱出来，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希斯克利夫正好走到楼下，出于本能的驱使，他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放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了楼上的亨德利，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看得出他无比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此时此刻如果没有人的话，他准会把哈里顿的脑袋打碎来纠正自己的错误。我连忙冲下楼去，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亨德利也从容不迫地走下来，他的酒已经醒了，心中感到了内疚。

“内莉，都怪你，你应该把他藏起来，应该把他从我的手中抢走。”他说，“他受伤了吗？”

“受伤？”我大声地斥责道，“他就算没摔死，也会被你弄疯的，他妈妈真应该从坟里爬出来，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他的。你竟然这么对你的骨肉。”

他想要摸摸他的孩子，可是他的手指刚一碰到他，他就大声尖叫起来，疯狂地在我怀中挣扎。

“别碰他，他恨你，是你把家弄成这个样子的。”

“以后，我会把家弄得更漂亮的，”他又变回了硬心肠的样子，“希斯克利夫，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到你，今晚我还不想要你的命。”说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白兰地，倒了些在酒杯里。

“别喝了，”我恳求道，“亨德利先生，就算你不爱惜自己，也该可怜可怜这个不幸的孩子吧。”

“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能照顾好他。”他说。

“那就可怜可怜你自己的灵魂吧。”我说。

“我不！我要把我的灵魂送进地狱！”他大声嚷道，“为甘愿下地狱的灵魂干杯！”

他喝光了酒，就不耐烦地挥手让我们都走开。

“要是他能醉死就好了，”希斯克利夫嘟囔道，“他也想把自己醉死，可惜他的好身体愣是顶住了，估计等他下地狱时头发也白了，除非他能遇着什么意外。”

我走进厨房，坐下来哄哈里顿睡觉，我原以为希斯克利夫已经出去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只是走到一张高背椅子后面，躺了下来。

这时，凯茜小姐探进头来，小声问道：

“就你一个人吗，内莉？”

“是的，小姐。”

她走了进来，表情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还记着她之前对我的态度，所以也没太理会她。

“希斯克利夫在哪儿？”

“在马厩干活吧。”我说。

凯瑟琳沉默了好一阵儿，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落在了地上。

“内莉，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她说，她在我身旁跪了下来，用那双迷人的眼睛望着我。看到她这幅动人的模样，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不忍心拒绝了。

“那要看这个秘密是不是值得保守。”我认真地说。

“它已经弄得我心神不定，我一定得说出来。今天，埃德加向我求婚了，我已经给了他答复。我先不说我是如何答复的，你告诉我，我是应该答应还是拒绝？”

“我怎么知道呢？”我说，“不过，从今天下午的情形看，你还是拒绝吧，要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还向你求婚，那他要么是个没出息的软蛋，要么是个鲁莽的傻瓜。”

“那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不高兴地说，然后站了起来，“我已经答应他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都答应了，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你就说说我该不该这么做。”她急躁地问。

“那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吧，”我说，“你爱不爱埃德加先生？”

“当然。”她说。

“你为什么爱他呢？”

“因为他英俊，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因为他年轻、活泼；因为他爱我；还因为他将来会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会为此而骄傲的。”

“糟糕透了，那你说说，你又是怎么爱他的？”

“我爱他的一举一动，爱他的一切。”

“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是在和我绕圈子，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她有些生气地说。

“我才没和你开玩笑，”我说，“你爱他，因为他英俊，年轻，活泼，有钱，而且爱你。实际上，即使没有最后一条，你也一样爱他。可要是没有了前面的原因，即使他爱你，你也不会爱他。”

“那当然了，可能我还会讨厌他呢。”

“世界上英俊、有钱的年轻人有的是，你怎么不去爱呢？”

“可是我没有碰到啊，在我碰到的人里，埃德加已经是最好的了。”

“你以后会见到更多人的，而且，他也不会永远英俊，永远有钱。”

“可是他现在英俊有钱啊，这就可以了，内莉，你说话能不能实际些？”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要是你只顾眼前，那就嫁给林敦先生吧。”

“我不是在请求得到你的许可，我已经答应他了，你要告诉我的是，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要是从眼前来看的话，你这么做没什么错，你哥哥一定会很高兴，林敦老先生和他的太太也不会反对，而且你还能借此机会摆脱这个乱七八糟的家。你爱他，他也爱你，一切都顺心如意，那还有什么错呢？”

“可是，在这儿，在这儿！”凯瑟琳回答，她用一只手拍拍额头，又用另一只手拍拍胸膛，“在我的灵魂中，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觉得我错了。”

“你说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她在我身旁坐了下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看上去神情有些忧郁。

“内莉，这是我的秘密，我可以解释给你听。这事儿很难说清楚，我想要是我在天堂里，我一定会非常痛苦的。”

“所有有罪的人在天堂里都会感到痛苦。”

“不是因为这个，我有一次梦到天堂了。”

“我不要听你的梦，如果这就是你的秘密，那我要去睡觉了。”

我说着就要起身，她又把我按回了座椅上。

“你听我说完，在梦中，我见到了天堂，可是那不像是我的家，所以我痛哭起来，闹着要回来，惹得天使大怒，把我扔回了呼啸山庄高地上的荒原。在那儿，我高兴地醒了过来。现在，我可以解释我的秘密了。对我来说，嫁给埃德加并不比去天堂更让我动心，如果不是亨德利把希斯克利夫降到现在的身份，我绝不会有这样的念头。现在，我要是嫁给希斯克利夫，那就降低我的身份了。他不知道，我有多爱他。我爱他，并不因为他英俊，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我们的灵魂是完全一样的。而林敦却和我截然不同，就像月亮和闪电，冰与火。”

就在凯瑟琳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希斯克利夫原来就在这里，我听到轻微的响动，转过身去，看到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他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会降低身份，就没有留下来再听下去。

我大吃一惊，但是没有做声，继续听凯瑟琳讲下去。

“我不得不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希斯克利夫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事，他应该不会想到的，他大概不懂得什么是爱吧。”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如果他也爱你，那么，他就要成为天下最不幸的人了。你成为了林敦太太，他就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爱，失去了一切！你有没有想过，他离开了你，他就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怎么能承受得了？”

“他被抛弃？我们俩分开？”她怒气冲冲地说，“谁能把我们分开？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敢这么做！就算全世界的林敦都化为乌有，我也不会抛弃希斯克利夫。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做林敦太太了，就让他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埃德加必须接受他，至少也要容忍他，如果他知道我的想法，他会答应的。内莉，可能在你看来，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和希斯克利夫结婚，我们俩就只能去讨饭了。可是如果我和林敦结了婚，我就可以帮助希斯克利夫摆脱哥哥的压迫。”

“用你丈夫的钱吗？”我问道，“小姐，到时你会发现他不是那么听话。这是你要成为林敦太太的最差的理由。”

“不，这是最好的理由，其余的都是冲动，只有这个包含了我对埃德加，和我对我自己的感情。内莉，我相信你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就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你存在。要是我整个儿都在这儿，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大的痛苦就是希斯克利夫的痛苦，他是我活着的最大的目的。即使别的一切都没有了，只要他还在，我就能活下去。然而如果他没有了，别的还在，那么我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林中的树叶，当冬天到来时，时光便会让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则犹如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它带给我的快乐并不多，但却必不可少。内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在我心中，作为我自己存在我的心中，所以，别再说什么分开了，我办不到……”

“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我打断了她，“但我知道，你对婚姻中应该承担的责任一点都不懂，要不你就是想要破坏道德准则的坏姑娘。”

这时，约瑟夫回来了，我们的谈话也就此结束了。

晚饭的时候，约瑟夫发现希斯克利夫不见了，我去谷仓找过，也没发现他的踪影。我悄悄告诉凯瑟琳，她和我说的话都被希斯克利夫听到了，而在她抱怨他遭受她哥哥欺压时，他走出了房门。

她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命令我们也一起出去帮忙寻找。

我们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通，也没有看到希斯克利夫的踪影，窗外已经乌云密布，看来一场雷雨马上就要到来了。

凯瑟琳不停地在庄园大门和屋门之间来回走着，一副焦急不安的样子。我们无论怎么劝她都不能让她平静下来。最后，她在靠近大路的一堵墙旁边停了下来，头上是隆隆的雷声和大颗的雨滴，她就始终站在那儿，时不时地喊上两声，然后又倾听一会儿，接着便号啕大哭起来。

大约到了半夜时分，我们都还守着没睡，凯瑟琳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躺在了高背长椅上，她的全身都像被浸泡过似的，她把脸转向椅背，双手遮住了脸。

我安慰她，求她把湿了的衣服换掉，结果都是白费力气。我也只好抱着小哈里顿去睡觉了。

第二天，凯瑟琳发起了高烧，医生来为她放了血，并吩咐我只能给她喝稀粥。林敦太太也前来看望了几次，每次都把我们骂个遍。后来，凯瑟琳的病情渐渐好转，她坚持要把凯瑟琳接到画眉田庄去住。可是，她和她的丈夫却在此期间染上了热病，没过几天就去世了。

凯瑟琳小姐回来以后，比以前更加任性和急躁了。因为生病，家里的每个人都在迁就她，包括她的哥哥，因此，她也就把这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亨德利并不单纯地因为兄妹感情，他希望能够和林敦家联姻，为自家的门第增光。

埃德加·林敦已经完全被凯瑟琳迷住了，在父亲去世三年后，他终于牵着她走进了村里的教堂，他坚信，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一开始，我并不想去画眉田庄，因为小哈里顿才五岁，刚刚开始跟我学习识字，但是凯瑟琳不仅在我的面前百般请求，还到她的哥哥和丈夫那里去哭诉。她丈夫答应给我丰厚的薪水，亨德利则说家里已经不需要女仆了，他会找牧师来教哈里顿识字。这么一来，我也别无选择，只能乖乖上路了。我吻别了小哈里顿，我想不久之后他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忘了他曾经是我的一切，而我也是他的一切。

故事讲到这儿，丁恩太太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是一点半了，她连忙匆匆和我告别，然后离开了。我也又困又乏，在沉思了一两个小时后，我也去睡了。

四

这种隐居的生活真是“美好”啊，一连四个星期都在床上辗转反侧，痛苦呻吟，连人都难见到一个。肯尼斯医生还对我说，不到春天就别想出门，真是可怕啊！

希斯克利夫曾来拜访过我，带来了治病的药片、药水、药膏和水蛭，另外还讲了些故事。

在这样一段难熬的日子里，最好的消遣莫过于听丁恩太太来讲故事了。我还记得她曾经讲过的主要情节，男主人公已经出走，三年没有音讯，女主人公结婚了。于是，我按响了门铃，叫来了丁恩太太。

“丁恩太太，现在你再接着和我讲讲希斯克利夫的故事吧，从上次您打住的地方开始。他是不是从欧洲受完教育，变成一个绅士回来了？还是他逃到了美洲，在那儿捞到了钱，赢得了名望？或者，他干脆是在英国拦路抢劫，发了横财。”

“洛克伍德先生，这些我可是一概不知。我早就说过，我不知道他的钱是哪儿来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按我原来的方式讲下去吧。”

我随着凯瑟琳小姐来到了画眉田庄。令我欣慰的是，她的行为举止改变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她太爱林敦先生了，就连对她的妹妹，她也表现得很亲热。而他们兄妹对她也是关怀备至。可以看得出，他们之间并没有迁就和让步，而完全是和睦顺从。埃德加一直很怕凯瑟琳生气恼火，只要听到我对她态度比较生硬，他就会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从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和仆人拉下脸来，却不愿看到他太太有一丝的烦恼。

就这样，我也渐渐学会了克制自己的脾气，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的光景。有时凯瑟琳也会闷闷不乐，但每逢这个时候，林敦先生依然很耐心地陪伴着她。他觉得她的忧郁可能是因为过去的那场重病导致的，因为在这之前，她就没有忧郁过。在这段日子里，他们之间洋溢着无限的幸福。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九月的一天。那天傍晚，我采完苹果，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休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外乡口音：

“内莉，是你吗？”

我转过身，发现台阶上没有人，我又向前走了几步，看见门廊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一张黝黑的脸，一头黑发。

“会是谁呢？”我在心里暗自猜测着。

“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了，”他说，“这里一直没有人，我又不敢擅自进去，内莉，你不认识我了吗？”

一道光线落在他的脸上，他脸色灰黄，一半被黑胡子遮住，两道眉毛压得很低，那深陷的眼窝很是特别，让我瞬间想起了什么。

“是你！”我惊叫起来，“真的是你吗？你竟然回来了！”

“是我，希斯克利夫！”他说，“你不要这么惊讶，她在哪儿？我要和她说两句话。去告诉她有个人从吉默屯来了，想见见她。”

说着，他就替我拨开了门闩，我走进去，发现林敦先生和林敦太太正在会客厅的门口。他们一起坐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我只好按着希斯克利夫教给我的，低声对凯瑟琳说：“太太，有个从吉默屯来的人想见你。”

“他有什么事？”她问。

“我没问他。”

“好吧，内莉，拉上窗帘，”她说，“把茶端过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离开了客厅，埃德加先生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来的人是谁。

“是个令太太意想不到的人，”我回答说，“您可能还记得，就是原来住在恩肖家的希斯克利夫。”

“什么？就是那个乡巴佬！”他大叫起来。

“嘘，您可别这么叫他，主人，”我说，“她听到会难过的，当年他出走时，她心都碎了。我猜，他这次回来，她准会开心死的。”

林敦先生走到屋子的一头，打开了那扇朝向院子的窗子，对着窗外叫喊道：“别站在那儿，亲爱的，要是有客人来就带他进来把！”

没过一会儿，凯瑟琳就飞奔到楼上，她又是高兴又是激动的模样简直像是发了狂。

“埃德加，埃德加！”她喘着气，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亲爱的，希斯克利夫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得了，得了，”林敦先生不高兴地喊了起来，“你快把我勒死了，就算他是个稀世珍宝，也犯不着这么发疯啊！”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她回答说，稍稍地克制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但是为了我，你们一定要成为朋友，我这就叫他上来，好吗？”

“让他来客厅里坐？”他问。

“要不还能去哪儿？”

“我感觉厨房更符合他的身份。”他没好气地说。

“不，”她说，“我不能坐在厨房。内莉，在这儿放两张桌子，一张给你的主人和伊莎贝拉小姐，他们是上等人；一张给我和希斯克利夫，我们是低一等的人。这样你们满意了吧？我要去接客人了。”

她正要飞奔出去，可是埃德加一把抓住了她，说：“去叫他上来吧，可是千万别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我不想你把一个逃跑的仆人当做兄弟来看。”

我走到楼下，发现希斯克利夫已经在楼下等候，我把他带到林敦夫妇的面前，当凯瑟琳看到她的老朋友出现在门口时，她的脸上立马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她跳上去，抓住他的双手，把他领到林敦面前，然后抓住林敦那只不愿伸出来的手，把它塞进了他的手中。

此时，借着烛火的光亮，我终于看清了希斯克利夫的样貌。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汉。在他的身边，我的主人瘦小得像个少年。他那笔挺的站姿，让人想到他一定参过军。他脸上的表情和果断的神色，看上去也比林敦先生老练多了。他看上去非常睿智，以前那种卑贱落魄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是那低压的双眉，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双眼还潜伏着未泯的野性。不过他的举止已经十分庄重，甚至有些过于严肃了。

“坐下吧，先生，”他说，“林敦太太念及往日的情谊要我热情接待你，凡是能让她开心的事情，我都会乐意去做的。”

“我也是，”希斯克利夫回答说，“我很乐意在这儿待上一两个小时。”

他在凯瑟琳对面坐了下来。她一直盯着他，生怕自己的目光稍一移开，他就会消失不见。他则不大敢看她，只是偶尔飞快地瞥上一眼，可是每次收回目光时，他一次比一次大胆地从她的眼睛中汲取了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们俩完全沉浸在这份甜蜜的快乐中了，一点也不感到害羞。埃德加先生却不这样，他的脸色苍白，估计心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到达顶点了。

这时，凯瑟琳走过地毯，抓住了希斯克利夫的双手：“这真像是一场梦！”她大声地说，“我竟然又见到你，又摸到你，又和你说了话。希斯克利夫，你真是狠心，一走就是三年，音信全无，可见你从来都没想到我！”

“比起你来，我心里还是有些情分的，”他低声嘟囔道，“我不久前才听说你结婚。我在楼下院子里等你的时候，我原本打算今天只来见你一面，然后就去找亨德利算账，再把自己也结果掉，省得还要遭受法律的制裁。不过当我看到你见到我的样子，我就打消了这些念头。那次离别之后，我一直在同生活搏斗，请原谅我，我是因为你才去这样做的。”

“凯瑟琳，茶都要凉了，快过来坐吧！”林敦打断了他们的话，“不管希斯克利夫先生今天在哪儿过夜，他都得再走上一段路，再说我也渴了。”

凯瑟琳来到了茶壶前，伊莎贝拉小姐听到打铃也来了，我退出了房间。

这顿茶点吃了还不到十分钟，凯瑟琳的杯子里都没斟过茶，林敦倒了些茶在他的茶碗里，一口都没喝。

那天晚上，希斯克利夫在画眉田庄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临走时，我问他是不是要去吉默屯。

“不，我去呼啸山庄，”他回答说，“今天早上我去拜访亨德利时，他邀请我去住的。”

他竟然去拜访恩肖先生！恩肖先生竟然还邀请他去住！听到这两句话，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隐约觉得，他还是不回来的好。

半夜，我刚睡着不久，凯瑟琳就走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旁，拉我的头发，硬是把我弄醒了。

“内莉，我睡不着，我想找你说说话。”她说，“埃德加生气了，就因为我为了一件他不感兴趣的事儿而兴高采烈。他老是这样，因为一点小事生气。我说了几句称赞希斯克利夫的话，竟惹得他哭了起来。所以我就跑到你这儿来了。”

“你干吗当他的面称赞希斯克利夫呢，你也知道他俩打小就是一对冤家，要是换过来，希斯克利夫也会生气的，这是天性，以后你就别在林敦先生面前提他了。”

“这就是他们俩的缺点。”她说，“我就从不妒忌别人。伊莎贝拉长得白白嫩嫩，又漂亮又文雅，全家人都疼爱她，我可从没为此苦恼。就连你在我们每次吵架时都向着她，我也没说什么，最后还不都是我让的步。她和她哥哥就像是两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以为世界都是为他们创造的，都得顺从他们的想法。有时我真想狠狠地惩罚他们一下，好好改改他们的脾气。”

“这你就错了，太太，”我说，“明明是他们事事都在顺从你的意见，只是在一些连他们都意识不到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你才会迁就他们一下。如果不是这样，我真不知道这个家会闹成什么样。要知道，一个软弱的人，可能也会变得很倔强的。”

“你觉得到时我们会拼得你死我活吗，内莉？”她笑着说，“你放心吧，我对林敦的爱有信心，我相信就算我杀了他，他也不会报复我的。”

“你如果爱他，就应该尊重他。”

“我是尊重他啊，可是他不应该为了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像个小孩子。他应该为我和希斯克利夫的重逢而高兴，这一点，希斯克利夫做得可比他好多了。”

“你对他去呼啸山庄的事怎么看？”

“他说他去那儿只是为了打听我的消息，哥哥也早就把他离家后的经历给打探清楚了。是他让希斯克利夫进去的，还邀请他一起打牌。我哥哥输了一些钱，后来他发现他带了很多的钱，就邀请他晚上再过去打牌。亨德利确实糊涂，就连他害过的人，他也能这么信任。不过希斯克利夫说，他之所以到呼啸山庄去住，只是觉得那儿离这里比较近，而且毕竟那里也是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是有感情的。再有就是，他还希望我能有更多的机会去那儿看他，要是住在吉默屯，恐怕就比较困难了。为了能住在呼啸山庄，他可拿了不少的租金，我哥哥见钱眼开，肯定不会拒绝的。”

“那倒也是，可是，你就不怕闹出什么事来？”

“希斯克利夫倒用不着我担心，”她回答道，“唯一让人有点担心的是亨德利，不过有我在这儿，估计希斯克利夫也不会太为难他的。哦，内莉，真应该让埃德加知道，我为他受了多少苦，要不是因为爱他，我怎么会独自承担这么多的痛苦，只可惜他都不明白。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和他计较的，我这就去和他和好！”

说到这里，她就开心地走了。

果然，第二天她就成功地平息了林敦先生的怒气，不仅如此，他还没有反对她带着伊莎贝拉一起去呼啸山庄。而凯瑟琳也用甜言蜜语对他的大度做出了回报。夫妻二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和谐。

希斯克利夫开始很谨慎，他似乎在试探着林敦先生对他的忍耐程度。他基本保持着童年时代的沉默寡言，十分注意克制感情上的流露。主人的不安渐渐地平息下来，而情况的发展又使他把关注的目光转移到另外一个方面去了。

他的新烦恼来自于伊莎贝拉。她对这位突如其来的新客人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爱慕之情。当时她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举止透着几分稚气，虽然她聪明伶俐，又有些多愁善感，但发起脾气来也不小。她的哥哥十分疼爱她，他被她这荒唐的想法吓坏了。先不说和这样一个出身不明的人联姻辱没家门；也不说自己若无子嗣，家产会落入他人之手；就单说希斯克利夫的人品性格，他就无法接受。虽然他的外表已经发生了改变，但他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他害怕这种人，也厌恶这种人，他无法想象把伊莎贝拉嫁给他的后果。

林敦把这件事情怪在了希斯克利夫的头上，认为是他精心策划出来的。如果让他知道，是他的妹妹主动产生的情感，他一定会万分惊讶的。

刚开始，伊莎贝拉变得脾气有些暴躁，对凯瑟琳说话也总是由着性子，还常常揶揄她。我们眼看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只觉得她身体不好，也就一直谦让着她。可是有一天，她特别任性，怎么也不肯吃早饭，还把家里的仆人、主人统统抱怨个遍，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凯瑟琳把她狠狠地训了一顿，吓唬她要把医生请来给她看病。

一听到要请医生，伊莎贝拉连忙说自己的身体好好的，之所以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凯瑟琳太冷酷无情。

“你怎么能说我冷酷无情呢，我什么时候冷酷无情了？”凯瑟琳惊讶地问。

“昨天，还有现在！”伊莎贝拉哭着说。

“昨天怎么了？”

“我们在荒原散步的时候，你让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自己却和希斯克利夫先生走在一起。”

“这就是冷酷无情？”凯瑟琳笑了起来，说，“我不是不让你和我们一起，只是我怕你对希斯克利夫的话不感兴趣。”

“不，你就是想让我走开，因为你知道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你是不是病了，亲爱的？要不要我把我们的谈话一字一句的都告诉你，你看看自己到底感不感兴趣？”

“我不在乎谈话的内容，我是要跟……”伊莎贝拉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说下去！”

“我要跟他在一起，”她情绪激动地说，“凯茜，你就希望他一直爱着你，除了你，你不希望他爱上任何人。”

“你真是胡闹！”凯瑟琳吃惊地大叫起来，“希斯克利夫是不可能爱上你的！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希斯克利夫，我没有理解错吧？”

“没错，”她说，“我爱他胜过你爱埃德加，而且只要你同意的话，他也会爱我的。”

凯瑟琳实在无话可说了，只好向我求助：“内莉，快来帮帮我，告诉她希斯克利夫是个怎样的人。他简直就是一个野性未改的人，粗俗无礼，没有教养，就像是一片充满荆棘和岩石的荒野。孩子，你太不了解他的性格了，你的脑子里都是对他的幻想，千万别以为他那严峻的外表下深藏着爱心和柔情，他就像狼一样凶狠。我如果想劝阻他不去伤害某个人，我绝不会和他讲什么理由，而是说，‘放过他们吧，我决不答应有人伤害他们。’伊莎贝拉，要是他发现你拖累了他，他会像捏鸟蛋一样把你捏个粉碎。我知道他不可能爱上林敦家的任何人的，但是为了家产，他很可能会答应和你结婚。这就是我对他的了解，而且我是他的朋友，如果他真想把你弄到手，没准我还会闭紧嘴巴，任由你掉进他的陷阱中去。”

凯瑟琳的话激怒了伊莎贝拉，她气冲冲地说：“你真不要脸！真不要脸！他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朋友！”

“你不相信我，你以为我这么说都是为了我自己？”

“没错！”伊莎贝拉说，“一想到你的嘴脸，我就浑身发抖。”

“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了也是白说。”

凯瑟琳说完就离开了，伊莎贝拉还在房间里哭泣，她抽泣着说：“她在说谎，希斯克利夫先生绝不是一个恶魔，他有一个可敬的灵魂，一个真诚的灵魂，要不他怎么一直挂念着她呢？”

“别再想他了，小姐，”我说，“他是一个坏家伙，不配做您的伴侣。林敦太太虽然话说得重了些，但却没什么错。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希斯克利夫，而且她也绝不会对他有一分一毫的污蔑。你可能从来都没想过，这些年来他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发的财，他为什么要住在呼啸山庄，那可是他仇人的家。据说，打他来以后，亨得利就整夜地喝酒、赌博，现在他已经把田地都抵押出去了，什么事也不干。至于希斯克利夫，他每天晚上就陪着亨得利喝酒、掷骰子，每天中午点清自己赢到的钱后，就吃喝一顿，睡上一觉，然后到邻居家去聊天。当然，这些事他都没有告诉凯瑟琳小姐，恩肖家的那点财产就这样流入他的囊中。这些都是约瑟夫告诉我的，这个老家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却绝对不会撒谎。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想要这样一个丈夫吧。”

“你竟和她串通一气！”她说，“我不要听你的这些话，你们这些恶毒的人，硬要掐灭我对幸福的渴望！”

既然她这么执迷不悟，我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第二天，邻镇有个审判会，林敦先生前去参加了，希斯克利夫得知消息后便特意赶早前来拜访。

凯瑟琳和伊莎贝拉坐在书房里，谁也没有吭声。伊莎贝拉知道自己昨天说得有些过火，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凯瑟琳则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当希斯克利夫走过窗口的时候，凯瑟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伊莎贝拉正在发呆，当她想要离开时，已经晚了，希斯克利夫走了进来。

“请进，来得正好！”凯瑟琳开心地说道，“这里有两个人正期待着能有个使者来融化她们之间的坚冰，这个使者就是你。希斯克利夫，让我来为你引荐一个比我更爱慕你的人——伊莎贝拉，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你，你的外表，你的灵魂都令她着迷。想不想做林敦家的女婿，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伊莎贝拉又是愤怒又是害羞，起身就要离开，却被抓住了胳膊。

“不，伊莎贝拉，你不能走。”凯瑟琳抓着她说，“希斯克利夫，为了你，我们昨天吵得不可开交。我已经得到了通知，只要我识相点，乖乖地站在一边，你就会永远地倾心于她，而将我遗忘。”

“凯瑟琳！”伊莎贝拉一边叫着一边把胳膊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我求求你了，别拿这个开玩笑。希斯克利夫先生，行行好，叫她把手放开。这事她觉得有趣，我可是不堪承受。”

希斯克利夫没说什么，自己坐了下来，至于她对自己有着怎样的情感，他根本都不在意。

“希斯克利夫，你怎么不开心啊？伊莎贝拉说她对你的爱远胜于我对埃德加的爱。自从那天散步回来，她就不吃不喝，埋怨我把她从你身边打发走了。我还以为，她不愿意待在你身边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她肯定不想待在我身边。”希斯克利夫说完，死死地盯着伊莎贝拉，就像是在盯着一种罕见的、可憎的生物，比如蜈蚣。

伊莎贝拉再也受不了了，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她竭力想掰开凯瑟琳紧紧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可是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于是，她就用自己锋利的指甲在凯瑟琳的胳膊上留下了几个红红的月牙印子。

“好一个母老虎！”凯瑟琳大叫起来，痛得直甩手，“在他的面前竟然露出这幅泼妇的嘴脸，真是愚蠢至极。希斯克利夫，你可要当心你的眼睛，小心它们要了你的命！”

伊莎贝拉跑出了屋子，希斯克利夫走过去关上了门，说：“要是它们威胁到我，我就把它们从手指头上拔下来。可是凯茜，你拿这个小东西来取笑我干什么，你是说着玩的吧？”

“我向你发誓，句句属实。”她说，“这几个星期，她想你想得快发疯了。为了你她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就因为我说了你的坏话，我只不过想让她冷静冷静罢了。不过，你也不用再想这个事了，我就是想治治她的脾气，我还是爱她的，绝不能让你把她一口吞掉。”

“我对她可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他说，“除非是用一种比较残忍的手段。要是让我和这个令人作呕的蜡人脸在一起，那你准能听到不少新鲜事，比如每隔一两天，她那惨白的脸上就会多出几道五颜六色的道道；或者她的蓝眼睛，变成了黑眼睛，她那双眼睛就和林敦一样，令人讨厌！”

“我喜欢，”凯瑟琳说，“那是鸽子的眼睛，天使的眼睛。”

希斯克利夫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会继承她哥哥的财产吧？”

“我很难过你会这么想。”她说，“别老想着这个事了，别把眼睛盯在他的家产上，记住，他的财产是我的。”

“即使这个财产归我也一样啊，”希斯克利夫说，“好吧，听你的话，不说这个事了。”

他们嘴上不再说这个事了，可是我总觉得那天晚上，希斯克利夫都在想着这个事情，因为每当林敦太太有事离开这个房间时，都能看到他在独自一个人狞笑，仿佛是在陷入一场诡异的沉思之中。

五

希斯克利夫的拜访就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给我们每个人都带来了一种压迫感。我真希望能发生一件什么事情，让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永远地摆脱希斯克利夫，让我们的生活能够恢复以往的平静。

有时候，我一个人想起这些事来，心里就会产生一阵恐惧。我很想回到呼啸山庄，看看那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可是想到即使自己去了，也不会为那儿带来任何的改变，也就停下了脚步。

有一次，我去吉默屯，特意绕到了那扇古老的大门。那是个晴朗而又寒冷的下午，太阳把路口的沙石柱照得黄澄澄的，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夏天的日子。瞬时间，一股童年时的情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到呼啸山庄去一趟。

我越走近那宅院就越是激动，我看到栅栏门里，一个头发卷曲的男孩把他的脸贴在栅栏门上，用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望着我。我转念一想，这一定就是哈里顿，原来从我十个月前离开这里，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上帝保佑，我的宝贝，”我高兴地惊叫起来，“哈里顿，我是你的保姆内莉啊！”

他却向后退着，还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大石头。

“我是来看你爸爸的，哈里顿，”我说，从他的举动来看，就算他的心中还有内莉这个人，他也不认识我就是内莉了。

看他想要把石头扔过来，我连忙说好话，可是他还是丢了过来，正好砸在我的帽子上。他的嘴里吐出一串恶狠狠的咒骂，而且骂得有腔有调，十分老练。

我没有感到恼怒，而是无比的痛心，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拿出一只橘子，他飞快地从我的手中抢了过去，好像我在引他上当似的。

我又拿出来一只，远远地让他看，又不让他碰着。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牧师吗？”我问。

“管他什么牧师呢，把那个给我。”他回答。

“告诉我你在哪儿念书，我就给你，”我说，“谁教你读书？”

“该死的爸爸。”

“你爸爸教你什么了？”

“啥也没教。”他说，“他受不了我，因为我骂他。”

“那是谁教你的？”

“希斯克利夫。”

“你喜不喜欢希斯克利夫？”

“喜欢。”

“为什么喜欢？”

“爸爸怎么对付我，他就怎么对付爸爸，爸爸骂我，他就骂爸爸。他还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牧师没教你读书写字吗？”

“没有，希斯克利夫说，要是牧师敢进家门，就把他的牙齿打到嗓子眼里。”

我把橘子放在他手里，让他告诉他爸爸，有个叫内莉·丁恩的人，在花园门口等着和他说话。他转身进屋去了，可是亨得利没有出来，希斯克利夫却出现在台阶上，我连忙转身跑走了。

这次经历让我开始下决心，尽我所能地防止这种恶劣的影响蔓延到画眉田庄。

希斯克利夫再次来拜访时，伊莎贝拉小姐正在院子里喂鸽子，她已经三天没和凯瑟琳说话了，不过好在她也不再那么烦躁地抱怨了。

希斯克利夫看到了院子里的伊莎贝拉，他迅速地向屋子的窗子看了看，没发现有人在窗前，便走过去，和她说了些什么话。她看上去有些窘迫，想走开，他却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把脸转向一边，显然不想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他又看了看屋子这里，以为没有人看见，就大胆地抱住了她。

“无耻！”我大叫起来，“伪君子，居心不良的骗子！”

“你说谁啊，内莉？”我的身边响起了凯瑟琳的声音，我刚刚一直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院子里的这一对，竟没发觉她已经进来了。

“你那个恶贯满盈的朋友！”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就是那个偷偷摸摸混进来的流氓，他已经发现我们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花言巧语来开脱，他说他讨厌小姐，背地里却在向她求爱！”

这时，伊莎贝拉挣脱开希斯克利夫的魔爪，跑进了花园，没过一会儿，希斯克利夫走了进来。

我忍不住要发火，可是凯瑟琳却叫我住口，否则就要把我撵出厨房。

“希斯克利夫，你这是干什么？”凯瑟琳嚷嚷道，“我告诉过你让你别再招惹她了，你要是再这样，林敦就不能再让你来了！我求求你，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怒气冲冲地说，“只要她愿意，我就可以吻她，你又不是我的妻子，没资格管这管那。”

“我不是要管你，而是为了爱护你。”凯瑟琳说，“别对我皱眉头，要是你喜欢伊莎贝拉，那就娶她好了，可是你喜欢她吗？”

“林敦先生怎么会同意把妹妹嫁给他？”我问道。

“没有他的同意，我照样能娶她。”希斯克利夫说，“凯瑟琳，既然说到这里，我倒想好好和你谈谈。我要你明白，你对我太狠心了，太狠心了！你知道吗？要是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到，那你就是个大傻瓜。要是你还幻想我会忍着不报仇，那我就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那个小姑娘的秘密，我一定要好好把握，你就等着瞧好吧！”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太狠心了？所以，你要找我报仇？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我怎么对你狠心了？”凯瑟琳喊道。

“我不会找你报仇的。”希斯克利夫说，态度缓和了许多，“暴君欺压奴隶，奴隶不会反抗暴君，而只能去打压那些更低下的人。只要你高兴，我心甘情愿被你折磨到死，不过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为自己找点乐子。要是你真心希望我去娶伊莎贝拉，那我还不如把自己的喉咙割断算了。”

“你在怪我没有妒忌她，是吗？”凯瑟琳说，“只要看到别人受苦受难你就快乐是吗？希斯克利夫，那你就去和埃德加吵架吧，然后再拐走他的妹妹，这就是报复我的最好办法。”

谈话到这里就停止了，林敦太太在壁炉旁坐了下来，两颊绯红，心情沉重。一直以来那个听从她摆布的人终于变得不再顺服，她只能任由他动着那些坏念头。

看到这个情形，我只好把主人给找来了，告诉了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林敦先生听了，顿时火冒三丈，他吩咐两个仆人在过道里等着，然后便向厨房走去，我紧跟其后。

“这是怎么回事？”林敦朝凯瑟琳问道，“那个流氓和你说了那样的话，你还容忍他待在这儿，这是哪门子的礼貌？你不要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他的下流，就指望我也能如此。”

“你在门外偷听了吧，埃德加？”凯瑟琳问道，那个语气似乎存心想要激怒自己的丈夫。

希斯克利夫听了，冷笑了一声。

“希斯克利夫先生，我一直都在容忍你，”他平静地说，“这并不是说我可以无视你卑鄙下流的品质，而是我觉得这并不完全怪你，而且凯瑟琳也希望我能和你保持来往，因此我才默许的。为了防止产生更糟糕的后果，今后我不许你再踏进我的家门，现在我通知你马上离开这里！”

希斯克利夫用嘲弄的目光打量着林敦先生，说：“凯茜，你的小羊羔现在吓唬起人来还真像头公牛呢！说实话，林敦先生，你恐怕还不配让我一拳打倒呢！”

林敦先生朝过道看了一眼，暗示我把人叫过来，他还不想鸡蛋碰石头。

就在我过去叫人时，凯瑟琳跟了过来，她拉住我，关上门，上了锁。

“要是你没有勇气扑上去就向他道歉，要么就准备被他打一顿吧。”凯瑟琳说，“我待你们两个一片真心，你们就这么报答我，一个天性软弱，一个生性粗暴，我一直在纵容你们，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埃德加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痛苦和耻辱感，用双手捂住了脸。

“天哪，这就被制服啦，”凯瑟琳叫道。“放心吧，没人来伤害你，你连羊羔都算不上，简直就是只吃奶的小兔子。”

“凯茜，你真有眼光，你不要我，却看中了这么个浑身发抖的懦夫，他是在哭鼻子吗，还是吓得昏了过去？”

希斯克利夫说着就走上去，推了林敦背后的椅子一把。突然，林敦站直了身子，对着他的喉咙就是一拳。

趁着希斯克利夫一时喘不过气来，林敦从后门走了出去。

“以后你再也别想来这儿了，”凯瑟琳说，“快走吧，他会带手枪和打手过来的，你快走，我不想看你落入困境。”

“你以为我会这么白白地挨他一拳？我不走！如果现在不让我摆平他，以后我就会杀了他，要是你还想留他一条小命，就让我揍他一顿！”

“他会叫来打手的，他们都拿着家伙，正等着动手呢！”

这个时候，林敦已经和几个仆人走进院子来了。希斯克利夫转念一想，决定还是不要硬碰硬。于是，他抓起烧火棍，砸开门锁，逃走了。

凯瑟琳受了很大的刺激，她还不知道这场乱子还有我的一份功劳，这件事我一直都没让她知道。

“我快要疯了，”凯瑟琳嚷嚷着倒在了沙发上，“让他们都离我远一点，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内莉，要是今晚看到埃德加，你告诉他，我马上就要大病一场了。真没想到，他会来偷听我们的谈话，否则，绝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为了他，跟希斯克利夫大吵了一顿，他却还这么对我。如果我不能再和希斯克利夫做朋友了，那我一定会心碎而死的，这样他们谁都不会好过，这是结束一切的最后方法。不过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林敦从前都是很小心的，唯恐我动一点肝火，你一定要和他说清楚，如果他不按老规矩办事，后果是很严重的。内莉，你不要总是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拜托你，紧张起来吧！”

在我看来，一个打算利用自己的脾气威胁别人的人，是完全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的。而且，我也不想去吓唬她的丈夫，为她的自私去增添他的烦恼。

因此，当我看到主人朝客厅走来时，我一句话都没说，而是来到了客厅外，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又会重新吵起来。

他先开了口。

“你就好好休息吧，凯瑟琳。”他说，声音已经没有半分的怒气，只是充满了沮丧和忧伤。“我过来陪你待一会儿，既不想和你争吵，也不想向你求饶。我只想知道，今天这么一闹，你是不是还想保持从前那种亲密的联系，和那个……”

“求求你了！”还没等林敦说完，凯瑟琳就跺着脚嚷了起来，“我求求你，别再提这个事了，你的血是冷的，可是我的血却是沸腾的。”

“你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林敦坚持说，“大吵大闹是吓不倒我的，我发现，其实你完全可以控制住你的脾气。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可能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你是打算放弃希斯克利夫，还是打算放弃我？”

“我打算让你们全都滚开！”凯瑟琳愤怒地吼道，“我已经快站不住了，走，埃德加，你给我走开！”

她使劲拉铃，直到把铃都拉断了。我慢悠悠地走过去，看到她躺在那儿，用头猛撞着沙发扶手，使劲地咬着牙，看上去都要把牙齿咬碎了。

林敦先生站在那儿望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内疚和害怕，连忙叫我拿些水来。

我端来一大杯水，可是她不肯喝，我就把水洒在了她的脸上。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直起身子，脸色发青，双眼翻白，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

林敦吓坏了。

“根本没事，”我小声说，我不希望林敦先生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尽管我自己心中也很害怕。

“她的嘴流血了。”他颤抖着说。

“没事！”我冷冷地说，我还告诉他，在他进来之前，她就已经打算发疯了。

可是我过于大意，说的话竟然都被她给听到了。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头发散乱，两眼喷火，胳膊上的肌肉全都鼓了起来。我在心中已经做好了挨打准备。可是她只是瞪着眼睛望了望四周，就冲进屋子里去，狠狠地关上了门。

一连三天，凯瑟琳都没吃东西。林敦先生则整天都躲在书房里消磨时光，对他太太的情况问也不问，可他眼前的书却一本都没打开过。我猜他一定在盼望着凯瑟琳前来认错求和。而此时此刻，凯瑟琳也铁了心坚持绝食，她大概还以为埃德加每次吃饭时看到她的座位空着，就会食不下咽，只是碍于面子，才没冲上楼去，跪在她的脚下。

伊莎贝拉和她的哥哥谈过一次话，每当谈到对希斯克利夫的情感，她的回答总是躲躲闪闪的。最后，埃德加给了她一个郑重的警告，要是她荒唐到接受这样一个一文不值的求婚者，那么他将和她断绝一切关系。得到了这样的警告，伊莎贝拉每天都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地走来走去，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还是照常忙着我的家务，这个时候，全家上下恐怕也就我这么一个明白人了。我没有去主动安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相信，只要他们愿意，一定会来找我的。

第三天，凯瑟琳终于打开了门，她已经把屋子里的水都喝光了，要我重新把水壶加满，还向我要了一碗粥。她说她快要死了，我知道这一定是说给埃德加听的，可是我根本没有理会，也没有传达，只是给她端去了一些热茶和烤面包。

她匆匆忙忙地吃喝完，又躺在了枕头上，握着两个拳头，大声呻吟起来。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嚷嚷道，“谁都不来关心我，我吃了还不如不吃啊！”

“你还需要什么，太太？”看着她这么古怪夸张的举止，我依然保持着冷静。

“那个没心肝的东西在做什么？他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卷发从自己的额前撩开。

“都不是，如果你说的是林敦先生，他的健康一点都没有问题，不过是多看了些书罢了。”

要是我当时知道她身体的真实情况，我一定不会这么说，可是我当时总有个想法，觉得她的病纯粹是装出来的。

“他还有心思看书？”她大叫起来，神色惶恐不安，“我都快要死了，他还在看书？我的天啊，他知不知道我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她瞪着眼睛，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说：“这是凯瑟琳吗？他大概以为我不过在和他闹着玩罢了，内莉，你就不能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吗？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我就可以做出选择，要么马上饿死；要么恢复健康，离开这地方。你说句实话，他对我真就是一点都没当回事吗？”

“太太，主人根本都没想到你会发疯，他也不担心你会把自己饿死。”我回答说。

“你就去告诉他，我已经决心这么做了！”

“不，太太，你刚刚吃了东西，明天你就会好了。”我说。

“这可怕的三天，我一夜都没合过眼，恶魔一直在纠缠着我，内莉，我已经觉得你并不喜欢我。我原以为虽然人与人之间有时会相互看不惯，相互厌恶，但是他们不可能不爱我。没想到，就这么几个小时的工夫，你们就全都变了。我都能想象我死后这里的样子，伊莎贝拉又是害怕又是厌恶，她甚至不敢踏进这个房间，亲眼目睹我的死去。埃德加一本正经地站在旁边，看着事情了结，默默地向上帝祷告，然后就又回到他的书堆里去了。我都要死了，他还在看书，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说到这里，凯瑟琳开始在床上打起滚来。她本来就已经高烧，现在变得更加严重，甚至烧得有些糊涂了。她用牙齿撕扯着枕头，立起滚烫的身子，要我打开窗子。当时正是隆冬时节，所以我没有同意。

看到她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我大为惊恐，因为那个样子简直就和她上次犯病时一模一样。刚刚，她还在怒气冲冲地和我嚷嚷，现在，她却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把枕头里的羽毛从裂缝里拉出来，按不同的类别排列在床单上。我突然想起，当时医生曾经嘱咐过说绝对不能惹她生气。

“那是火鸡的，那是野鹅的，这是鸽子的。还有这个，这个是红松鸡的，内莉你看，这个羽毛是不是红色的？”凯瑟琳看着我问道。

“别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了！”我说着，把枕头从她手中拿了过来，“躺下，睡觉，你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内莉，你看那张脸！”凯瑟琳盯着墙上的镜子说道。

我告诉她，那是她自己的脸，可是她却怎么也不相信。我只好用一块围巾把镜子盖上了。

“它在后面呢！”她焦虑地说，“它在动，到底是谁？内莉，这屋子闹鬼，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我握着她的手，她浑身都在颤抖，但依然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

“这儿没别人，镜子里是你自己啊！”我说道。

“我自己？真的吗？我怕！”凯瑟琳一把抓过去一件衣服，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刚想出去叫林敦先生过来，她突然发出尖利的叫声，原来是镜子上的围巾掉下来了。

“林敦太太，你看，这是你自己，别害怕，还有我，我就在这儿呢！”

她浑身发抖，满脸惊恐的神色，紧紧地抓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恐怖的阴云渐渐在她的脸上消散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亲爱的，我还以为是在老家呢，我就躺在呼啸山庄的卧房里，可能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你别走，就留在我身边，我害怕睡着，害怕再做那么可怕的梦。”

“好好睡一觉吧，”我说，“折腾这么一次，你就知道不应该饿肚子了。”

“要是现在能躺在老家的床上该有多好啊，”她伤心地说，“那就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让我感受一下那风吧，它毕竟是从荒原上刮来的啊，让我吸一口吧！”

为了能让她平静下来，我只好打开了窗子，也就几秒钟的时间，我就感到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赶忙关上了窗子。

她坐在那儿，泪流满面，她火爆的脾气已经完全被肉体的虚弱给制服了，她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哭泣着。

“我有几天没出这个屋子了？”她打起精神问道。

“从周一晚上开始，现在是周四的晚上，也可以说是周五的早上。”

“才过去这么几天？”她叫了起来，紧接着又开始嘀咕起来，“我都不知道过去多少日子了，只记得那天，埃德加对我说了那些狠话，我拼命地跑回屋子，插上门，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倒下了。我当时就知道我要旧病复发了，舌头不听使唤，脑子也一片空白。那天，我就躺在这个屋子里，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我觉得自己好像躺在老家的那张橡木床上。我感到非常的痛苦，可是我又想不起来为什么自己这么痛苦，当我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发现过去的整整七年的生活也变成了一片空白。我只记得我还是一个孩子，我父亲刚刚下葬，亨得利就命令我和希斯克利夫再也不能待在一起了，那是我第一次被孤零零地扔在了一边，我从此便有了悲伤。我哭了一整夜，迷迷糊糊地入睡，没过多久又猛然惊醒。我想推开围板，没想到却碰到了桌面，我轻轻地一拂，就在那一刻，所有丢失的记忆瞬时间涌上心头，我感到自己快要被绝望所吞没了。时间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发生了错乱，我多么希望自己又重新变成一个小女孩，粗野、倔强、无拘无束……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一点小事就热血翻涌，怒气冲冲，只要让我回到小山的乱石丛中，我马上就会恢复我本来的样子。快，内莉，把窗子打开，快，你怎么不动啊？”

“我不想让你冻死！”我回答。

“你是不想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她愤愤地说，“好在我还能动，我自己来！”

我还没来得急阻止，她就已经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走到屋子的那头，推开窗，探出了身子，任凭凛冽的寒风吹着她的肩膀。

我恳求着，使劲地把她往回拉，可是没想到，她的力气竟然变得大得惊人。

天上没有月亮，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夜色中，看不到一点的亮光。可是凯瑟琳硬说自己看到了呼啸山庄的灯光。

“看，那是我的房间，里面点着蜡烛，树枝在窗前摇摆。还有一只烛光，那是约瑟夫的阁楼。他总是睡得很晚，他在等我回家，好给大门上锁……就让他再等一会儿吧，那段路不好走，路上会经过吉默屯教堂，里面睡满了鬼魂。我们俩经常一起向那些鬼魂挑战。我们比谁胆大，就站在坟墓的中间，把鬼叫出来……希斯克利夫，如果我现在向你挑战，你敢吗？我绝对奉陪到底。我不想一个人躺在这儿，他们会把我埋在十二英尺深的地下去的，然后再在上面压上一座教堂。要是你不和我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得到安息的，永远不会！”

说到这里，凯瑟琳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微笑：“他正在考虑呢，他要我去找他呢，那就换条路吧，不要穿过那片墓地了……你太慢了，怎么总跟在我的后面！”

现在和她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正想着找点什么东西来给她裹一下，又害怕自己一松手，她这样把身子探出窗外又会有危险。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开了，林敦先生走了进来，他在走廊里听到了我们的说话声，便走进来看看究竟。

“啊，先生！”我看到林敦先生正要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而张口惊叫，我连忙阻止了他：“女主人病了，她的劲儿比我还大，您快过来帮帮忙，劝劝她，让她回床上睡觉。您别再生她的气了，她很任性，别人的话是很难听进去的。”

“凯瑟琳病了？”他急忙走过来，“快把窗子关上，艾伦，你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凯瑟琳憔悴的模样让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只好用惊愕和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她总是耍小脾气，”我说，“几乎什么也不吃，也不说话，她关着门，不让人进来，直到今晚才打开门，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所以没能及时向您禀报她的情况。不过，她可能也没什么。”

我笨拙地解释着，林敦先生听着皱起了眉头，厉声说道：“没什么，是这样吗？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都不让我知道？以后我再找你算账！”说着他便把妻子抱在怀里，心疼地望着她。

凯瑟琳也望着他，可是她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在她茫然的目光中好像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渐渐的，她似乎回过神来，认出了抱着她的这个人是谁。

“是你啊，埃德加·林敦！”她气呼呼地说，“以前用不到你的时候，你天天就围在我身边，现在该用到你了，却找不到你的人影了。我们现在有一大堆的事儿要烦心，不过，就算有再多的事儿也不能阻挡我回家，回到我安息的地方。挨不到春天，我就要去那儿了！就在那边，我不要待在教堂里的林敦家族中间，而是在露天的旷野之中，在那儿竖一块墓碑。你愿意在他们那儿，还是来我这里，都行！”

“凯瑟琳，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已经不在乎我了吗？你爱的是那个坏蛋吗？”

“住口！”凯瑟琳喊道，“不要再提他，要不然，我马上就从这里跳下去，结束这痛苦的一切。我的灵魂已经飞到那个小山顶上去了，我不要你了，埃德加，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边。你还是回到你的书堆里去吧，你在我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她糊涂了，先生，”我插嘴道，“她一直都在说胡话，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她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得小心，不能让她生气了。”

“轮不到你来出主意！”林敦先生说，“你最清楚她的脾气，还怂恿我来惹她生气。这三天她是怎么过来的，你竟然半点消息也没透露给我，就算病上几个月也不会这样啊！”

我没想到别人的任性，竟然最后要怪罪到我的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于是，我大声地为自己辩解道：“我知道太太脾气不好，喜欢使性子，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要有意地助长她的坏脾气，我不知道我要装作没看到希斯克利夫。我只是尽了一个仆人的本分，告诉您真实情况，现在我却得到这样的结果。好吧，我也长记性了，下次我注意了，您要是再想知道什么事情，就自己打听去吧！”

“下次你再敢过来搬弄是非，我非辞退你不可！”

“林敦先生，这么说，您宁愿对真相一无所知了？”我说，“希斯克利夫是得到您的允许来向小姐求爱的，而且每次趁您不在的时候，跑来唆使太太和您翻脸的？”

尽管凯瑟琳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是她还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气愤地大叫起来：“内莉，原来是你做了奸细！你这个老巫婆，是你在暗害我们，放开我，我要让她公开认错！”

凯瑟琳双眼喷火，拼命地想要从林敦先生的胳膊中挣扎出来，我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便自作主张，决定去请医生来看看。

我来到街上，正好看到肯尼斯医生从家里出来，我和他说了一下凯瑟琳的病情，他马上就陪我往回走。

肯尼斯医生很直接地告诉我，他很担心凯瑟琳能否挨得过这次病魔的打击，除非她能够做个听话的病人，不再像过去那么任性。

“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些别的原因，这一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其实也略有耳闻。我想凯瑟琳这么一个健康活泼的女人，是不会为一点小事病倒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主人会告诉你的。”我说，“您也知道恩肖家的人火气普遍比较大，而林敦太太更是如此。起初是因为一场口角，那天她发了很大的火，之后就把自己锁了起来，不肯吃东西。等她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就是现在这种状态了，一会儿说胡话，一会儿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她好像还能认清周围的人和事，却总是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和幻觉。”

“林敦先生一定很心疼吧？”肯尼斯问道。

“我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林敦先生肯定会心碎的，”我说，“要是没什么的话，就别刺激他了。”

“我早就和他说过，要多加小心，可是他太不当回事了，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这些天他和希斯克利夫先生不是还走得很近吗？”

“他经常过来，”我说，“因为女主人希望他过来，倒不是主人欢迎他。不过他以后不用时常来拜访了，因为他竟然对林敦小姐有了非分之想，估计以后应该会被永远地拒之门外了。”

“那林敦小姐是怎么回应的呢？不理睬他？”医生问道。

“我又不是她的心腹，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不想再多谈这个话题。

“她可机灵着呢！”他摇着头说，“但都是自作聪明，实际上是个小傻瓜。我听到一个非常可靠的消息，说她和希斯克利夫在你们后院的田园里散步散了两个多小时。他不想让她回去了，想带着她骑上马一起走。林敦小姐承诺说，让她先准备一下，下次见面就和他走，这才把他打发走的。至于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你最好提醒一下林敦先生，让他多提防着点。”

听到这些，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匆匆忙忙地奔回了山庄，把肯尼斯医生抛在了身后。当我赶回山庄的时候，伊莎贝拉的小狗还在花园里狺狺地叫着，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屋，最后还是我把它抱了进去。

当我跑到伊莎贝拉的房间的时候，一切的恐惧和疑虑都被证实了，房间里空无一人。要是我早回来几个小时，让她知道凯瑟琳的病情，可能她还会留下来。可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我骑马去追估计也追不上了。总之，我不能去追他们，我也不能惊动这一家人。还有主人，我也不能让他知道。眼前的一切已经够让他头痛的了，如果再得知有这么一档子事，他哪里还承受得了啊。

眼下我能做的只有一声不吭，顺其自然。这时，肯尼斯先生也到了山庄，我只好故作镇静地去为他通报。

凯瑟琳安静了许多，林敦先生就守在她的身旁，仔细地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肯尼斯在做了检查之后，满怀希望地告诉林敦先生，只要我们这些在她身边的人能够保持安静，她就有希望痊愈。后来，他又告诉我，这个病最大的危险倒不一定是死亡，但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精神错乱。

那一夜，我都没有合眼，林敦先生也是。仆人们起得比往常要早，大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尽量都压低了声音。人人都在忙着，渐渐地，大家发现伊莎贝拉小姐一直都没出现，心想她怎么睡得这样沉。林敦先生也开始过问起她来，埋怨她怎么对她嫂子的病情如此的漠不关心。

我心里有些害怕，好在他没有让我去叫伊莎贝拉。这时，一个不懂事的女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嚷嚷道：“不好啦，不好啦！出大乱子了，我们的小姐……”

“别嚷了！”我赶紧喊住她，她这么大声地叫嚷让我非常生气。

“小点声，玛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敦先生问道。

“小姐跑了，她被希斯克利夫带走了！”她气急败坏地说。

“岂有此理！”林敦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艾伦，你快去找找小姐，这不可能！玛丽，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从哪听到的？”

“我一大早去吉默屯办事，路上碰到一个到这儿来拿牛奶的孩子，”她说，“他问我山庄是不是出事了，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太太生病的事，就说是啊。可是，他却说，‘我猜已经有人去追他们了。’我这才知道他说的是另外一码事。他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就告诉我，昨天半夜，有位先生和女士路过离吉默屯两英里处的一家铁匠铺，要给他们的马钉马掌。铁匠的女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希斯克利夫，一个是伊莎贝拉。那个女孩本来用斗篷遮着脸，但是她喝水的时候，斗篷滑到了后面，也就露出了脸。后来他们又策马上路了。铁匠的女儿什么也没和他的父亲说，不过今天早上，整个吉默屯都知道这个事情了。”

为了假装不知情的样子，我急忙跑到伊莎贝拉的房间去看了一眼，然后又回来向林敦先生汇报。林敦先生一句话没问，从我呆呆的神色中就看明白了一切，之后便垂下了眼睛。

“我们要不要去把他们追回来？”我问道。

“是她自己要走的。”主人回答说，“她自己要是愿意，那么她就有权利走，别拿她的事来烦我了。从今天起，她只在名义上是我的妹妹，不是我不要她，是她先不要我这个哥哥的。”

对于这件事，他只说了这些，再没多问一句。后来他又吩咐我，如果知道她的下落，不论她在哪里，都把她在这里的东西送到她的新家去。

六

两个月过去了，那对私奔的人一直不见踪影。林敦太太患上了脑膜炎，不过最后总算挺了过来。在这段时间里，埃德加就像个母亲在看护自己的孩子一般，夜以继日地守在她的床边，耐心地忍受着她的病情所带来的烦恼。当他知道凯瑟琳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时，他心中的感激和喜悦溢于言表，尽管肯尼斯医生对他说，他劳神费力地从坟墓里救出的这个人基本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废人。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点点恢复了神采，他坚信用不了多久，她的神志也会恢复到和从前一样。

三月初的一个早上，她第一次走出了卧房。那天清晨，她一觉醒来，便看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束金色的番红花。她把它们拢在一起，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

“这是山庄中开得最早的花儿，”她叫了起来，“看到它们，我就想起了春风，想起了阳光，还有那快要融尽的残雪。埃德加，外面还在刮大风吗？雪化了吗？”

“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亲爱的，”林敦先生说，“整个旷野中只能看到两个小白点，天很蓝，百灵鸟在歌唱，溪水都已经涨满了。凯瑟琳，去年春天，我正巴望着把你接到这个屋子里来呢。可是这会儿，我倒希望你能在那个一两英里外的小山上，可能那儿能治好你的病。”

“我去不了那儿了，除非是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那时你就会离开我，把我永远地留在那里。明年春天，你还会巴望着把我接到这个屋子里来，你会想起过去，想起今天你是多么的幸福。”

林敦爱抚着她，在她耳边说了很多亲昵的话，想让她高兴起来。可是她却茫然地看着那些花，任由泪水在自己的脸颊上流淌着。

大家觉得女主人大概是因为在屋子里关的太久了，才会产生这种沮丧的情绪，要是走出去，可能就会好一些。

于是，林敦先生吩咐我们把关了好几个星期的客厅生起火来，在靠窗口的阳光下摆上了一张安乐椅，然后把她抱了下来。凯瑟琳在那坐了很久，果然正如大家所预料的，她在舒适的温暖中，渐渐变得开心起来。她在那里，一直坐到傍晚也不愿意回去，后来，我们只好把客厅的沙发铺好，作为她临时的床铺。

为了不让她上下楼太累，我们为她在一楼收拾了一个房间，也就是你现在住的这个房间。不久后，她的体力渐渐恢复，就可以扶着埃德加的肩膀，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了。

我当时心想，凯瑟琳应该不久就会康复，而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小生命，它也会在不久之后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样一来，林敦先生的产业就有了继承人，不会落入到一个非亲非故之人的手中了。

伊莎贝拉在出走后的六个星期左右，曾经给她哥哥来过一封信，宣布她已经和希斯克利夫结婚了。信写得很冷淡，就干巴巴的几句话，后面又草草地写了几句道歉的话，说要是自己的行为得罪了他，请他一定要看在兄妹的情分上原谅她，她是不得不走到这一步的，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林敦先生大概没有回信，两个多星期后，我又收到了一封长信。看到这封信，我完全想象不到，它竟出自于一个刚度完蜜月的新娘笔下。这封信我现在还保存着，让我来给你念一下。

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艾伦：

昨天晚上我回到呼啸山庄，才听说凯瑟琳生了场大病，至今未愈。我想我是没办法给她写信了。至于我哥哥，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难过，他始终都没给我回信。可是，我一定要给人写信，所以我想到了你。

请告诉我哥哥，我非常想见他一面。我离家后还没出二十四个小时，我的心就已经回到画眉田庄了，而此时此刻，我的心也在那里。可是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啊！告诉他们不用再等我了，随便怎么看我都可以，可是，千万不要怪我意志薄弱，或是感情冷漠。

下面这些，我只想写给你一个人。我要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

你当初住在这里时是怎么和大家进行情感交流的，我在他们中间，感觉无法进行情感沟通。

第二个问题，是我非常关心的，就是——

希斯克利夫他是不是个人？如果他是人的话，那他是不是疯了？如果他不是人，那他是不是个魔鬼？我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问，但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弄明白自己到底嫁了个什么东西。你可以等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你一定要尽快来看我，不要写信，最好再带几句埃德加的话来。

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在这个新家遭受的是怎样的待遇，我不得不把呼啸山庄称作自己的新家。千万不要以为我只是在抱怨这里的物质条件过于艰苦，除了在非常不便利的时候，我根本都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如果只是物质上的问题，那我真的该要手舞足蹈，高歌一曲了。

那天，当我们来到荒原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希斯克利夫又把山庄的前前后后都仔细地察看了一遍，这样，当我们来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的老同事约瑟夫举着一支蜡烛出来迎接我们，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蜡烛举得和我的脸一样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撇撇嘴，走开了。

他把我们的两匹马牵到了马厩里，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给大门上了锁。那种感觉就像是住在古代的城堡里一样。

希斯克利夫在外面和他说话，我走进了厨房，那儿现在就像个又脏又乱的洞穴一样，要是你回来，肯定不认识那个地方了，和当年完全是两个样子。

炉火边站着个孩子，看上去就像个小流氓。身体很结实，浑身脏兮兮的，从眉眼上看很像凯瑟琳。

我心想：“这就是埃德加的侄子吧，那也就是我的侄子了，按情理我应该和他握握手，或者去亲亲他，这样才能建立良好的关系。”

于是我走过去，想去握住他那胖胖的小拳头，说：“你好吗，亲爱的？”

他回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脏话。

“我们交个朋友好吗，哈里顿？”我又说道。

可惜回应我的依然是一声咒骂，看来我要不赶紧“滚开”的话，他就要让狗过来咬断我的脖子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只好屈服了。我从厨房退了出去，在那儿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希斯克利夫，我只好去找约瑟夫，让他陪我进屋去。可是约瑟夫又瞪了我一眼，自言自语地叨咕着什么，皱起鼻子对我说：

“扭扭捏捏，咦咦呜呜的，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我想让你陪我进屋！”我大声喊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聋子呢，但我还是很讨厌他的无礼。

“没空，我还有别的活要干呢！”他回答说，一面继续干着他的活，一面用鄙夷的神情打量着我。

我绕过院子，穿过一个小门，来到另一扇门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希望这回能遇到一个更有礼貌的仆人。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得很邋遢，一头乱发披到肩膀上，一双幽灵似的眼睛很像凯瑟琳，从前的俊朗都无影无踪了。

“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他恶狠狠地问。

“我是伊莎贝拉·林敦，我们从前见过面的。我现在嫁给希斯克利夫先生了，是他带我来这儿的。”

“这么说，他也回来了？”他目露凶光地问道，看上去就像是一匹饿狼。

“是的，我们刚到，不过他把我撇在了厨房的门口，我本来是想进去的，可是你的孩子守在那儿，还叫来了一只狗，吓得我不敢进去。”

“这个混蛋说话倒还算数！”他大声嚷嚷道，他朝我的身后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找希斯克利夫的身影，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骂了一顿。

我很后悔过来找他，还没等他骂完，我就想离开了。然而，就在这时，他命令我进去，然后就把门锁上了。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这也是整间屋子的唯一的光源。地板已经变成了灰色，小时候那些擦得铮亮的白色盘子如今也都蒙上了一层污垢，变得暗淡无光了。

我问他能不能叫个女仆过来，带我到卧室去。恩肖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好像已经把我给忘掉了。而看着他那恶狠狠的样子，我也不敢再去打搅他了。

艾伦，你现在可以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了吧，我坐在壁炉旁，孤独极了。我想起了四英里外的老家，那儿还有我在世上最爱的人。可是，这已经不是四英里的距离了，而仿佛是一道大西洋，我再也跨不过去了。

此时此刻，我问自己，该向谁去诉说自己心中的这些苦楚，可是我却找不到一个肯帮助我反对希斯克利夫的人，这让我倍感绝望。

我本来是高高兴兴地来到呼啸山庄的，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和他单独在一起过日子了。可是，他分明早看透了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是不会来管我们之间的事情的。

我坐在那儿，痛苦地挨着时间，直到时钟敲过了八下、九下，恩肖依旧来回踱着步，偶尔发出一声呻吟或是心酸的叹息。

我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和凄凉，后来，我终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情感，开始哭泣起来。

恩肖先生看到我在痛哭流涕，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大声地嚷道：“我累了，我要去睡觉，女仆在哪儿？”

“我们家没有女仆，你得自己来了。”

“那我去哪儿睡呢？”我抽泣着问，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约瑟夫会领你到希斯克利夫的卧室，”他说，“打开那扇门，他就在里面。”

我正要去开门，他又突然叫住了我，用非常奇怪的语调说：“记得把门锁好，别忘了。”

“好！”我说，“可是为什么呢？”

“看这个！”他说着从自己的背心里拔出一把构造特别的手枪，枪管上还装着一把双刃的弹簧刀，“对于一个绝望的人来说，这很诱人，是不是？每天晚上，我总是忍不住拿着它上楼，去推推他的门。要是有一次我发现他的门是开的，那他就完了。每天都是如此。”

我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这件东西，心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我也有这么个武器，那我也就不用怕任何人了！于是，我从他的手中拿过枪来，摸了摸刀锋。也许是我不经意间流露出了急切和贪婪的表情，恩肖很惊讶，连忙把枪从我手中夺了回去，收拢刀子，把它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你去告诉他吧，我不在乎，叫他留心自己的小命！”他说，“你自己也多加小心，看得出，你并不怎么在乎他的死活。”

“希斯克利夫哪里得罪你了？要是你这么恨他，让他离开这儿不是更好些。”我问。

“那怎么能行！”他愤怒地吼道，“要是他走了，那他就死定了！难道我输光了一切，就再没有翻本的机会了吗？难道让哈里顿以后就做个叫花子？我一定要把我输掉的一切全都赢回来，我要吸干他的血，把他送到地狱里去！只要有他在，地狱都要阴森十倍！”

我当时觉得他真的快要发疯了，我站在他的身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跟他比起来，仆人的粗俗无礼还是比较能让人接受的。

这时，他又闷声不响地踱起步来，我连忙拔开门闩，逃进了厨房。

约瑟夫正站在火炉旁，眯着眼看着炉火上的一只大锅子。身旁的高背椅上放着一大木盆的麦片。这时，锅子里的东西开始沸腾了，他转身把手伸进了木盆。我想这大概就是要给我们吃的晚饭，我已经很饿了，这个东西总得烧着能吃才行。于是，便高声喊道：“让我来烧吧！”说着，我就匆匆地脱下了我的帽子和骑马服。

“让我来吧，我来这儿也不是打算做太太的，免得把自己饿死。”

“我的老天爷！”他嘟嘟囔囔地坐了下来，“又来个新差事！我刚习惯有两个主人，现在又来个女主人，我看离我离开这里的日子是不远喽！”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专心忙活着手头的事儿，如果是在从前，我准会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差事，可是如今，回想起过去的欢乐，只能加剧我现在的痛苦。那些美好的场景越是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手中的搅棒就搅得越急，一把把的麦片也就撒得越快。

约瑟夫看到我这么煮饭，大为恼火。

“看哪，哈里顿，今晚咱们别再想吃什么麦片粥了，烧出来的都是些面疙瘩。看，又扔进去一大把，你还不如把盆子都扔进去。真是谢天谢地，没让你把锅底给搅破。”

当我把煮好的麦片倒进准备好的四个盆时，我承认，这锅粥的确煮得一团糟。有人从牛奶场拿过来一加仑的新鲜牛奶，哈里顿抢过去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牛奶顺着他的嘴角直往下淌。

我告诉他，牛奶应该倒在杯子里喝，他这样会把牛奶都弄脏的，别人就没办法喝了。那个老头对我的讲究很不以为然，他觉得和我比起来，哈里顿的用餐方式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我犯不上因此就瞧不起别人。这时候，那个小流氓继续喝着他的牛奶，他有意让口水留在了罐子里，另外还恶狠狠地朝我瞪着眼睛。

“我想去客厅吃饭，客厅，你们总有吧？”我问道。

“客厅？没有！”他说，“要不待在我们这儿，要不你去找主人，这两个地方，你选一个吧！”

“我要上楼，领我去卧室。”我说。

我把我的盆子放在托盘里，另外又拿了些牛奶。

那个老家伙嘴里嘟囔着，起身领我上楼。一路上，他不时地推开一间间的房门，朝里面张望一下。

“就住这儿吧！”他推开了一扇已经摇晃的门板，“在这儿喝喝麦片粥是最好不过了，那边还有袋麦子，可以坐在上面。要是你怕弄脏了你那身漂亮的衣服，就在上面铺块手帕吧！”

我进门一看，所谓的屋子不过是一间堆满了谷物、粮食的仓房，里面充满了刺鼻的谷子的味道。

“你怎么这样！”我气得大吼起来，“这哪是睡觉的地方，我要去我的卧室！”

“卧室？”他用嘲笑的口吻重复道，“刚刚你都看过了那些屋子，那边那间是我的。”

“我要你的卧室干吗？”我说，“希斯克利夫先生总不至于就睡在这里吧？”

“啊，你要去希斯克利夫先生的房间？”他惊叫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告诉你，你是进不去那个屋子的，他总是锁着门，除了他自己，谁也别想进去。”

“你们这家人可真有趣！”我说，“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快要被今天的所见所闻给撑爆了，说这些也没用，看在老天的份上，再帮我找个屋子吧！”

他没搭理我，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下了楼梯，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

这应该是所有房间里最好的一间，屋内有地毯，材质不错，只是上面的图案已经被灰尘覆盖。壁炉上面的墙纸已经掉得七零八落。一张漂亮的橡木大床上，挂着深红色的帐子，料子很高档，样式也不错，可惜使用者似乎不是很当心，导致原来结成花彩的帷幔，已经拉得脱了挂环。一边的铁杆已经弯成了弧形，使得帐子都掉在了地上。椅子也都损坏得很严重，伤痕累累，弄得很难看。

我正想着不如就在这里住下来，约瑟夫却告诉我说，这是主人的房间。

这时，我的晚饭已经凉了，我也没有什么胃口了，忍耐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我只求他能给我提供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只要有张床就行。

“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地方啊？”那个老头问，“愿上帝饶恕你这个被人惯坏了的废物！现在除了哈里顿的房间，你基本都看过了，再没有其他的房间可以让你休息了。”

我气得把手中的托盘摔在了地上，坐在楼梯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哎哟哎哟！”约瑟夫大叫道，“摔得好，摔得好！走了一个大小姐又来了个！要是主人一脚踩在这些破盆烂碗上滑倒的话，他又该骂起来了。仅仅因为耍性子就浪费上帝赏赐给我们的食物，真应该让你饿上几顿。我看你能任性到什么时候，让希斯克利夫也见识见识你这副德性。”

我想来想去，觉得确实是自己做了件傻事，于是便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骄傲和愤怒，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盆子的碎片。

没过多久，狗也过来帮忙了，它大口大口地舔食着洒在地上的牛奶和麦片粥。

我刚刚收拾好，就听见楼道里响起了恩肖的脚步声。那条狗赶紧夹起尾巴，飞快地逃到了楼下，可惜它似乎没有躲过它的主人，因为我听到它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我连忙偷偷地躲到了一扇门里。

这时，约瑟夫带着哈里顿来上楼睡觉了，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躲在哈里顿的房间里。

“现在正屋空了，你就待在正屋吧，终于有地方收容你的小姐脾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欣然接受，倒在炉边的一张椅子上打起盹来。

我睡得很沉，可是没多久，就被希斯克利夫给弄醒了，他用他一贯的恶劣态度问我在这儿干什么。

我告诉他是因为他把我们房间的钥匙拿走了。

没想到“我们”这两个字让他大为恼火，他恶狠狠地说，这个房间永远都没有我的份。我实在不想再复述他的行径，他每天用尽心机不过是为了激起我的憎恶。他比毒蛇、猛虎还令我恐惧，不过，比起恐惧，他更令我感到好奇，这反倒减少了我心中的恐惧。

他告诉我凯瑟琳病了，都是被我哥哥逼出来的，他还说在他没能收拾埃德加之前，我就是他的替罪羊。

我恨透了他，我真傻，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你千万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我只盼着能早点见到你。

七

看完这封信，我马上就去见主人，告诉他伊莎贝拉已经到了呼啸山庄，她对太太的病情非常挂念，她希望能早点派我过去，并转达几句请求宽恕的话。

“宽恕？”林敦说，“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要是你愿意，你下午就可以过去，告诉她我从来都没有生过她的气。我只是感到很难过，我不相信她这样做会得到幸福。不过，我是不会过去看她的，我们已经不再是兄妹了，要是她还想认我这个哥哥，那就趁早离开那个混蛋，回到画眉田庄来。”

“您就不能给她写个字条吗？”我恳切地问。

“用不着，”他说，“林敦家和希斯克利夫家之间不需要有任何的来往。”

林敦先生的冷漠让我有些沮丧，走出山庄后，我一直寻思着该怎样在他的话语里加入一些感情，好让它们变得更加委婉一些，听上去不是那么的冰冷。

我估计她一大早就在等着我的来访了。当我走上花园的小路时，我看到她正从格子窗里朝外面张望。可是当她看到我在向她点头时，她立马就把头缩进去了，似乎是怕被人看见。

我没敲门就走了进去，原来那明亮欢乐的一家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凄凉的景象。她漂亮的脸蛋看上去有些神情倦怠，似乎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梳洗打扮过了。

我没有看到亨德利，希斯克利夫正坐在一张桌子旁，翻看着笔记。一见我来了，他连忙站起来，向我问好，让我坐下来。我没想到环境会让他们改变这么多，要是在一个陌生人看来，他完全就是一个绅士，而他的老婆才是一个邋里邋遢的懒女人。

她匆匆忙忙地过来迎接我，还伸出一只手，希望能够得到她盼望已久的信件。

我摇摇头，可是她没有懂我的意思，她跟着我走过来，低声催促我把信件给她。

希斯克利夫猜到了她的意思，说：“内莉，要是有什么东西带给伊莎贝拉就给她吧，不用瞒着，我们二人之间也没什么秘密。”

“啊，我什么都没有带来。”我连忙解释道，心想还是说出实情来比较好，“主人让我转告伊莎贝拉小姐，他现在不会写信或是来看她。他已经原谅了小姐，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祝您幸福，不过他觉得两家应该断绝来往，没必要再交往下去了。”

伊莎贝拉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希斯克利夫则来到我面前，向我问起凯瑟琳的病情。

我把自己知道的，并且觉得可以告诉他的都讲给他听了，后来在他的追问下，我又说了一些。

我当着希斯克利夫的面责怪了凯瑟琳，我觉得之所以闹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她自己的错，我也表示自己希望希斯克利夫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一家的安宁了。

“林敦太太现在正在康复，她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要是你真的关心她，就不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不，你应该离开这儿。我必须要告诉你，凯瑟琳已经不再是你过去认识的那个姑娘了，她由内到外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林敦先生不得不凭借着对她过去的回忆，和他的慈悲心肠以及责任感来维持对她的爱。”

“这很正常，”希斯克利夫故作镇静地说：“你的主人除了慈悲心肠和责任感之外，也再没什么可以支撑他的了，你以为我会放心把凯瑟琳交给他的仁慈心肠和责任感吗？你怎么可以拿我对凯瑟琳的感情，和他对她的感情相提并论？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一定要再去见她一面。”

“不，希斯克利夫先生，您不能去，要是您再碰到主人的话，那会让夫人彻底送命的。”

“如果有你的帮助，这一切就可以避免，”他说，“如果他就是让凯瑟琳痛苦的根源，那我一定会对他采取更为极端的手段。你老实告诉我，要是他死了，凯瑟琳到底会不会难过，我就是怕她难过才忍着没下手的。单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看出我们俩对凯瑟琳的情感，如果换成我处在他的位置上，哪怕是我对他恨之入骨，我也不会冲他举一下拳头。只要她还想留他在身边，我绝不会把他从她身边赶走。一旦她不再理他了，我马上就会对他下手，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可是她不同意，我宁愿受尽折磨而死，也不愿伤他一根毫发。”

“可是，你这么做会毁了她的，她就要把你忘了，你却硬要闯入她的记忆里，把她拖入新的痛苦中去。”

“你以为她会忘记我？”他说，“内莉，你知道她不会忘记的！她每想林敦一次，就会想我一千次。如果失去了她，那我的未来就只剩下两个词：死亡和地狱。我真傻，竟然一时糊涂，以为她把埃德加看得比我还重。就凭他那单薄的身躯和灵魂，哪怕他全心全意地爱她八年，也比不上我对她一天的爱。凯瑟琳的心是多么的深邃，要是她的心都能够被他独占，那马槽也能装得下汪洋大海了。在她心中，他就像是一只狗、一匹马一样，他有什么值得她爱的？”

“凯瑟琳和埃德加就像一对夫妻一样恩爱，”伊莎贝拉大声嚷道，“谁也没有权利这样讲他们，你不能这么诽谤我哥哥！”

“你哥哥不是也很喜欢你吗？”希斯克利夫用嘲讽的口气说：“现在你流落在外他也不管，变化还真是快啊！”

“他不知道我在受罪，我没有告诉他！”

“那你告诉他什么了，你不是写信给他了吗？”

“我写了，可我只说我已经结婚了，你也看到了。”

“以后再没写过？”

“没有！”

“我们家小姐自从来这可憔悴多了，”我说，“显然，有人不再爱她了，不是吗？”

“是她自己不爱自己！”希斯克利夫说，“她变成了个懒婆娘！才结婚几天，她就不想再取悦我了，结婚第二天，她就哭着要回家，我可得加小心，别让她到处乱跑，出去丢人现眼。”

“先生，希斯克利夫太太从小就是被人服侍惯了的，家里人个个都依着她，你得找个女仆来照顾她才是，你也应该好好待她。不管你对埃德加先生有什么成见，她都是爱你的，要不她也不会放弃亲人和那么舒适的生活，来到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了。”

“那不过是因为她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他回答说，“她把我幻想成了一个大英雄，希望能够得到骑士对贵妇人一样的倾心和宠爱，真是荒谬！不过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对我有些了解了。一开始，我就没理会她对我的挑逗，我很坦率地告诉她自己对她根本没兴趣，可是她却把我的真心话当成了玩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明白，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今天早上，她向我宣布，她开始恨我了！真是不容易啊，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得到这样的效果啊！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真是要谢天谢地了。伊莎贝拉，你真的恨我吗？要是我半天不理你，你会不会走到我面前甜言蜜语地讨好我？内莉，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对她说过一句假话，没有任何的虚情假意。从山庄出来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小狗吊了起来，当她向我求情时，我说，除了一个人之外，我恨不得把他们一家都吊死。可能她还以为我说的这个例外就是她呢。我看任何残暴的手段都不能让她产生厌恶，只要没伤害到她，没准她还看着很开心呢。这么一个下贱的母狗，竟然还渴望我会爱她，真是荒唐透顶。去告诉你的主人，内莉，说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贱的东西。每次我费尽心力地折磨她，她总是不知羞耻地又爬回到我身边，我实在没有办法。不过，你也告诉他，请他尽管放心好了，我绝对是个守法公民，直到现在，我都避免让她抓到一点离异的借口，她也用不着找些什么人来拆散我们，她要走就赶紧走吧，我对她的厌恶，远胜于我折磨她时所产生的满足感。”

“希斯克利夫先生，您说的就像是一堆疯话，所以她才一直容忍着您。”我说，“小姐，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在这耗着了，不如和我一起回家吧。”

“艾伦，别上他的当！”伊莎贝拉说，眼神中闪烁着怒火，“别信他的话，他之前就和我说过，我可以离开他，我就真的这样去做了，可是我再也不敢做第二次了。你千万别告诉我哥哥，一个字也别说。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埃德加来和他拼命，他娶我就是为了摆布他，我宁死也不会让他达到这个目的。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去，或者看着他死去。”

“好啊，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内莉，要是上法庭的话，你可要记住她说过的话。好好看看这张脸，马上就要达到让我满意的程度了。伊莎贝拉，你现在上楼去，我有话要和内莉说，不是往那儿走，我说了，让你上楼去。”

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推到了门外。

“没什么好值得怜悯的，虫子越是扭动，我越想把它的内脏挤出来！”他嘟囔道。

“过来，内莉！”他对我说，“你一定要让我见凯瑟琳一眼，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并不想弄出什么乱子，也不想激怒林敦先生，我只想听她自己说说，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问问她我现在还能为她做点什么。昨天晚上，我在画眉田庄的花园里待了六个小时，今晚我还要去，以后也是，直到我找到能够进去的机会为止。要是碰到了埃德加，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一拳打倒。如果遇到了仆人，我还有手枪。不过，我在想，要是能够不碰到他们，那不是更好？能帮我做到这点的只有你，内莉，我去那儿以后就和你打招呼，等到凯瑟琳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你就把我放进去，然后你帮我望风，直到我离开。这样你也算帮助这个家免除了一场灾难。”

我坚决反对扮演这种奸细的角色，而且我还告诉他，他这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是非常自私残酷的行为。

“现在一丁点的小事都能让她胆战心惊，她已经有点神经过敏了，受不了任何的惊吓。我求求您了，别再固执己见了，要不，我就去告诉我的主人，让他想办法来保护我们的安全。”

“你要是这么做的话，那我只好先把你留下了！”希斯克利夫大叫起来，“明早以前，你休想离开呼啸山庄！我也不想吓着凯瑟琳，你先向她透露一下，问问我可不可以去。我完全可以想象，她在画眉田庄，就像待在一座牢笼里一样，她不敢向你们中的任何人说起我，因为她害怕你们中的某一个就是她丈夫派来的奸细。所以你说她坐立不安，神情焦虑，在这种孤独的环境中，谁能好过呢？好吧，我们马上做决定吧，你是要留在这儿，让我在林敦和他的仆人中间杀出一条血路呢？还是按我的计划去做？我可没有时间再和你耗着了。”

就这样，我们僵持了一阵，最后，我不得不答应帮他捎一封信给我的女主人。如果她同意的话，那么下一次林敦不在家，我保证让他知道这个消息。这样他就可以赶过来，去见凯瑟琳。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虽然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我思来想去，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准会惹出一场大乱子来，而这样至少还能有些转机。我也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都是因为自作主张，希望自己这次的决定不会再有什么闪失。

哦，洛克伍德先生，好像是肯尼斯先生来了，我得下楼去，告诉他您已经好多了。我的故事还有一些，还能再消磨一个早晨呢！

在丁恩太太下楼去接医生时，我在心中再一次回味着她讲述的故事，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悲伤。我想起了凯瑟琳·希斯克利夫的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又想起故事中的凯瑟琳，她分明就是她母亲的翻版啊！我一定要小心，如果我爱上了这位姑娘，那我也一定会如那故事中的人一样，陷入到不可思议的苦恼之中。

不知不觉中，一个星期又过去了，春天正在向我走来。在此期间，我陆陆续续地听丁恩太太讲完了这里的故事。我想我还是用她的口吻把这个故事继续说下去，或许会略微有些压缩，但尽量保持着她的讲述风格。

那天晚上，我回到画眉田庄，我并没有马上就把信交给凯瑟琳。因为我不知道当她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我一直想等主人不在的时候再把信拿给她。就这样，一等就是三天。直到星期日，待全家都去教堂后，我才把信交给了她。

那天，家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男仆。要是以前，我们通常把全家里里外外的门全部都上锁，但是那天恰好天气还不错，我就把门全都打开了。我心里很清楚今天会有谁来，于是，我告诉那个男仆，说女主人想吃橘子，麻烦他到村子里去买一些，等第二天再去付钱。他走后，我就上了楼。

凯瑟琳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衣服，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一头浓密的长发自然地披在她的脖子上。正如希斯克利夫所说的，她的相貌已然发生了改变，特别是在她安静的时候，这一变化让她有了一种非凡的美。

她凝望着远方，闪闪发亮的双眸仿佛蒙着一层如梦如幻的温柔。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憔悴，但也不免让人联想起她的病情。看到她此时此刻的样子，我相信离她香消玉殒的时刻并不遥远了。

一本书放在她面前的窗台上，任由微风轻轻地翻动着书页。我想这应该是林敦先生帮她放在那里的，他总是想尽办法让她对身边的某些事物产生兴趣。她也明白他的苦心，当她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她就听从他的摆布，尽量压一压自己疲惫的叹息。但是最后，她只好用悲凉的笑容和亲吻来阻止他。或者，有时候，她还会突然转过身去，双手捂着脸，或者干脆一把将他推开。这个时候，他就只好安静地走开，留她独自在那里，因为他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吉默屯教堂的钟声还在响着，山谷里传来溪水汩汩流淌的声音，等到了夏天，这汩汩的水声就要被树叶沙沙的响声所覆盖。凯瑟琳静静地聆听着窗外的声音，但我猜她心中所想的依然是呼啸山庄，否则她也不会这么茫然地望着远方了。

“有您的一封信，太太。”我说着把它塞进了凯瑟琳的手中，“你现在就看吧，有人在等着回音，我帮你把信拆开吧。”

“好的。”她回答说，目光依然没有改变方向。

我打开信，对她说，看吧。她却把手缩了回去，把信掉在了地上。我捡起信，把它重新放在了她的腿上，可是她却久久没有反应。

“要我念给你听吗，太太，这是希斯克利夫的来信。”

她吃了一惊，脸上掠过了一丝痛苦的神情，又拿起信看了看。可是，她似乎根本没有看懂信的内容，只是指着那个署名，用一种哀伤的、询问的眼神望着我。

“他想见见您，”我说，“他现在可能就在花园里，等着您的回音。”

就在我说话这会工夫，我看到草坪上躺着的那只狗竖起了耳朵，他似乎想要叫，但又很快安静下来，摇起了尾巴，看它这副样子，我知道肯定是有熟人来了。

凯瑟琳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穿过了过道。大概是那扇敞开的大门深深地诱惑了希斯克利夫，使他不得不跨进门来。

凯瑟琳焦急地望着卧室的门口，却始终没有看到有人进来。可能是他一时弄不清她到底在哪间屋子。她示意我到门口去接他，可是我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出现了，三两步来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搂到了怀中。

足足有五分钟，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松开。他给她的吻比他有生以来亲吻的次数还要多。可是，他始终都不敢看她的脸，我想，他大概也和我一样，确信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啊，凯茜，我的命，这叫我如何是好啊？”他喊道，目光里燃烧着痛苦和绝望。

“还能怎么样呢？”凯瑟琳说，“你和埃德加已经把我的心撕得粉碎。你们俩都来向我乞求原谅，好像你们才是最值得怜悯的人，我不会怜悯你的，是你害死了我，这回你该如愿以偿了。看你这结实的身体，我死后，你还打算再活多少年？”

希斯克利夫跪下一条腿搂着她，他想站起来，可是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按了下去。

“我愿就这么一直抓着你，”她辛酸地说，“直到我们死去的一天！我不管你有多痛苦，为什么你就不该受苦，我就该受苦？你会不会忘了我？要是有一天我入了土，你会高兴吗？二十年后，你会不会说，‘那是凯瑟琳·恩肖的坟墓，从前我爱过她，也因为失去她而感到痛苦，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又爱过许许多多的人。现在对我来说，我还是爱我的孩子多一些，等到我死的时候，我也不会欢天喜地急着去和她会面，我还是为自己不得不抛下孩子而感到痛心呢。’你会这么说吗，希斯克利夫？”

“别再折磨我了！”他叫着，咬着牙挣脱了凯瑟琳的手。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这真是一幅奇异而又可怕的景象。凯瑟琳苍白的脸上、失血的嘴唇上、闪烁的双眸中都流露出疯狂的恶意，她的手中还攥着一把从希斯克利夫头上扯下来的头发。希斯克利夫一只手撑着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当他松开的时候，她那没有血色的胳膊上已经留下了四条淤痕。

“你是不是疯了？”他凶狠地问道，“你命都快没了还说这种话，你有没有想到，这些话都会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在你抛下我以后，狠狠地撕咬着我？你说是我害死了你，你很清楚这都是假话，你明明知道我忘了你就等于忘了我自己！当你得到安息的时候，我却要在地狱中饱受煎熬，这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我不会得到安息的。”凯瑟琳痛苦不堪地说，刚才由于情绪的过度激动，已经让她有些体力不支，我在一旁甚至都能听得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这阵发作顶了过去，用较为温和的语气说：“我并不想你受苦，希斯克利夫，我只愿我们能永不分离。要是我说过的话让你日后感到痛苦，那我在那边也会有着同样的痛苦。原谅我吧，来，过来，再跪下来。我不能让你这样心怀怒火，否则，你日后回忆起来会比现在更加痛苦，你过来呀！”

希斯克利夫走到她的椅子后面，俯下身来，不让她看到自己那张已经激动得发青的脸。她想回头看他，他猛地转了个身，走到壁炉旁，背对着我们，不说一句话。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她用失望的语调说：“你瞧，内莉，我都快要进坟墓了，他还是不肯发发善心，他就是这么爱我的，这不是我的希斯克利夫。我爱我的那个希斯克利夫，他永远在我的体内，他就是我的灵魂。”

她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我在牢笼里已经关得够久了，已经腻了，我想要马上去那个人们所说的极乐世界。我要永远地留在那儿，而不是像这样痛苦地想着它。内莉，你以为你比我好，比我幸福，比我健康，可是我要告诉你，我马上就会超越你们的。”

“我真不明白，希斯克利夫你是怎么了。”她接着说，“你不该再和我赌气，快过来吧，希斯克利夫。”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身子靠在椅背的扶手上。在她的恳求下，他终于转过神来。他睁着噙着泪水的眼睛，用火一样的目光烧灼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样的对视只有一刹那，只是一瞬间，两个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当凯瑟琳扑过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断定，她不可能再活着离开他的怀抱了。果然，她很快就不省人事了，他一下就倒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我急忙上前，想要看看凯瑟琳的状况，可是希斯克利夫竟像个疯狗一样对我咬牙切齿，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也不敢上前，只好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凯瑟琳动弹了一下，多少让我松了口气。

她抬起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而他也在疯狂地爱抚着她。

“你现在才让我明白，你是多么的残酷！你以前为什么瞧不起我？你为什么要欺骗你自己？我不想安慰你，这都是你自讨苦吃。你那么爱我，为什么又要丢开我？这世上任何的一切都无法将我们拆开，而你却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事情。将你的心打碎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不只打碎了你的心，还打碎了我的。我痛恨我强健的身躯，没有你，那还叫活着吗？如果你的灵魂已经进入了坟墓，你还愿意活着吗？”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凯瑟琳抽泣着说，“我做了错事，现在，我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已经足够了。可是，你也抛弃过我呀，我不想再责怪你了，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看着这对眼睛，看着这双消瘦的手，我怎么能原谅你？”他说，“吻我，但是别让我看到你的眼睛，我原谅你对我做的一切，我爱害了我的人。可是那个害了你的人呢，我不能放过他！”

两张脸紧紧地贴在一起，用泪水洗刷着彼此，原来希斯克利夫也是会流泪的。

渐渐的，我有些焦虑不安，因为下午马上就要过去了，那个被我打发出去买橘子的男仆已经回来，而透过窗子，我也看到一大群人从吉默屯教堂的大门走了出来。

“礼拜结束了，”我说，“还有半个小时，主人就要回来了。”

希斯克利夫低声骂了一句，把凯瑟琳搂得更紧了。

没过一会儿，我看到一大群仆人走过大路，向厨房的一侧走去。林敦先生就在他们的后面。他自己打开门，缓步向这里走来。

“他到家了！”我惊叫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走吧，从那个楼梯下去是不会碰到他们的，快走，先躲在树丛里，等他进来你再离开。”

“我得走了，凯茜！”希斯克利夫说着，想从她的怀中挣脱出来，“不过只要我还活着，在你睡着前，我还会来看你，我保证，我就在窗外。”

“你不能走！”她说着，又把他紧紧地搂住，“我说了，你不要走！”

“就离开一个小时。”他恳求道。

“一分钟也不行。”她坚决地说。

“不行，林敦马上就回来了，我必须得走了。”他坚持说。

他想站起来，可是她把他搂得更紧了，气息也变得更加急促。

“不！”她声嘶力竭地叫着，“别走，埃德加不会伤害我们的，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就要死了，我要死了啊！”

“这个该死的混蛋马上就要来了，”他大声地嚷道，又坐回到椅子上，“好的，亲爱的，你安静点，我不走了，就算他开枪把我打死，我也会带着微笑死去的。”

他们俩又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这时，我听到了林敦先生上楼的声音。我吓坏了，情绪激动地说：“你就任由她胡闹吗？她现在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样做会毁了她的，不只是她，整个家，包括我在内都会被你毁掉的！”

我急得大叫起来，林敦先生听到了我的声音，加快了脚步。就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凯瑟琳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头也歪到了一边。

埃德加一进来就朝着那个不速之客扑了上去，然而，对方却只是把那个已经毫无生气的躯体放在了他的怀里。

“还是先救救她吧，除非你真的是个恶魔！”

希斯克利夫走进客厅，坐了下来。我们费了好大劲才让她苏醒过来，可是她已经神志不清了，谁都不认识。林敦先生急得团团转，根本忘记了希斯克利夫的存在。我便过去提醒希斯克利夫，让他尽快离开，然后再等我的消息。

“我会出去的，但我不走远，就守在花园里。内莉，你要遵守诺言，明天，我就在那些落叶松下面，你要是不来的话，我就进来，不管林敦是不是在家。”

卧室的门半开着，他朝里面瞥了一眼，便匆匆地离开了。

八

那天夜里十二点左右，小凯瑟琳降生了，那是一个才刚在母腹中七个月就降生了的瘦小婴儿。两个小时后，她的母亲就死了。她一直都没有清醒过，既不知道希斯克利夫已经离开了，也不认得林敦先生了。

埃德加的悲痛我们看着都很心酸，不过最大的悲哀还是凯瑟琳没能为他留下一个继承人。老林敦在离世前有规定，家产可以传给自己的女儿，却不可以传给孙女。

可怜的小家伙，在她刚刚出世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就算哭哑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去照看她一下。后来，终于有人接手了，但谁能保证，她以后的生活能比现在这个样子更好呢。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了房间。林敦的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他那年轻俊秀的面容就如同他身旁那已经死去的人一般，一动不动。只不过，他的脸是因为极度悲伤而造成的麻木，而她的脸透出的却是真正的安宁。她看上去是那样的安详，嘴角上还带着笑意。就算是天堂里的天使也没有她美丽。看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脸上一副无牵无挂的模样，一种圣洁之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不禁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她说过的话，她说她会超越我们。如今，她的预言已经实现了，她的灵魂与上帝同在。

也许有人会觉得，她一辈子都任性暴躁，即使死后也不会得到一个安宁的安息之所。可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你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洛克伍德先生，你相信她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会得到快乐吗？我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主人看上去好像睡着了，我便借机离开了房间。我的主要目的是想去找希斯克利夫，要是他一整夜都守在外面的话，他不可能听不到屋内的动静。

我想去找他，告诉他这个可怕的消息，可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才好。他就站在那儿，靠在一颗老树旁，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露水淋得湿漉漉的。那凝聚在枝头的露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看来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了。

还没等我开口，他便抬起眼睛，说：“她死了！你没来我就知道了。把你的手帕收起来，别在我面前哭天抹泪的，你们都该下地狱，她不需要你们的眼泪！”

“是啊，她死了！”我回答说，一面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愿她已经升入天堂。”

“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浑身颤抖地问，就连他的指尖也在发抖。

我心里暗想，原来他也和我们一样有着人类的心肠，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都隐藏起来呢，非要以此来折磨自己，直到迫使自己发出屈辱的恳求。

“她走得很安静。”我回答说，“她叹了口气，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一样伸了个懒腰，就又睡着了。过了五分钟，我觉得她的心口微微地跳了一下，就再也不跳了。”

“她有没有问到我？”他有些犹豫地问，唯恐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从你走后，她就谁都不认识了，”我说，“她就躺在那儿，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我猜，她最后的那段时间里，肯定是回到了她愉快的童年时代，希望当她在另一个世界醒来时也能一样的愉快。”

“愿她在醒来时痛苦万分！”他愤怒地吼叫着，不停地跺着脚，发出呻吟：“她到最后都在说谎！我只有一个愿望，我会为此反复地祈求祷告，那就是愿她永远得不到安息。凯瑟琳，你说是我害了你，那你就永远地缠着我吧，受害者的灵魂都会一直缠着凶手的。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缠着我，把我逼疯，就是别把我一个人撇在这深渊里，让我找不到你！啊，上帝，没有灵魂，我该怎么活下去，没有灵魂，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他使劲地用头撞击着那满是疤痕的树干，忽而又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哀嚎着，那样子就像是一头快被捅死的野兽。

树皮上都是血迹，他的手上和额头上也沾满了血，这一切都让我胆战心惊。

林敦太太的葬礼在她去世后的那个周五举行。在那天以前，她的灵柩摆在大客厅，棺盖开着，上面洒满了鲜花和香叶。林敦先生日夜都守在灵柩的旁边，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一连几个晚上都守在外面，那就是希斯克利夫，他也是一个不眠的守灵人。

我没有再去找他，不过我知道他还是想要进来的。星期二那天，天黑后不久，我的主人实在累得受不了了，去休息了一两个钟头，我便去打开了一扇窗子。他的坚持让我有些感动，我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行动敏捷而又谨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因而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在他走后，我在地上发现了一缕用银线扎着的淡黄头发，我仔细看了看，断定那是他从凯瑟琳脖子上挂着的小金盒里拿出来的。希斯克利夫扔掉了里面的黄头发，把自己的一缕黑头发放了进去。我把它们都缠在一起，放了进去。

恩肖先生也被邀请来参加她妹妹的葬礼，可是他却没有来，甚至连一句托词也没有。另外，伊莎贝拉并没有收到邀请。

凯瑟琳并没有安葬在教堂里的林敦家族的墓碑下面，也没有安葬在她自家亲人的墓旁，而是埋在了教会墓园的一个斜坡上。那儿的围墙很低，各种灌木和植物会从荒原爬过来。如今，她的丈夫也安葬在了那里，坟墓上各竖着一块简单的墓碑。

星期五的晚上，天气骤变，东北风夹杂着雨水呼啸而来，紧接着又下起了雪和冰雹。

第二天早上，外面的景象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三周以来，这里一直都是夏天一样的天气，然而一夜之间，所有的花花草草、莺声燕语都被冰冷的积雪覆盖。主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客厅里侍弄着哇哇啼哭的婴儿。就在这时，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又是喘气，又是笑。

我还以为进来的是个女仆，不由得气急败坏地说：“行了，怎么在这儿笑，这要让林敦先生听到，会怎么说？”

“不好意思，”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埃德加还在床上，我是情不自禁啊。”

这个人说着话，走到壁炉前，一面喘着气，一面用手撑着自己的腰。

“我从呼啸山庄一路跑了过来，”她说，“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现在浑身都痛！我一会儿再和你细说，你先吩咐马车夫把我送到吉默屯，再叫个女仆从我的衣橱里找几件换洗的衣服出来。”

原来这个不速之客就是伊莎贝拉！看她的样子，真是不知道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让雨雪淋得直滴水，身上穿的是她出嫁前的衣服，一件短袖露胸的上衣，和她的身份很不相配。她没有带任何的头饰和颈饰，被淋湿的绸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脚上也只穿着一双单薄的拖鞋。她的耳朵下面，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一张苍白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她看上去已经累得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的大小姐，快把你的湿衣服都换下来再说，今晚就别去什么吉默屯了。”我大声说。

“我必须去。”她说，“不管是走着去，还是乘车去，我一定要去，让我穿得像样点。哎哟，血都流下来了，被火一烤，还真疼。”

她坚持如此，我也只好按她的吩咐去办，我让马车夫为她备好了车，又叫女仆替她准备了一些干净的衣服，之后便为她包扎了伤口。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坐在壁炉前的一张安乐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坐在我对面，把那个孩子放在一边，我不想看到她！你不要觉得我对凯瑟琳的死一点都不在乎，我也很伤心。你也知道，我们当时是吵翻了才分开的，为此，我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啊，那个野蛮的畜生，我的身上还有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把拨火棒给我！”她说着，从中指上取下了金戒指，扔在了地上。

“我要砸碎它！”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拨火棍一顿猛砸，“然后我再烧了它！”她说着拾起戒指，扔进了壁炉的煤块中。

“他可能还会来找我的，没准还会找埃德加的麻烦，我不能在这儿久留，以免他又想出什么鬼主意！再说埃德加也没有什么慈悲心肠，我也不奢求他能给我什么帮助，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到这儿来躲一躲的。要是让那个魔鬼抓着就糟了，就连亨德利也不是他的对手，要是他能打得过他的话，我也用不着逃到这里来了，我一定要亲眼看他被亨德利打个七零八落。”

“好啦，小姐，别这么急，你看你的伤口又在流血了。”我心疼地说。

因为伊莎贝拉实在不喜欢孩子在一旁哭闹，我只好把宝宝交给另一个仆人去照应，然后我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害得她如此狼狈地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呢？

“我也想留下来，在这儿安慰一下埃德加，顺便照看一下孩子，一举两得。而且画眉田庄才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我告诉你，希斯克利夫是不会让我留在这儿的。他怎么能容忍我在这儿过安稳日子？只要听到我的名字，他就会大动肝火，只要我走到他的面前，他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过，我很清楚他有多反感我，所以只要我逃得远远的，他是不会搜遍全英国来找我的。原先，我一直希望他杀了我，可是现在这个念头已经打消了，我倒希望他杀了他自己。是他毁了我的爱情，所以他就算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我还能想起自己曾经怎样爱过他，有时也会幻想，我还能继续爱他，可是，我知道，即便他爱我，他那魔鬼般的性格也总有一天会暴露无遗的。真不知道凯瑟琳是怎么想的，她那么了解他，竟然还一往情深地爱着他，这个怪物，我真想他能永远消失！”

“别这么说，他是个人啊，比他坏的人还有的是呢，你要宽容些。”

“他不是人，他没有资格得到我的宽容，我把一颗真心交给他，他却把它捏得粉碎，再丢给我。就算他为凯瑟琳哭出血来，我也不会同情他！”说到这里，伊莎贝拉开始哭了起来，可是她很快就抹掉了泪水，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逃出来，也都是被逼的，因为我成功地把他激怒了，让他心头的怒火超越了他的恶毒。他现在几乎已经丢弃了所谓的谨慎，恨不得一刀宰了我。只要一想到能够激怒他，我就感到很高兴，高兴之余，我又重新鼓起了生活下去的勇气，于是我就跑了出来。

你可能不知道，恩肖先生昨天原本是想要参加葬礼的，为此，他还特意少喝了酒，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可是他起来后就一直精神萎靡，后来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壁炉旁，大杯大杯地往肚子里灌酒。

希斯克利夫，一提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打战。从上个星期天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他都没和我们一起吃饭了。他几乎每天都到天亮才回家，一回来就把自己锁进那间卧室，好像生怕有谁会想和他在一起似的。他在那个屋子里不断地祈祷着，经常祈祷到喉咙嘶哑，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就又走了。虽然我也很为凯瑟琳的死而感到难过，但不得不说，这几天，他的离开让我得到了很大的解脱。就这样，我的精神渐渐开始恢复过来，不会听着约瑟夫的说教就止不住地流泪，也不会战战兢兢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走动了。

只要希斯克利夫在家，我就不得不到厨房里去陪陪你的老同事约瑟夫，要么就只能躲在没人住的卧房里挨饿。要是他不在家，我就在厅堂里摆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做些自己的事情。恩肖先生从来不干涉我做任何事情，我也很少和他说话。

昨天晚上，我坐在那儿读着几本旧书，一直读到将近十二点。窗外风雪呼啸，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片教堂的墓地，和那座新坟。我的眼睛几乎都不敢离开书本，因为只要一离开，那凄凉的景象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亨德利就坐在我对面，一只手托着头，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可能在他的心中，也在想着同一件事。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只能听到窗外风雪大作的声音，再就是煤块燃烧的声音。约瑟夫和哈里顿都去睡觉了，周围一片凄凉，我真的感觉，一切的欢乐都离我远去了。

这时，一阵门闩被拨动的声音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希斯克利夫回来了，比以往都要早，我猜大概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催回来的。可惜那扇门是锁住的，我们听到他绕道打算从另一扇门进来。

亨德利转过头来望着我，说：“我想让他在外面多待上五分钟，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就算待上一天，我都没意见。”我回答说，“就这么办吧，把门锁上！”

还没等希斯克利夫走到前门，恩肖已经锁上了门。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我的对面，他的双眼冒着仇恨的怒火，看上去就像是个杀手。

“咱们和门外那个家伙有一大笔账要算，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和他把这笔账算清，不过，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像你哥哥一样软弱，愿意一直这么忍受下去。”

“我当然不想再忍受下去了！”我说，“要是既能达到报复的效果，又不连累自己，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我怕会弄得两败俱伤，没准我们还会伤得更重。”

“以牙还牙，绝对公平合理！”亨德利嚷嚷道，“希斯克利夫太太，我只求你什么都别做，就坐在这里，不要吭声，剩下的交给我。告诉我，就这点，你能不能做到？我敢打赌，你和我一样，期待着看到这个恶魔完蛋的一天。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今天你不下手，明天他就会把咱们搞死。答应我，别吭声，再有三分钟，你就自由了。”

说着，他就从胸前掏出了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武器，我连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这样，”我说，“就让门关着吧，别伤害他。”

“不，我已经打定主意，非干不可。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替天行道，这对你，对哈里顿都有好处！凯瑟琳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会为我的死而感到惋惜，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我没有办法跟一个疯子讲理，只好奔到一扇格子窗前，大声警告希斯克利夫：“你今晚最好去别的地方睡吧，如果你硬要闯进来，恩肖先生正打算让你吃枪子呢！”

“你最好把门给我打开，你这个——”他回答说，他对我的称呼实在是过于文雅，我不想再重复了。

“我才不管这种闲事，”我说，“你要是愿意就进来挨枪子吧，我已经尽到责任了。”

说完我就关上窗子，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恩肖先生气得破口大骂，他认定我还爱着那个恶魔。我坐在那儿，心里想着，这两个人，无论是谁干掉了谁，都是一件莫大的喜事。就在这时，只听窗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被希斯克利夫打落下来。他那张黝黑的脸正向里面张望着，可惜窗口的栅栏实在太紧，他的肩膀进不来。他的头发和上衣上都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雪，尖利的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伊莎贝拉，让我进去，不然你会后悔的！”他狞笑着说。

“我可不想害死你，亨德利正握着刀子和枪在这儿守着呢。”

“让我从厨房进去。”他说。

“亨德利会赶在我前头到那儿的，”我说，“怎么，你的爱情就这么不堪一击，一场大雪就受不了了？前几天风和日丽的时候，你由着我们在床上睡大觉，现在一场暴雪就让你四处躲藏了。希斯克利夫，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坟头上，像狗一样忠诚地守卫在那里，反正你现在也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的人了。你说过，凯瑟琳就是你生命的全部欢乐，既然如此，她都不在了，你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那儿，是不是？”亨德利大叫着冲到窗前，“要是我能把胳膊伸出去，我就能一枪打死他！”

艾伦，听到我的讲述，恐怕你会把我当做一个非常恶毒的女人，可是你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情况。就算我一直很想要他的性命，我也绝对不会做别人的帮凶的，我只是巴望着他早点死去。因此，当他扑到恩肖先生的武器上，把它夺过去时，我感到万分的失望，而且想到之前我说的那些奚落他的话，我不由得感到心惊胆战。

“砰”的一声，枪响了，装在枪上的弹簧刀在弹回时，正好切在了亨德利的手腕上，希斯克利夫使劲地把它拔出来，把那件血淋淋的凶器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接着，他又用石头敲开了窗子中间的窗框，跳了进来。

这个时候，亨德利已经由于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那恶棍对他又踢又踹，不断地把他的头往地上撞，另外还用一只手抓住了我，怕我去把约瑟夫叫过来。

他竭力地克制自己没有杀了他，后来，他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了手。他把恩肖拖到了高背椅上，撕下他外衣的袖子，帮他包扎了伤口。一面包扎，一面还向他吐着口水。

趁着他松手这档工夫，我连忙跑去找约瑟夫，他好不容易才在我慌慌张张的叙述中理清了头绪，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希斯克利夫吼道，“你家主人疯了，要是他再这样，我就把他送到疯人院去！你这个没牙的老狗，竟敢把我关在门外。别在那儿嘟嘟囔囔的了，快把这摊东西收拾干净，当心你的蜡烛，别把屋子点着了。”

“你竟然杀了他！”约瑟夫惊叫起来，吓得举起了双手，“天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希斯克利夫一把把他推得跪倒在那摊血水里，又扔给他一条毛巾。可是约瑟夫没有照他说的去做，而是自己做起了祷告。看到他这副滑稽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实说，我当时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哈，我竟然把你给忘了，这活儿该由你来做。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快擦，你这个毒妇！”

他把我扔到了约瑟夫的身旁。约瑟夫镇定地做完祷告，站起来，告诉我们他要去画眉田庄找林敦先生，因为他是位执法官，就算他死了五十个老婆，这个事也不能不管。

他的态度很坚决，希斯克利夫只好命令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纵然我非常不情愿回答他的问题，但看到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也只好按他说的讲了讲事情的经过。

他好不容易才让约瑟夫相信，他并不是首先发起进攻的那个人，没过多久，恩肖先生又身体力行地向他证明，他还没有死。约瑟夫赶紧给他喝下去一杯酒，借着酒劲，恩肖先生很快就恢复了知觉。

希斯克利夫发现恩肖并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说他刚才发了一顿酒疯，让他赶快去睡觉。所幸的是，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很惊讶自己竟然逃过了一劫。

今天早上，马上就要到中午的时候，我走下楼来，看到恩肖先生正坐在壁炉旁，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而希斯克利夫也是形容憔悴，两个人就坐在那儿，不吃不喝，一桌饭菜都凉了。

我也不管他们，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饭，我走到壁炉前，在恩肖的旁边，跪了下来。

希斯克利夫自始至终也没看我一眼，于是我便大着胆子抬起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的脸来。那石头一样的脸孔，我曾以为那是男子汉的样子，现在却觉得是如此的可怕。他的眼睛是湿润的，没有了往日的凶光，可能刚刚哭过，他的嘴角也失去了往日令人生畏的狞笑，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要是换做任何一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准会为他难过的，然而是他，我就会感到高兴和满足。我不能浪费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软弱的时候就是我以牙还牙的最佳时机。

听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很卑鄙，但是我非这样做不可，除非是我亲自让他尝到苦头。否则，无论他受多大的苦都不能让我感到满足，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他知道，使他受苦的人就是我。我有太多的账要和他清算，唯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能让我感到舒坦。既然是他先伤害了我，那我就一定要让他向我求饶。不过，这个愿望估计是很难实现了，所以我也绝对不会放过打击他的机会的。

亨德利向我要点水喝，我就倒给了他，问他感觉怎么样。

“浑身都痛，就和刚打过一架似的。”

“那也不奇怪，”我说，“凯瑟琳生前就说过，要不是她一直护着你，你早就没命了。好在人死了不会真的从坟墓里爬出来，要不昨晚就有好戏看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下之后，他还打了我？”

“他对你又踢又踩，还把你的头往地上撞，”我小声对他说，“他恨不得用牙齿把你撕成碎片。”

恩肖先生听了，也和我一样抬起头，端详起他的仇敌来。

希斯克利夫正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他对周围的一切已经毫无知觉，他在那儿站的越久，脸上的表情就越阴郁。

“要是上帝能赐给我力量，让我在临死前把他掐死，那我就算下地狱也心甘情愿。”他说着，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又瘫倒在椅子上。

“不，他害死你们家的一个人就已经够了！”我大声地说道，“现在整个画眉田庄哪个不知道，要不是因为希斯克利夫，你妹妹还活得好好的。让他爱着，还不如让他恨着，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来之前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凯瑟琳那时是多么快乐啊！”

希斯克利夫听到了我的话，泪水从他的眼里淌了下来。

我看着他，冲他发出了轻蔑的笑声，他的双眸瞬间闪现出一道凶光，但是很快又恢复到怅然若失的神色。因而，我又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

“滚开，别让我看见你！”他说。

“对不起，”我说，“我也爱着凯瑟琳，她的哥哥需要照顾，看在她的份上，我得留下来照顾她的哥哥。我每次看到亨德利就像看到她，听说你想把亨德利的眼睛挖出来，别说，他那双眼睛和凯瑟琳长得还真挺像呢。”

“快滚，趁我还没把你踩死！”他怒吼道。

我没动，但是已经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继续乘胜追击：“要是凯瑟琳信了你的话，坐上了希斯克利夫太太这个位置，用不了多久，她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到时她才不会默默忍受你这种卑劣的行径，她一定会大声嚷嚷起来，发泄对你的厌恶和憎恨！”

他和我之间还隔着恩肖坐着的长背椅，他打不到我，便从桌上抓起一把餐刀向我丢了过来。刀子正好扎中我耳朵的下方，把我的话给打断了。我跑到了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真希望这句话比他的刀子扎得还要更深一点。

他怒不可遏地朝我扑了过来，可是却被亨德利拦腰抱住，两个人扭作一团。

然后我就跑了出来，一路连跑带跳，顺着山路往下跑，穿过荒原，爬过围堤，走过沼泽。我朝着画眉田庄的灯光直奔而来，我宁可马上被打入地狱，也不要在那里再多待一夜了。

伊莎贝拉没有再说下去，她喝了口茶，站起来，戴上帽子，披上了我拿来的一条大披巾，站在椅子上亲了亲凯瑟琳和埃德加的画像，又下来亲了亲我。然后，她便带着她的小狗钻进了马车。那只小狗因为和自己的主人久别重逢，特别开心，汪汪地叫着。

九

伊莎贝拉走后，就再没回来过，不过，她一直和我们保持着通信。我猜她的新住处应该是在南方，就在伦敦附近。她在那儿生了个儿子，取名林敦。用她的话说，她生了个体弱多病又任性的小东西。

有一天，希斯克利夫先生在村子里遇见我，向我打听伊莎贝拉的住处，我没有告诉他。他让我告诉她，要她当心，别到她哥哥这儿来。要是她还认他这个丈夫的话，就不该和她哥哥一起住。

后来，他又从别的仆人那儿打听到了她的住址和孩子的事，不过，他也没有去骚扰她，这恐怕还要多亏了他对她的厌恶吧！

他见到我时，经常会问起那个小孩子的事，听说他取名叫林敦，他冷笑着说：“他们希望我也恨他，是吧？”

“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我说。

“只要我想得到他，就一定会得到。”他说，“他们可以等着瞧。”

可惜还没等到那一天，那孩子的母亲就死了，那时小林敦已经有十二岁。

林敦先生后来得知他妹妹出走的事情，感到非常的高兴。他对希斯克利夫痛恨的程度已经超过了他温和的天性所能容忍的极限。只要能够听到他一星半点消息的地方，他绝不涉足半步。悲伤，再加上这种厌恶的心情，让他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他辞去了工作，连教堂也不去了，就在自己的地界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偶尔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到荒原上散散步，到妻子的坟前看看。

他并没有祈求凯瑟琳的灵魂来纠缠他，他只是怀着柔情思念着她，希望她能进入到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而且，在尘世间，他还有一个灵魂的寄托，那就是凯瑟琳为他留下的女儿。开始他对她非常冷漠，可是还没等这个小家伙学会说话，她就已经成为他心头上的至宝了。

小家伙取名叫凯瑟琳，他喜欢叫她凯茜，而不叫她的大名，就像他从来也不称呼她母亲的小名一样。这多半是因为希斯克利夫经常叫凯瑟琳小名的缘故。他觉得这种叫法既能和她妈妈有所区别，又有着一种独特的联系。他对她的爱，与其说是父女亲情，不如说是出于她和凯瑟琳之间的关系。

在凯瑟琳去世后的六个月，恩肖先生也离开了人世。他死前的情况一点音信都没传过来，直到料理丧事的时候，才听到肯尼斯医生说起。

那天早晨，肯尼斯骑着马走进院子里，我立刻就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当他告诉我去世的人是亨德利时，我感到难过极了。他才不过二十七岁，和我一样的年纪，想不到就这么走了。这个事情比凯瑟琳的死还令我震惊，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挥散不去。我坐在门廊前失声痛哭，让肯尼斯再去找个仆人领他去见主人。

我很担心亨德利死后不能得到很好的安葬。于是，我决定请假去一趟呼啸山庄，帮他料理后事。林敦先生起初不愿意让我去，但是我一再请求，终于还是得到了他的同意。

我在临走前到林敦先生的律师那里去了一趟，他也是恩肖先生的律师，我希望他能出面，帮哈里顿争回属于他的遗产。可是他却劝我不要再蹚这浑水，因为恩肖先生除了一屁股债，什么也没给他儿子留下。

我到了呼啸山庄，就说明自己是想看看一切事情是不是办的还像个样子。希斯克利夫对我的请求不置可否，不过说只要我愿意的话，就可以留下来帮忙安排葬礼。

“那个傻瓜的尸体就应该埋在十字路口，用不着什么仪式。昨天下午，我才离开他十分钟，他就锁上了正屋的两扇大门不让我进去。然后他就一直在喝酒，有意想让自己醉死。今天早上，我们砸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瘫倒在了椅子上，怎么弄也弄不醒。我派人请来了肯尼斯，可惜人已经成了尸体，再怎么折腾也没用了。”

约瑟夫证实了他的话，不过他还嘟囔着：“倒还不如让他自己去请大夫，让我留下来照看主人。我走的时候，他还没死，也不像要死的样子。”

我坚持要把丧事办得体面一些，希斯克利夫说这可以由我做主，只要记得是他出的钱就行了。

他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既没有喜悦，也不忧伤，只是偶尔会流露出一项艰巨的工作完工后的冷峻的快意。在整个送葬的过程中，他一直都装作是一个哀伤的送葬者。可是当人们离开屋子以后，他把那个不幸孤儿举起，放在了桌子上，高兴地嘟囔道：“好孩子，你终于是我的了。让我们看看，要是有同样的风来刮这棵树，它会不会也像另一棵一样，长得弯弯曲曲。”

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听了这话还很开心，他扯着希斯克利夫的胡子，摸着他的脸，可是我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便说：“这孩子得跟我回去，先生，就算这里的一切都归你了，这个孩子也不是你的！”

“是林敦的主意吗？”

“当然，是他吩咐让我来的。”

“好，我不想和你争论，不过我必须要亲自抚养一个孩子。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要么让我抚养哈里顿，要么让他把我自己的孩子拿来换。”

他这么一说，我就没了办法。回去以后，我向林敦先生转达了他的意见，林敦先生本来也对这事没多大兴趣，所以听后也完全没有要干预的意思。

希斯克利夫已然成为了呼啸山庄的主人，恩肖先生为了赌博，已经将山庄的每一寸土地都押给了希斯克利夫。如今，它们都成为了希斯克利夫的财产。就这样，本来应该家财万贯的哈里顿沦落到了要靠他父亲的仇人来养活的地步。他就像个仆人一样住在自己的家里，没有工资，也永无翻身之日，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受人欺辱。

在那之后的十二年，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十二年。小凯瑟琳成为了山庄里最逗人喜爱的小东西，她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长着恩肖家漂亮的黑眼睛，和林敦家的白皮肤，秀气的容貌，以及金黄色的卷发。她总是充满了活力，但又不粗野，这种热情的性格总是让我想起她的母亲。可是她们又不是完全一样，小凯瑟琳就像鸽子一样温顺，她的爱深沉而又温柔，生起气来也不会暴跳如雷。

不过，她也有不少缺点，她就是一个被娇惯坏了的孩子，淘气、任性。要是哪个仆人偶尔惹得她生了气，她第一时间就会跑去告诉她的爸爸。要是她爸爸责怪了她，哪怕是瞪了他一眼，她准会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

她长到十三岁，还没有独自一个人离开过庄园的林苑。除了他自己，林敦先生不放心把她交给任何一个人，他亲自教她读书识字，带她出去散步。除了自己家以外，村子的小教堂大概是她唯一进去过的建筑物，呼啸山庄和希斯克利夫都离她太过遥远了。

有时候，当她从屋子的窗口眺望山野时，她也会问：“我还要多久才能到那些山顶上去呢？山的那边是什么，是大海吗？”

“不，山的那边还是山，和这些山一样。”

“要是站在那些金色的岩石下面，会看到些什么呢？”她又问道。

她所说的是彭尼斯托崖的陡坡，当夕阳映照在上面的时候，那些岩石就会发出夺目的金光。我对她解释说，那些都是光秃秃的岩石，石缝里连棵小树都活不了。

“为什么黄昏过后，那儿还这么亮呢？”

“因为那儿比我们这儿高啊！那上面又高又陡，根本爬不上去，冬天会比我们这儿先结霜，夏天有时还会在洞穴里发现积雪呢！”

“你去过那儿！”她高兴地喊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那儿，我爸爸去过吗？”

“你爸爸会告诉你的，”我连忙说，“那些地方没什么好玩的，你去过的野外比那儿可好玩多了，画眉田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

“可是这儿我已经很熟悉了，我还没去过那里。”她自言自语地说，“能到那儿看看该有多好，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小马带我过去。”

为了这事，她开始缠着林敦先生，他只好答应她，等她再长大些就带她去那儿玩。于是凯瑟琳就开始一个月一个月地计算起她的年龄来。

“我现在够大了吗？可以去彭尼斯托崖了吗？”她经常这样问。

到那儿去的路离呼啸山庄很近，林敦先生根本不打算过去，所以每次他都说：“还不行呢，宝贝。”

伊莎贝拉离开她丈夫后，活了十二年左右。她和他的哥哥一样，身体都比较弱。后来，她曾来信告诉她哥哥，她已经病了四个月了，看起来凶多吉少。她希望他能过去看她一次，因为她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她想把小林敦托付给他，让这个孩子留在他的身边，就像他们兄妹二人曾经一样。

林敦先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并且火速赶去了。他把小凯瑟琳交给我，再三叮嘱，即使我在身旁，也绝不能让她踏出林苑半步。他根本不知道，小凯瑟琳会在没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走出去。

他一去就是三个星期。一开始，小家伙就坐在书房的角落里，难过得什么都不想做，后来她就开始烦躁起来，我也没工夫总陪着她，就让她一个人在那儿玩。

我允许她在庄园的范围内旅行，步行或是骑马都可以，等她回来，我会耐心地听她讲那些旅途中的，或是真实，或是想象中的历险故事。我并不担心她会走出林苑，因为大门通常都是锁着的，而且我总觉得她也没那么大胆子。

可是，我真的是太过大意了。一天早上，小凯瑟琳就来到我跟前对我说，今天她是一个阿拉伯商人，她要带着她的商队穿过沙漠，我得帮她准备好牲口和口粮才是。牲口就是一匹马和三只骆驼，骆驼就用一只大猎狗和两只短毛猎狗代替。

我准备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把它们放在了马鞍旁的袋子里，她高兴得又蹦又跳。我叮嘱她，不要骑得太快，一定要早点回来，她开心地答应着，骑马离开了。

直到吃下午茶的时候，小家伙还没有回来，她带出去的一队人马也只有一只大猎狗先回来了，剩下的都不见踪影。我连忙派人去沿路寻找，我自己也去找她。

在庄园的边界上，我见到一个种植园的工人在干活，就问他有没有见到我们家小姐。

“早上还看过她，她让我给她砍了些榛树枝，后来就骑着马从那边最低的围栏处跳了过去，跑没影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马上有种预感，她肯定去彭尼斯托崖了。

我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可以看到呼啸山庄了，还是没有见到小凯瑟琳的踪影。

彭尼斯托崖到呼啸山庄还要再往下走下去，大概还有一英里半的路。我开始担心起来，万一我还没走到那儿，天就黑下来；或是她爬山时，失足掉了下去，摔死了或是摔伤了，该怎么办？

我真是痛苦极了，当我急急忙忙地经过呼啸山庄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家里那只最凶猛的短毛狗查理正躺在窗户下面。它的脑袋都肿了，耳朵也在淌血，看到它，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推开小门，奔到屋子的大门口，用力敲起门来。一个女仆为我开了门，我认识她，恩肖先生去世后，她就来这里做工了。

“你是来找你家小姐的吧，别担心，她好好的，好在主人还没有回来。”

“这么说，他不在家是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是的，”她说，“他和约瑟夫都出去了，没有一两个小时不会回来，快进来歇会吧！”

我走进去，看到那个迷路的小家伙正坐在炉边的一张小椅子上来回摇晃着，那正是她母亲小时候坐过的椅子。她的帽子挂在墙上，她就和在家里一样自在地聊着天——和哈里顿聊天。哈里顿已经长成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可是面对她滔滔不绝的提问和谈论，实在是搭不上几句。

“好啊小姐！”我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你这个淘气的坏姑娘，这是你最后一次骑马了，在你爸爸回来之前，你再也不能出来了。”

“艾伦！”她高兴地叫道，奔到我面前，“今晚我有好多的故事要讲给你听，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戴上帽子，马上回家！”我说，“我已经为你伤透了心，看看你犯了多大的错。哭鼻子也没有用，为了找你，我把这儿都跑遍了。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我做错了什么？”她哭了起来，但很快又忍住了，“爸爸不会这样说我的，艾伦，他才不会像你这么对我发脾气！”

“算了算了，”我说“快把帽带系上，行了，别使性子了，都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

“别对孩子那么凶嘛，”那个女仆说，“多漂亮的小姑娘，丁恩太太，是我们把她拦下来的，她原先还打算继续往前骑。哈里顿说他可以陪她出去走一趟，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上山的路很不好走。”

哈里顿就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上去非常窘迫。

“再有十分钟天就黑了，”我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道，“小姐，你要是再不快点，我就先走了，你自己留在这儿吧！”

我说着，拿起她的帽子想要给她戴上，可是她看出来屋子里的人都偏向她一边，就开始在屋子里乱跑起来，害得我在后面跟着她一起上蹿下跳。

看到我这幅滑稽模样，哈里顿和那个女仆大笑起来，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我非常恼火，大声叫道：“凯茜小姐，你要知道这房子是谁的，你会巴不得马上离开的。”

“这不是你爸爸的房子吗？”她转身问哈里顿。

“不是。”他低下头，羞得满脸通红。

“那是谁的，是你主人的？”她又问。

他的脸更红了，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转过身去。

“那他的主人是谁啊？”她又转向我问道，“他口口声声说‘我们家的房子’、‘我们家的人’，我还以为他是主人的儿子，而且他也没叫我小姐，要是仆人的话，不应该叫我小姐吗？”

哈里顿听了，脸色更阴沉了，我只好悄悄地摇了摇凯瑟琳的胳膊，让她赶紧和我一起离开。

“去把我的马牵来！”她对哈里顿说，就像是在吩咐自己田庄里的马夫一样，“你跟我一起去把，我想看看沼泽里的小妖精，然后再听你说说神仙的故事，快点啊，快去把我的马牵来！”

“让我做你的仆人，见鬼去吧！”哈里顿怒吼了一声。

“你让我见什么？”小凯瑟琳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鬼！你这个放肆的恶婆娘！”他回答说。

“算啦，凯茜小姐，看看你找的这个伙伴，竟然对一位小姐说出这样的话。咱们也别和他吵了，自己骑马走人算了。”

“艾伦，他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为什么他不按我说的去做？”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个坏东西，我要告诉我爸爸！”

哈里顿才不理会她的威吓，气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转身对那个女仆叫道：“你，去把我的马和狗牵过来！”

“小姐，请礼貌一些，”那个女仆说，“虽然哈里顿先生不是主人的儿子，但他也是你表哥啊。再说，我也不是你的仆人。”

“他是我表哥？”凯茜惊叫起来，紧接着又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

“的确如此。”那个女仆说。

“艾伦，她怎么能这么说！”她气急败坏地说，“爸爸去伦敦接表弟，表弟可是个上等人家的儿子呀！我的那个……”她还没说完就大哭起来。

“嘘，别哭啦！”我小声说，“一个人可以有好多表兄弟，他们都是各种各样的人，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要是不喜欢他，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不，他不是我表哥！”她说着，一头扑进了我怀里。

我很是恼火，因为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向彼此泄露了秘密，相信不久之后，小林敦即将回来的消息就会传到希斯克利夫的耳中，而等林敦先生回来，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向他的女儿解释她和那个粗人之间的关系。

哈里顿已经不再那么愤怒了，他反倒为凯瑟琳的悲伤感到有些愧疚。于是，他把她的小马牵到了门口，又从狗窝里抱来了一只漂亮的小猎狗放在她怀里，让她别再哭了。

哈里顿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身材健壮，仪表堂堂，只是那身穿戴看起来总像是个庄稼汉。从他的外貌可以看出，这是个好苗子，至少比他父亲要好得多，如果好好栽培的话，一定能有个不错的未来。我相信，希斯克利夫应该没有在肉体上虐待他，这还多亏他生来就有的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因为对于希斯克利夫来说，只有那种天性胆怯敏感的人才能激发他暴虐的兴趣。他只是想让他沦为一个猪狗不如的人，所以，他不让他学习读书写字，也不纠正他的坏习惯。

另外，约瑟夫也为这个孩子变坏出了不少力，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就一直竭力地捧着他，宠着他，不管他做了多大的坏事，他都由着他来。他从前就是个在主人面前说孩子们坏话的能手，后来更是如此。

约瑟夫经常向他灌输对自己姓氏和门第的自豪感，他还想挑唆哈里顿和希斯克利夫之间的仇恨，可是谁让他自己胆子小，尽管心里有气，也只能背地里偷偷地诅咒几句。

这些事情，我也都是听别人说的。我还听说希斯克利夫先生很小气，是个苛刻吝啬的地主。不过因为宅院里新来了女仆，倒是改善了不少，亨德利那时的混乱情景，总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话说得有点远了。凯茜小姐不肯接受那只小狗，还是坚持要回了自己的两只狗。于是我们就动身回家去了。

大概是对我发火的惩罚，凯茜什么都没有对我说。我只能猜想，她这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彭尼斯托崖，刚刚来到呼啸山庄的门口，就赶上哈里顿恰好出来，紧接着他的狗就袭击了她的队伍。一场恶战之后，哈里顿把它们分开了，他们也因此认识了彼此。后来，他们就开始聊天，凯瑟琳可能也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出行的目的，让他陪自己一块去游玩一下。

可以看出，如果没有后来那么一档子事，凯瑟琳对这个向导还是很喜欢的。为了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父亲，我花费了很多的口舌，我告诉她，要是她把事情说出去，那我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因为是我违背了诺言，私自把她放了出去。为了能够留住我，凯茜答应为我保守秘密，这真是一个可爱的乖孩子。

十

我收到了一封带黑边的信，上面写着主人回家的日期。伊莎贝拉已经去世了，林敦先生在信中嘱托我，让我为凯瑟琳准备好丧服，另外再给他的小外甥准备一个房间。

想到爸爸就要回来了，凯瑟琳简直高兴得发疯，更让她开心的是，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新的玩伴了。

那天早上，凯瑟琳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外套。姑姑的死并没有让她感到有多大的忧伤，她一再地缠着我，要我陪她穿过林苑去迎接他们。

一路上，小凯瑟琳一直喋喋不休地向我说着她心中的喜悦：“小林敦只比我小六个月，他陪我一起玩儿，那该多开心啊！我在爸爸那里看到过伊莎贝拉姑姑的一缕头发，比我的更淡、更细。要是能见到这头发的主人，那该有多好啊！爸爸，亲爱的爸爸，艾伦，快点跑啊！”

她跑了一会儿，返回来，又继续朝前跑去。等我走到庄园围墙门口，她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次了。然后，她就在路边的草坡上坐了下来，耐着性子等着，可是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还要等多久啊？”她叫道，“我们不能再往前走走吗，艾伦，再往前走半英里好不好？”

我没答应她的请求，过了一会儿，她期待已久的父亲和表弟终于来了。

一辆长途马车驶入我们的视野，一看到车窗里探出的父亲的脸，小凯茜就高兴地尖叫，伸开双臂跑了过去。林敦先生急忙下车，迫不及待地把女儿揽入怀中，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周围还有别人存在。

我偷偷地打量了一下车子里的小林敦，他还在沉睡，身上裹着一件暖和的、毛皮镶边的披风，仿佛还在冬天里似的。这样一个苍白、瘦弱的小男孩，和我们家主人长得还真是相像，只是他的脸上比林敦先生多了些病态的乖戾。

林敦先生见我正在往车厢里张望，连忙示意我不要去打扰他，几天来的舟车劳顿已经够让人疲倦的了。

他们父女二人一起走到庄园的林苑，在上台阶的时候，林敦先生嘱咐女儿：“宝贝，你表弟没有你这么强壮，现在也不怎么开心。不要忘了，他刚刚失去了母亲，所以你别想着现在他就能和你一块东奔西跑的。少和他说话，让他自己安静一下，至少今晚别去烦他好吗？”

“好的，爸爸，可是我想看看他，让我看看他好吗？”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林敦先生叫醒了孩子，把他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这是你表姐凯茜，林敦，”他说着把他们的小手放在了一起，“她可喜欢你了，千万别哭起来让她伤心呀，你得让自己高兴起来才是。现在旅途已经结束了，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

“那就让我去睡会儿吧！”男孩说着，开始用手指抹掉自己的泪水。

“来，孩子，”我招呼他，把他领进了屋里，“别把你表姐弄哭了，她也为你难过呢。”

我也不知道小凯瑟琳是不是真的伤心了，但他们都是一样哭丧着脸。三个人一起进了屋，来到楼上的书房，那里已经备好了茶点。

我帮小林敦取下他的帽子和披风，让他坐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可是他又哭了起来，林敦先生连忙问他是怎么了。

“我不想坐椅子。”他哭着说。

“那就坐在沙发上，让艾伦把你的茶端过去。”林敦先生耐心地说。

我估计这一路上，他肯定被这个小家伙折腾得够呛。

小林敦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小凯茜搬了一张小凳子，拿着她的茶杯，坐在了他的旁边。

一开始，她很安静地坐在那儿，没过多久，她就开始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她把她的小表弟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宠物，抚摸他的头发，亲他的脸蛋，还用自己的碟子喂他茶喝，就像在照看一个婴儿一样。好在小林敦也很喜欢别人这样待他，他擦干了眼泪，微微一笑。

林敦在一旁观察了一阵，说：“他会好起来的，要是我们能留住他，再有个同龄的孩子陪他一起玩，估计很快他就会恢复活力的。”

我也希望能够把这个孩子留住，可是只怕这个愿望实在是太渺茫了。可是我又在想，这个柔弱的小家伙怎么能住在呼啸山庄呢，他该如何在他父亲和哈里顿身边生活呢？

我的担忧很快就成为了现实。喝过茶后，我把孩子们带上楼，又看着小林敦入睡，之后才走下楼来。就在这时，一个女仆走进来，告诉我说希斯克利夫先生的仆人约瑟夫正在门口，想和主人说几句话。

“我先问问他，要和主人说什么，”我有些惊慌失措地说，“主人才刚回来，旅途疲惫，不想再被人打扰。”

就在这档工夫，约瑟夫已经穿过厨房，来到了客厅里。他穿着做礼拜时穿的衣服，绷着那张假仁假义的面孔，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拐杖，正往垫子上擦他的鞋。

“晚上好，约瑟夫，有什么事啊？”我冷冷地说。

“我要和林敦先生说话。”他轻蔑地挥手，让我走开。

“主人已经睡了，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再打扰他了，你先坐下来，有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他在哪间屋子？”他追问道，眼睛打量着那一排关着的房门。

我很不情愿地走进书房，通报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约瑟夫就闯进来，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双手拄着拐杖，粗着嗓门说道：“希斯克利夫派我来要回他的孩子，要不回孩子，我就不回去。”

林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流露出忧伤的神情。他大概是想起了伊莎贝拉对他的嘱托，如今让他眼睁睁地把孩子交出去，真是痛苦极了。可是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留住这个孩子。

“告诉你家主人，”他平静地说，“他儿子明天回去，他现在已经睡了，就算让他起来也走不了那么多的路。你可以告诉他，林敦的母亲希望由我来照顾他，这孩子的身体实在很让人担忧。”

“不行！”约瑟夫说着把拐杖使劲往地上一戳，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说这些没用的，希斯克利夫才不管他的什么母亲呢，他要的是孩子。我今晚必须把他带走。”

“今晚你是带不走了，你马上回去，把我的话告诉你的主人，走吧！”

他拽着约瑟夫的胳膊，把他弄出了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好啊，”约瑟夫一边走，一边大叫着，“明天他会亲自过来的，到时我看你敢不敢把他也推出去！”

为了不让这件事变得更糟，林敦先生让我一早就用凯瑟琳的小马送小林敦去呼啸山庄，他还叮嘱我，千万不能让小凯瑟琳知道她的小表弟去了呼啸山庄，否则她一定会闹着要去的，只要告诉她，表弟被他父亲接走了就可以了。

凌晨五点，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小林敦叫醒，告诉他要带他去见他的父亲，并说他的父亲非常想要见他。

“我的父亲？”他感到莫名其妙，“妈妈从来都没说过他，他在哪儿住？我想和舅舅在一起。”

“离这儿不太远，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步行过来。你应该开开心心地回去，好好地爱你的爸爸，就像爱你的妈妈一样。”

“可是我从来都没听妈妈说起过他，为什么他不和妈妈住在一起呢？”小林敦问道。

“他有事情留在北方，你妈妈身体不好才去的南方。”

“那妈妈也该说起他啊，她总和我说舅舅，我早就懂得爱他了，可是我不认识爸爸，我怎么去爱他呢？”

“哪有孩子不爱自己的父母的呢？”我说，“你妈妈可能是怕你知道了以后，就总想着要爸爸，才不和你提他的。我们赶快出门吧，这么美好的清晨，赖在床上实在是可惜了。”

“那个小姑娘也和我们一起去吗？”他问。

“今天她去不了。”

“舅舅呢？”他又问。

“也不去，我陪你过去。”我说。

小林敦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想起心事来。

“舅舅不去，我也不去，”他突然喊起来，“我怎么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论我怎么劝说，他都不肯穿衣服，我只好叫来主人，一起哄他下床。

我们许了好多无法实现的诺言，比如说他不久之后就能回来，说埃德加先生和凯茜马上就会去看他，等等，终于骗得他上了路。

一路上，看到沿途的风景，小林敦渐渐消除了沮丧的情绪，变得开心起来，他开始向我打听起新家的状况。

“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一样好玩吗？”他问道。

“那儿没有这么多的树木，也没有这儿大，但是可以看到周围美丽的风景。空气更新鲜，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房子可能旧了些，但很有名气，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宅邸。平时，你也可以到荒原上随便走走。你有个表哥，他叫哈里顿·恩肖，他会带你到有趣的地方转转的。还有你舅舅也会时常过去陪陪你的。”

“我爸爸长什么样，像舅舅一样年轻英俊吗？”

“他也很年轻，”我说，“不过他的头发、眼睛都是黑色的，身材更高大，看上去有些严肃。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他不是那么和蔼，那是因为他性格本就如此，但只要你真诚地对他，他就会比舅舅待你更亲的，因为你是他的儿子啊！”

“黑头发，黑眼睛，这么说，我们长得不大像吗？”他问道。

“是的。”我说，心想，根本就是一点都不像。他那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架，完全像足了他的母亲，只是，除了某种病态的激动能够让他的双眼偶尔闪烁出光芒以外，丝毫没有他父亲那种炯炯有神的样子。

“那他怎么不来看妈妈呢，也不来看我？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小少爷，那可是三百英里的路程，大人和孩子不一样，他们都是很忙的。他可能每年夏天都打算去看你们，但又抽不出时间。现在是晚了些，可是你就别再问他这个事了，他会不安的。”

小男孩没有再说话，好像在自己想着什么心事。我们来到了呼啸山庄的花园门前，我偷偷地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只见他很不开心地看着雕花的大门，低矮的格子窗，杂草丛生的院子和弯弯曲曲的枞树，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看得出，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帮他打开了门。这时正好六点半，大家刚吃了早饭，仆人们在收拾餐具，约瑟夫站在主人的椅子旁讲故事，哈里顿正准备去外面干活。

“嗨，内莉！”希斯克利夫见到我，大叫起来，“你们怕我亲自过去，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是吗？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他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哈里顿和约瑟夫跟在后面，三个人把小林敦吓得有点惊慌失措。

约瑟夫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说：“不用说，主人，他们一定是掉包了，这准是他家那个女娃娃。”

希斯克利夫盯着自己的儿子，一直盯得他浑身发毛，然后发出了一声冷笑：“天啊，好一个美人儿，多么迷人的小东西啊，是用蜗牛和酸牛奶喂大的吧，内莉？真该死，比我想得还差劲，我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

小林敦在马上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他还没听懂他父亲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甚至不敢肯定，这个可怕的陌生人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我连忙招呼他下来，他紧紧地靠着我，当希斯克利夫唤他过去时，他干脆把脸伏到我肩膀上大哭起来。

“行了，行了！”希斯克利夫说着，粗暴地把他拉了过去，用手托起了他的下巴，“别来这一套了，我又不会害你，你就是林敦？真是像足了你母亲，我的那半都到哪儿去了，哭鼻子的小鸡？”

他摘下他的帽子，向后捋了捋他那淡黄色的卷发，摸摸他纤细的胳膊和手指。小林敦也不哭了，他抬起头，仔细地端详起面前的这个人。

“你认识我吗？”希斯克利夫问道。

“不认识。”小林敦又是恐惧又是茫然。

“那总听说过我吧！”

“没有。”他回答说。

“没有？你妈妈真是太不像话了，这个坏心眼的贱货！告诉你，你是我儿子，别总皱着眉头了，也别动不动就脸红，要有个男人的样子。内莉，你累不累？要是不累就赶快回去吧，把这儿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你的窝囊废主人。你要是不走，这个小东西也不会安心听话的。”

“好吧，”我回答说，“你要好好待他，他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骨肉了。”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他笑着说，“而且只有我一个人能对他好，我要独占他的感情！约瑟夫，快去给他弄点饭来！哈里顿，你个蠢货，赶快干活去！”

等他们都走了，他又对我说：“内莉，我的儿子就是你们田庄未来的主人，我要看着我的儿孙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雇佣他们的孩子，来耕种父辈的土地。要不是因为这个计划，我哪能容忍这个小畜生在我面前，一看到他我就能想起过去的事情，真是可恶！不过既然我有了这个想法，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还要帮他请个老师，每周三次过来教他，想学什么就教他什么。我已经吩咐哈里顿了，什么事都依着他。我还安排好一切，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高人一等的绅士。可是，说句实话，他真不配我为他做这么多，这个哭哭啼啼的可怜虫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约瑟夫端着一盆牛奶粥放到了小林敦的面前。小林敦一脸厌恶地搅了搅这盆食物，说他不吃这个东西。

约瑟夫和他的主人一样，也看不起这个孩子，可是主人有命令在先，他也只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假装尊敬这个孩子。

“不能吃这个？”他盯着孩子的脸，压低了声音说：“哈里顿少爷小时候可从不吃别的东西，他能吃，你怎么就不能吃？”

“我不吃！快把它拿开！”小林敦生气地喊道。

约瑟夫气呼呼地端起牛奶粥，送到了希斯克利夫鼻子底下，“这粥哪里不好了？”

“没看出有什么不好。”他说。

“是啊，但他硬是不吃。不过这也不奇怪，他妈妈就是这样，我们辛辛苦苦种出粮食，做成面包，她还嫌我们脏呢！”

“别提他妈妈了，”希斯克利夫生气地说，“给他拿点别的东西来。内莉，他平时都吃什么？”

“拿杯热牛奶或是茶吧。”我建议说，于是，那个女仆就奉命去准备了。

虽然希斯克利夫只是出于自私的目的，但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倒也能过上一段好日子了。我想回去之后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埃德加先生，好让他宽慰一些。

我是时候该回去了，我趁着小林敦不注意，悄悄溜了出来。可是我刚一关上门，他就大叫起来：“别丢下我，我不要留在这儿，我不要留在这儿！”

接着，门就从里面上了锁，我连忙骑上凯瑟琳的小马，飞奔回去了。

得知小表弟已经离开的消息，小凯茜伤心得痛哭流涕，埃德加先生只好亲自安慰她，又说了些不可能实现的诺言。渐渐地日子久了，小凯茜也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每当我去吉默屯办事的时候，偶尔遇到那位女管家，我总要打听一下小主人的状况，埃德加先生也非常鼓励我去打探他的消息。据她说，小林敦的身体很虚弱，也很难伺候，希斯克利夫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连和他在一起坐几分钟都无法忍受。他们之间也很少说话，小林敦要么在客厅里做功课，要么就躺在床上，反正他的身体也不怎么舒坦。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胆小没用的人，”那个女管家说，“晚上的窗户关得稍微晚了些，就会唠叨个没完，好像这能要他命似的。夏天天气那么热，他非要生火。他还说约瑟夫的烟斗有毒。他总是要吃糖果，喝牛奶，从不考虑我们冬天吃的有多苦。他就自己裹着毛皮斗篷坐在壁炉旁，一口一口抿着他的饮料。要是哈里顿看他寂寞，过来陪他玩玩，准得闹个不欢而散，一个骂，一个哭。他要不是主人的儿子，主人恐怕巴不得哈里顿一拳把他打成肉饼呢！他做的这些事，主人一概不知，因为他从来也不踏进小客厅，要是他在别的地方看到他这样，他就会让他上楼去。”

听到这些话，我可以猜出，因为缺少陪伴，小林敦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私古怪了，我不由得为他的命运感到悲伤，要是他当时能够留在画眉田庄，那该多好啊。

大概两年后，那个女管家就离开了，接替她的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她还在他们家里做工。

十一

时光流逝，一转眼，凯茜小姐已经有十六岁了。由于她的生日就是她母亲的忌日，所以我们也从来没有什么庆祝活动。她的父亲总是在书房里坐上一整天，直到黄昏时分，步行到吉默屯教堂，在那儿待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凯瑟琳也只好自己玩。

这一年的三月二十日是个好天气，等她父亲躲进书房，凯瑟琳小姐就穿戴整齐走下楼来，准备出去了。她说她的父亲已经同意我陪着她到荒原边上走走，只是不要走得太远，能在一个小时内回来就行。

“快点，艾伦，我要去松鸡筑窝的地方，看看它们有没有筑好。”

“那可得走好远呢，松鸡不会在荒原边上筑窝的。”

“不远不远，我和爸爸以前去过，很近！”

我们一起出发了，她一路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跑开，一会儿又回到我身边。云雀在我们耳边歌唱，她就像是一个幸福的小天使，浑身散发着无忧无虑的光辉。

“小姐，你说的松鸡在哪儿呢，我们已经走出来很远了。”

“再往前走走，没有多远了，艾伦，”她总是这么答复我，“爬过那座小山，走过那条围堤，就到了。”

可是有那么多的小山和围堤，我实在走不动了，便告诉她，我们该回去了。

她离我已经很远了，我朝她大声喊着，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远，还是她故意装作没听见，依然继续向前走着，我也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最后，她钻进了一个山谷，当我再看见她时，她已经被两个男人给抓住了，其中一个就是希斯克利夫。

她是因为偷猎才被抓的，这里已经到了呼啸山庄的领地。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凯瑟琳正摊开双手向他们分辨着什么：“我什么也没拿，我爸爸说这里有松鸡蛋，我是来看松鸡蛋的。”

希斯克利夫看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开始动了坏心眼。

“你爸爸是谁？”他问。

“画眉田庄的林敦先生，你要是认识他就不会这么对我说话了。”她说。

“你以为你爸爸是什么人啊，受人爱戴，受人尊敬是吗？”他挖苦道。

“那你又是什么人呢？”凯瑟琳说，“这个人我以前见过，他是你儿子吗？”

她指了指哈里顿——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人。他又长了几岁，可是除了身材和力气以外似乎没什么长进，还是那么粗笨。

“凯茜小姐，我们已经出来三个小时了，是时候该回去了。”我说。

希斯克利夫把我推到了一旁，对凯瑟琳说：“不，他不是我儿子，不过我倒真有个儿子，而且你也见过他。你的保姆总催你回去，我觉得你们不如留下来歇息一会儿，我家离这儿不远，到那儿去坐坐怎么样？”

我小声对凯瑟琳说，千万别答应他，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她大声说，“我已经累了，再说这儿也没法坐。艾伦，我们就去坐坐吧，我知道他家在哪儿，就是上次去彭尼斯托崖的时候经过的那座农庄，你家是在那儿吧？”

“没错，就是那儿！内莉，闭上嘴吧，让这位小姐到我家坐坐，她会很开心的。哈里顿，你先陪姑娘过去，我和内莉随后就到。”

“不，她不能去那儿！”我叫着，奋力挣脱被他抓住的胳膊，可是凯瑟琳在前面走得飞快，已经快要到达山庄门前的台阶了，哈里顿似乎不大想陪她，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希斯克利夫先生，你不应该这么做，你自己清楚你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她在那儿会见到小林敦的，等她回家就会把这一切都讲给主人听，我又得挨骂了。”

“我就是想让她见见林敦，这孩子难得这两天气色好些，你不用担心，过会儿我让她把这次到访的事保密就是了。”

“林敦先生要是知道我把他女儿带到你家里，他会恨死我的。我知道你没打什么好主意。”我说。

“我是光明正大地邀请她！”他说，“我想让这对表兄妹相爱、结婚，这对你家主人来说不是很仁慈吗？这个小丫头本来也没什么指望了，可是如果按我的想法去做，她就可以和林敦一起继承家产，马上就有了依靠。”

“要是林敦死了呢？”我说，“他看上去可没那么长命，那凯瑟琳就能成了继承人吗？”

“不，她当不了。”他说，“遗嘱里可没有这样的条文，他的财产将归到我的名下。不过为了避免以后发生纠纷，我还是想让他们结合，我有心促成这件事。”

“以后我再也不会带她来这里了！”我说。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凯瑟琳正等在那里。希斯克利夫让我别再多嘴，他走到前面去开门。凯瑟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可是，希斯克利夫倒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只要一接触到她的目光，他就微微一笑，说话也变得格外温柔。我当时真是糊涂，竟然误以为那是因为他对她母亲的怀念。

林敦站在壁炉前，他刚从田野散步回来，正吩咐约瑟夫帮他拿双干的鞋来。

他马上就要满十六岁了，长得很高，也很漂亮，比记忆中的他多了几分光彩。

“你看他是谁，还认得吗？”希斯克利夫问凯茜。

“你儿子？”她疑惑地把他们两个人轮流打量了一番。

“是啊，不记得了？你们见过面的，你记性真是太差了。林敦，还记得你表姐吗？以前你老缠着要见她。”

“什么，林敦！”凯茜叫了起来，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真是又惊又喜，“这就是小林敦，他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小伙子走过来，承认自己正是林敦。她热情地亲吻了他，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对方，都为各自的变化而惊叹不已。凯瑟琳已经长得完全像个大人了，体态丰满而又苗条，浑身散发着健康的光彩。林敦则显得有些病怏怏的，不过，他的文雅多少弥补了这一缺点，看上去也就不那么讨厌了。

在他们表示完见到对方的欣喜以后，凯瑟琳来到希斯克利夫面前，他正站在门口，佯装看着门外，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留心着屋内的动静。

“这么说你是我的姑父啦？”她说着过去向他行礼，“虽然你刚才对我有点凶，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你为什么不带林敦到我家来玩呢？住的这么近却不来看我们，真是太奇怪了。”

“在你出世前，我曾经去过一两次，这就不少了。”他说，“行了，见鬼，你要是还有多余的吻的话，都给林敦吧，给我也是白瞎。”

“艾伦！”凯瑟琳带着她的热情朝我扑了过来，“艾伦，你太坏了，刚刚还不让我进来。我以后真想天天早上都过来散步。姑父，这样可以吗，我还想带爸爸过来，你见到我们开心吗？”

“当然啦！”那位姑父说，脸上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不过，我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你爸爸对我有偏见。我们吵过架，他说绝对不会让你踏入呼啸山庄半步，你要告诉他，他绝对不会让你再来的。所以，你千万别告诉他，你要来就偷偷来，要不，你就再也见不到你表弟了。”

“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呢？”凯瑟琳有些沮丧地问。

“他嫌我穷，不配娶他妹妹。可是最后我还是娶了她，这让他很难受，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这可不好！”凯瑟琳说，“我会找机会和他说的，可是即便如此，也不干我和林敦的事啊，要不以后我不过来，让林敦过去看我好了。”

林敦听了，低声嘀咕道：“那太远了，走四英里的路非要了我的命不可，表姐，还是你过来看我吧，不用天天来，一星期来个一两次就行。”

希斯克利夫轻蔑地看了他儿子一眼，小声对我说：“内莉，我真是白费功夫了，凯瑟琳早晚会发现这个傻瓜实际上一文不值。唉，要是换做哈里顿就好了。你别看哈里顿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不是恩肖家的孩子，我可真要爱死他了。不过我很放心，他是不可能得到她的爱情的，我只是想挑动他和那个窝囊废斗一斗，让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赶快振作起来。我们都估计他活不过十八岁，这个该死的蠢货！”

说到这儿，他对儿子喊道：“林敦！”

“啊，爸爸！”林敦应道。

“你就不想带你的表姐四处转转吗，比如兔子窝或鼬鼠窝之类的？先别换鞋了，带你表姐到花园走走，去马厩看看你的马。”

“你还是想坐在这儿吧？”林敦问凯茜，听他的语气，他根本不想动。

“我也不知道。”她说着，望了望门外，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小林敦依然坐着，朝炉火靠得更近了。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经过厨房来到院子，高声叫着哈里顿的名字。

哈里顿应了一声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他的脸红红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定是刚刚洗过澡。

“姑父，我想问你个事，”凯瑟琳说，“他不是我表哥吧？”

“他是，”他回答说，“他确实是你母亲的侄儿，你不喜欢他吗？”

凯瑟琳的神情变得很奇怪。

“他挺英俊的，不是吗？”他又接着说。

凯瑟琳踮起脚尖，凑到希斯克利夫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惹得希斯克利夫大笑起来。哈里顿脸色一沉，显然，他对自己低下的身份地位非常敏感，很反感别人瞧不起他。

“哈里顿，你现在可成为我们这儿的宝贝了。她说你是个什么来着？反正是个不错的话。听着，去陪她到附近的山庄转一转，举止要优雅些，别说粗话；她没看你时，你不要总盯着她，她要是看你时，你也别把脑袋背过去。说话时速度慢一些，别把手插在口袋里。行了，去吧，好好招待她！”

他看着这一对年轻人从自己的眼前走过。哈里顿转过脸去，根本不去看身旁的女伴，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路旁的风景。

凯瑟琳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便踏着轻快的步子朝前走去，嘴里哼着歌，反正也没人和她交谈。

“我已经捆住他的舌头了，”希斯克利夫说，“他肯定不敢开口说一个字。内莉，你还记得我这么大的时候吗，可能比他还要小一些，是不是也这么不开窍呢？”

“你还不如他呢，”我说，“你还板着张臭脸。”

“看到他这样，我真是开心极了。”希斯克利夫得意洋洋地说，“他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如果他天生是个傻瓜，那我也不会这么开心，可是他不是傻瓜，他所有的感受我都经历过，所以，我很清楚他现在的痛苦。这还不过是个头，以后他就会知道，他永远都别想从粗野无知的泥潭中爬上来。我会比他父亲更有力道，我教会他嘲笑一切兽性以外的东西，觉得那些都是不中用的，他还会为自己的粗野感到骄傲呢！要是亨德利还活着，他会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吗？如果会的话，估计也和我为我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一样。他们俩一个是黄金用作铺地的石头，一个是锡器擦亮了冒充银器。我儿子虽然啥也不是，但在我的努力下还能勉强往前走上几步。他儿子虽然天资不错，但如今也沦落成了一个草包。最妙的是，现在哈里顿还死心塌地追随我，这点你不得不承认，我比亨德利高明多了。要是那个无赖现在从坟地里爬起来骂我虐待他儿子，没准他儿子还会一拳把他打回到坟地里去呢，我可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挚友啊。”

说到这儿，希斯克利夫情不自禁地狞笑起来，我没有搭理他。

这时，我发现，林敦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他总是不时地望向窗口，可能是有点儿后悔没陪凯瑟琳出去玩。

“快去吧，懒孩子！”希斯克利夫故作亲切地叫道，“快去追他们，趁他们还没走远。”

林敦受到鼓励，重新振奋起来，走了出去。我听到凯瑟琳正在问哈里顿门上刻的是什么。

哈里顿呆呆地望着大门，挠着头，看上去就像个小丑。

“就是些该死的字呗，我不认识。”他说。

“你不认识？”凯瑟琳惊叫起来，“那是英文，我认识，我只是想问为什么刻着这些东西。”

林敦站在一旁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嘲弄的语气说：“这是你的姓氏，天底下竟有这种傻瓜，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或者不太正常？”凯瑟琳很认真地问，“我每次问他，他都这样，好像听不懂话似的，我也听不太懂他说些什么。”

林敦又笑了起来，捎带着轻蔑地暼了哈里顿一眼，可怜的哈里顿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哪有什么毛病，就是懒，对不对，恩肖？”他说，“我表姐还以为你是个白痴呢，以前你老说我死啃书本，现在你尝到无知的苦头了吧。凯瑟琳，你听出来他那一口可怕的土话了吗？”

“认字顶个屁用！”哈里顿气冲冲地说，一顶起嘴来，他的口齿竟变得伶俐了不少，他还想再说下去，可是两个人却开始大笑起来。

“不能用‘屁’字，”林敦嘲笑说，“爸爸说了，你不能说脏话，还是尽量装得绅士一些吧。”

“要不是你没有男人样，弱得像个小丫头，我早就一拳把你打趴下了，你这个腊肉条！”哈里顿气呼呼地回了一句，走开了。他气得满脸通红，明明意识到自己受了屈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希斯克利夫听到这些对话，得意地笑了，然而又很快地朝那一对儿厌恶地暼了一眼。他们俩还站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聊着。林敦一说起哈里顿的缺点，谈到他的粗鲁行为，马上就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凯瑟琳也偏爱听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根本不在乎这里面包含的恶意。看到眼前这一切，我开始讨厌林敦了，难怪他爸爸会那么看不起他。

就这样我们一直待到了下午，凯茜小姐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呼啸山庄。还好主人一天都没离开自己的屋子，根本不知道我们离开了这么久。在回家的路上，我本想跟她说清楚，呼啸山庄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没想到她反倒认为我对他们有偏见。

“艾伦，你和爸爸是一伙的，要不然，你也不会一直骗我说小林敦住得离我们很远。我很生气你这么做，不过，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就算了吧！记住，他是我姑父，爸爸竟然和他吵架，我真得说说他才是！”

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我干脆也就不再和她争辩了。

那天晚上，凯瑟琳一直都没见到林敦先生，也就没有机会和他说起这次拜访的事。可是第二天，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这真是太让我懊恼了。不过，转念一想，我觉得这样也好，就让她父亲好好和她说说其中的缘由吧，效果肯定比我说要好得多。可惜的是，林敦先生也没能说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在她和盘托出的过程中，主人不止一次向我投出责备的目光，但始终不发一言。等她说完以后，他才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问道：“宝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瞒着你？你以为我是存心不想让你高兴的，是不是？”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希斯克利夫先生。”她说。

“这么说，你就是觉得我关心他胜过关心你喽？”他说，“你错了，不是我不喜欢他，而是他不喜欢我。他是一个非常狠毒的人，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会毁掉自己所仇恨的一切。我知道，你想和你的表弟见面，就不得不和他接触。我也知道，他会因为我的原因，把仇恨转嫁到你的身上。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让你去见林敦的，这都是为了你好。我本想等你长大后再和你解释这件事情，现在看来，是有点晚了。”

“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非常热情啊！”凯瑟琳说，“他不反对我们见面，他说了，只要我喜欢，就可以随时过去，只是他要我别告诉你，他说因为他娶了伊莎贝拉姑妈，让你们吵了架。爸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你不肯原谅他。他还希望我和林敦能做朋友呢，可你却总是阻拦。”

林敦先生看这样说不通，只好把希斯克利夫对伊莎贝拉的所作所为，以及用什么手段把呼啸山庄据为己有的事简单地讲了一下。他也没办法让自己说更多，因为这些事情，只要一说起来，他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和痛恨，自从凯瑟琳去世以后，这种恐惧和痛恨就一直埋藏在他的心底。他或许觉得要不是他的出现，也许他的妻子如今还活在世上，在他的心中，希斯克利夫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凯瑟琳对于人世间的罪恶简直一无所知，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任性、不听话所造成的小错误、小过失，因此，当她得知一个人可以把邪恶的报复计划在心中埋藏多年，并且坚定地将计划付诸行动时，她感到大为震惊，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于世界和人生的想法。

说了这些，埃德加先生觉得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他最后补充了一句：“亲爱的，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接近那家人的，现在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做你想做的事吧，别再想这些了。”

就像她父亲所说的那样，一整天就像平时那样过去了。可是到了晚上，当我到她房里，帮她换衣服时，我却发现她正跪在床边哭泣。

“傻孩子，”我叫道，“要是这么点不顺心的事就能让你掉眼泪，那以后的大风大浪可怎么办呐！比如说，主人和我一下子都死了，留你一个人在世界上，你会怎么样呢？这样对比一下，你就不觉得现在有什么痛苦的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哭，而是为了林敦！”她回答说，“他肯定眼巴巴地等着明天见到我，可是我却爽约了，他该多失望啊！”

“不会的，”我说，“你以为他会像你一样想着你？他还有哈里顿陪着呢，有几个人会为一个只见了两次的亲戚掉眼泪？他八成也能猜出是因为什么，所以你也不用自寻烦恼！”

“那我写个字条告诉他我不能去了怎么样？”她站起来，问道，“顺便把我答应给他的几本书一起送去，我告诉他，我的书比他的有趣多了，他就向我要了。这样行吗，艾伦？”

“不行！”我坚决地说，“那他又要回信，这样你俩就没完没了啦，凯瑟琳小姐，你们的交往必须终止，这是你爸爸的希望，我也觉得应该如此。”

“就写一张小便条，能有什么呢？”她露出一副恳求的表情。

“说不行就不行，赶快去睡觉！”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我也很不高兴地为她盖好被子，关上房门。走到半路时，我有点后悔了，就又退了回去，可是却看到我们的大小姐正站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张白纸，手里拿着支笔。她也知道自己有错，我一进去，她就把它们偷偷藏了起来。

“凯瑟琳，你就是写了，我也不会帮你送的，”我说，“我现在要熄灯了！”

就在我把熄烛罩往蜡烛上扣的时候，我的手背被啪的一声打了一下，只听到一个气呼呼的声音说：“坏东西。”

我再次走出了房门，之后她就锁上了门，这是我见过她脾气最坏的一次。

最后，这封信她还是写了，一个来取牛奶的孩子帮她把信送了过去。不过，我知道这件事时已经过去很久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凯茜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我经常看到她独自一人躲在角落里。要是这时我突然走近，她准会被吓一跳，急忙把书盖上，我看到有几张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从那以后，她又有了新营生，每天一大早就下楼来，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好像是等待着什么东西到来。她在书房的柜子里有一个上锁的小抽屉，她经常在那翻上很久，离开时也总是小心地把钥匙带走。

从前，这个抽屉里放的都是她的毛绒玩具，可是有一天，当她正在弄抽屉时，我发现里面全都变成了一张张折好的信纸。

我很好奇，决定找机会偷偷拿过来看看。那天晚上，等到他和主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在自己那串管家的钥匙中很快地找到了那把打开抽屉的钥匙。我打开了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了自己的围裙里，把它们带回房中准备细细地查看。

虽然我早就怀疑情形不大对头，但看到这一大堆信件还是让我大吃一惊。这些信全是林敦·希斯克利夫写给凯瑟琳的回信，几乎每天一封。前几封信写得很短，内容也有些拘谨，可是渐渐地就变成洋洋洒洒的情书了。虽然在我看来说的大多都是些蠢话，不过像他这个年纪也很正常。其中也不乏一些优美的文句，我猜大概是从哪本书上抄下来的吧。

不知道这样的文笔能不能让凯茜满意，我不知道，但让我来看，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物。

我大致看了一些信件之后，就把它们用一块手帕包起来，放在一边，重新锁上了那个抽屉。

第二天，凯瑟琳照例早早下了楼，走进厨房。当她看到一个小男孩到来时，她就走到了门口。趁着挤牛奶的女工往罐子里倒牛奶的工夫，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接着又从里面掏出了什么。

我绕过花园，在路旁等着这位送信人。他拼命地保护着凯瑟琳交给他的东西，争夺的过程中把牛奶都撞翻了。不过，我还是把这封信抢到了手。我连威胁带恐吓总算把他吓了回去。我站在墙角读完了凯茜小姐的情书，感觉这比她表弟的信写得好多了，很漂亮，也很天真。我摇摇头，实在让人有些无可奈何。

那天天气不太好，她没去林苑散步，因此早读一结束就去抽屉那儿了。林敦先生正在看书，我故意找了点可以在书房做的活，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她的身上，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听到她“啊”的一声惊叫，脸上的神情充满了绝望和悲痛。

林敦先生抬起头来，关心地问，“怎么了，宝贝，碰到哪弄痛了吗？”

她听到爸爸说话的语气，立刻断定他不是做这件事情的人。

“不是的，爸爸，”她喘着气说，“艾伦！陪我上楼，我不舒服！”

我听从她的吩咐，走出了书房。

一进她的房间，她就马上跪了下来，说：“艾伦，是你把信都拿走了吧，把它们都还给我，我发誓，我绝不再这样了，只要你不告诉爸爸。你还没告诉他，是不是？我真是太淘气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神情严肃地请她站起来，大声地说：“凯瑟琳小姐，你真是太不像话了，真没想到你每天专心致志读的就是这么一堆破烂东西，精彩得都能拿去出版了！现在主人还没看到这些东西，你知道要是他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你别指望我会为你保密。真不害臊，不用说，肯定是你先写给他的，他也想不出来这种花样。”

“我没有，我没有！”凯瑟琳哭哭啼啼地说，“我没想到会去爱他，直到……”

“爱？”我用嘲笑地口气说道，“真是闻所未闻，这么说，那个一年来磨一次麦子的磨坊主，我也可以说什么爱不爱啦，好一个爱啊！你到现在才见过他两次，一共还不到四个小时！你那堆幼稚可笑的东西全都在这儿，我现在要把它们统统拿给你父亲，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拼命地扑了过来，可是我把它们举过了我的头顶，于是，她又发疯似的提出了其他的恳求，她恳求我千万不要把信拿给他爸爸，随便怎么处置它们都可以，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的心也软了下来。

“要是我答应你，把它们烧掉，你能不能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他书信往来了？也不再送书了，或是头发、戒指、玩具什么的？”

“我没送过玩具！”凯瑟琳大叫起来，她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反正什么都不许送，否则我这就拿给你爸爸！”我说。

“好的，艾伦，快把它们都扔到火炉里去吧，扔吧！”她拉着我的衣服喊道。

可是当我真的这样去做时，她又苦苦哀求我给她留下一封。

“看在林敦的份上，再给我留下一两封吧！”

我解开手帕，把信倒进了火炉，火焰立刻卷了起来。

“给我留一封，你真狠心！”她尖叫着把手伸向火炉，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烧伤，抓出了一些烧掉一半的信。

“很好，那我就留几封给你爸爸看看！”我说着就把剩下的信重新包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连忙把那些烧焦的纸片全都扔回了火炉里，求我不要出去。全部烧完后，我搅了搅炉灰，又盖上了一铲子煤。她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我下楼告诉主人，小姐已经好多了，不过她还想在床上躺一会儿。

她没有吃午饭，下午茶时才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上去脸色苍白，眼圈也红红的，可是外表却是惊人的冷静。

第二天早上，取牛奶的小男孩又带来了一封来信，我用一张字条替凯瑟琳做了回复，上面写着：

请希斯克利夫先生不要再给林敦小姐写信，她不会再收受你的来信了。

从那以后，那个小男孩再也没有带来过任何的信件。

十二

夏天悄然而逝，一转眼就入了秋，又到了收割的季节。

林敦先生和凯瑟琳常常去田地里帮忙，并在那里逗留到黄昏。一天晚上，正好碰上天气比较潮湿，主人就得了重感冒。病状一直影响着他的肺部，害得他整个冬天都待在家里，没出去过一次。

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凯茜就一直郁郁寡欢。她的父亲总是劝她多出去走走，可是现在，他也没有办法陪她出去了。我觉得我应该来尽这个义务，可是我还有自己的工作，每天顶多抽出两三个小时陪陪她，而且我显然也不怎么招她喜欢。

晚秋的一天，空气清新而又湿润，潮湿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深灰色的流云遮住了半面天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我劝小姐先不要出去散步了，可是她却不听。我只好披着斗篷，拿着伞，陪她到林苑里走了一会。每当她心情不好时，总爱到那里走一走，最近大概是她父亲的病情让她有些情绪低落。

她闷闷不乐地向前走着，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跑跑跳跳了，我还不时地看到她抬手从脸颊上抹掉什么。

我四下张望，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分散一下她的愁思。

“小姐！”我指着大树扭曲的树根喊道：“冬天还没来到这里呢，那还有一朵小花，夏天时，这种花会开得遍地都是，就像是一团紫色的云雾，现在就剩下这一朵了，要不要摘下来，给你爸爸带回去看看？”

凯瑟琳凝望着那朵在土坑里颤抖的小花，久久才说，“不，不要去碰它，它也怪可怜的，艾伦。”

“是啊，又干瘦又憔悴，就和你现在一样，你的脸上都没有血色了。来，我们一起跑一阵吧，你现在这副样子，可能还跑不过我呢！”

“不跑了，”她说着，继续往前走，不时地停下来出神地看着地上的一小片青苔，一丛枯草，或是一朵发亮的蘑菇。看到这些，她又忍不住开始流泪了。

“凯瑟琳，你怎么哭了，宝贝？”我走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你爸爸不过是感冒了，别伤心，又不是什么大病。”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万一以后病重了，爸爸和你都离开我了，剩下我一个，可怎么办哪？艾伦，我一直记着你说的话，你说爸爸和你都死了，生活会有怎样的变化，那该是多悲惨啊！”

“这都不好说，”我说，“现在想这些事情是不吉利的，我希望我们之中的每一个都能长命百岁，主人还年轻，我也身强力壮，还没到四十五岁。我妈妈一直活到八十岁呢。假如林敦先生活到六十岁，那也有很长的日子呢，提前二十年就担心这个问题，不是很傻吗？”

“可是伊莎贝拉姑妈比爸爸还年轻啊！”她抬起头看着我，希望能够从我的口中听到一些安慰的话。

“伊莎贝拉姑妈没有我们两个人的照顾啊，”我说，“她的生活并不像你爸爸这么幸福。你现在能够做的就是好好待你的父亲，你开心，他就开心，千万别惹他生气。记住凯茜，要是让他知道你还对一个巴望他早日进坟墓的人的儿子怀着愚蠢的感情，他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现在没有任何事情能比爸爸的病更令我苦恼了，我不会再做任何事情去惹恼他，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艾伦，我每天晚上都在为他祷告，希望我以后能够为他养老送终。就算自己忍受再大的痛苦，我也不希望他伤心。”

“说的对，凯瑟琳，不过，你还要用行动来证明。而且，等他病好了，你也不要忘了自己现在所下的决心。”

我们说着说着，走到了一扇通往大路的门边，凯瑟琳终于又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她爬到墙头坐下来，探出身子去摘树上的果实，可惜，就在她去摘这些果实的时候，她的帽子却掉了下去。

因为大门上了锁，她只好自己爬下去捡，我让她多加小心，别摔着，她很轻巧地就翻了过去。

可是她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听到她在外面喊道：“艾伦，快去拿钥匙来，要不我还得绕到看门人那里，我爬不上这个围墙。”

“你等一下，”我说，“我口袋里有串钥匙，我看看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她在门外自顾自地玩着，我用我的大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着，直到全部试完，也没一把能打开的，我叮嘱她先别动，我回去取钥匙。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马蹄声向这边驶来，似乎停在了门外。凯茜小姐也不再蹦跳了。

“是谁？”我低声问。

“艾伦，快把门打开！”凯瑟琳低声回答，听上去有些焦急。

“哦，原来是林敦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说，“很高兴能遇见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我不和你说话，希斯克利夫先生，”凯瑟琳说，“爸爸说你是个坏人，你恨透了我们，艾伦也这么说。”

“我现在说的和这件事无关，”希斯克利夫说，“我并不恨我的儿子，我想要说的事情是关于他的。你真该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脸红！两三个月前你不还给他写信吗？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薄情，玩弄感情的人，都该挨鞭子。我看你只是玩玩而已，玩腻了就丢开，是吗？你就没想到你这样做会把林敦丢进绝望的深渊中？他可是认真的啊！因为你的薄情寡义，他的心都碎了。我不是在打比方，而是事实如此，他现在就快死了。这六个星期，哈里顿一直在取笑他，我也很严厉地训斥了他，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估计熬不到夏天，他就会一命呜呼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你怎么能撒这种谎？”我在门内喊道，“你竟然编造出这么恶毒的谎言。凯瑟琳小姐，我来砸开锁头，你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一个人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爱得死去活来？”

“原来还有个偷听的！”那个无赖嘟囔着，他继续说道，“尊敬的丁恩太太，你怎么能满口胡言，硬说我恨这个孩子，害得她不敢上我家的门。凯瑟琳，我的好姑娘，只要你去看看，就知道我说的都不是谎话了。你想想，要是你父亲处在我的位置上，而你就是林敦，如果你父亲亲自去恳求他，他还不肯过来安慰安慰你，你会怎么想呢？我发誓，这个孩子真的快要不行了，除了你，没人救得了他！”

这时，我砸开了锁，冲了出去。

“我发誓，林敦真的要死了！”希斯克利夫狠狠地盯着我说，“是伤心和绝望把他逼到这步田地的，内莉，要是她不能去，那你就去看看吧，我下个星期才回家，我想就是你的主人也不会反对她女儿去看看自己的表弟吧？”

“进来！”我一把将凯茜拉了进来，她还在一脸犹疑地看着希斯克利夫，那个奸诈的伪君子把脸绷得紧紧的，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的诡计。

他骑马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说：“凯瑟琳小姐，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他已经失去耐心了，还有哈里顿和约瑟夫也是如此。这个孩子身边都是些粗人，我想他心里还是渴望得到体贴和爱情的。只要你说上一两句温暖的话，他也许就能活下去，宽容一些吧，去看看他，他夜夜都能梦见你！”

我关上门，又滚过来一块大石头把门顶住。这时，天上哗啦啦下起雨来，我连忙把凯瑟琳拉到伞下，两个人一起往家里奔去。

我们一路上都没顾上谈刚刚发生的事情，但是我看得出，凯瑟琳的心头已经被双重阴云覆盖，她的脸上写满了悲哀，显然，她以为刚刚听到的话都是真的。

我们进屋的时候，主人已经去休息了，凯茜让我陪她到书房坐坐。我们一起喝了茶，然后她说她想休息一会儿，便在地毯上躺了下来。

我拿起一本书，装作专心致志看书的样子，而凯瑟琳却在一旁默默地流泪，我没有马上去安慰她，而是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和她谈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艾伦，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还是不安心，我一定要告诉林敦，没有给他写信并不是我的本意，我是绝不会变心的！”凯瑟琳固执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俩不欢而散。第二天，我们就踏上了前往呼啸山庄的路，我最终还是屈服了，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她那苍白、悲伤的脸和一双忧郁的眼睛。另外，我的心中也抱着一线希望，但愿当我到达呼啸山庄时，能够得到林敦的接待，由他本人来证明，希斯克利夫所说的不过是一个编造的故事。

风雨之夜过后的早晨弥漫着茫茫的雾气，一条由雨水形成的小溪从高地上潺潺而下，横穿过我们脚下的小径，把我的鞋袜全都弄湿了，而我此时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灰暗。

我们从厨房的过道走进那间农舍，我想要弄清楚希斯克利夫是不是真的不在家，我始终都不大相信他说的话。

这个时候，约瑟夫正坐在火炉旁，享受着他的逍遥世界。他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麦酒，里面全是大块大块的烤麦饼，他的嘴里面还叼着他那只黑乎乎的烟斗。

“喂，你家主人在家吗？”我问道，看他躺在那儿没有反应，我就又大声地问了一遍。

“不——在！”他吼道，“不——在！你们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吧！”

就在这时，从里屋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呼喊：“约瑟夫，我叫你好多遍了，快过来，炉子里的火就要灭了！”

约瑟夫一个劲儿地吸着烟，根本就没把这命令听进去。女管家和哈里顿也都没了人影，大概都去干活了吧。

我们听出那是林敦的声音，便走了进去。

“你怎么不饿死在阁楼里！”林敦说道，他听到有人进来，还以为是那个怠慢他的约瑟夫。可是他马上发现是自己搞错了，连忙闭上了嘴。

凯瑟琳连忙奔了过去。

“是你吗，林敦小姐？”林敦说着，从那张半躺着的大椅子上抬起头来，“别亲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凯瑟琳的拥抱中缓过气来，又说道：“请把门关上好吗，你们自打进来就没关门，那个混账东西，一直不来添煤，我都快给冻死了。”

凯瑟琳站在一旁，一副愧疚的模样。我连忙弄了一筐煤过来，添了进去，可是林敦却又怪我弄了他一身煤灰。看着他病怏怏的样子，我就没和他多计较。

“林敦，我来了，你难道还不高兴吗？”凯瑟琳低声问道。

“你怎么不早点来？你应该早点来的，写那些长信快要把我累死了，我真想和你说说话。现在我连说话都觉得累，什么都不行了。奇怪，齐拉呢？喂，你能不能到厨房看看？”

他看着我，指望我能帮他做这件事，可是他刚才的态度已经让我有些生气了，我才懒得受他指使，就说：“外面只有约瑟夫，没有别人。”

“我想喝水，爸爸一走，齐拉就总去吉默屯溜达。我干脆就搬下来了，因为我在楼上喊，他们总是装作听不见。”

“你父亲对你怎么样，照顾得好吗？”我问道。

“照顾？他倒是命令他们都把我照顾得好一点，这帮坏蛋！林敦小姐，哈里顿这个畜生还嘲笑我，我恨透他了，我恨他们所有人！”

凯瑟琳从食品柜里找来一大罐子水，给他倒了一杯。他又让她帮他从桌子上拿些酒倒进去。他喝了几口之后，感觉好多了，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又问道：“你见到我高兴吗？”

“高兴，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就感觉很奇妙。”他说，“之前你不肯来，我真是气坏了，爸爸说这都怪我自己，他说我是个可怜虫、窝囊废，他说他要是我的话，现在早就是画眉田庄的主人了。可是你没有看不起我吧，小姐？”

“你还是叫我凯瑟琳，或者凯茜吧，”凯瑟琳说，“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除了爸爸和艾伦，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了。不过我不爱希斯克利夫先生，要是他在家我就不敢来了，他要在外面待很久吗？”

“不会的，现在是狩猎的季节，他去打猎了。要是他不在，你就过来，陪我待上一两个小时，好吗？答应我，就说你会来，我不会冲你发脾气的，因为你也不惹我生气。你会帮助我的，对吗？”

“对，”凯瑟琳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长发说：“要是爸爸允许的话，我就天天来陪你，多俊美的林敦，要是你是我的亲弟弟，该多好！”

“那你就会像爱你爸爸一样爱我吗？”他开心地说，“爸爸说，要是你做了我的妻子，就会爱我胜过爱他，我真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啊！”

“不，我爱我爸爸胜过爱其他所有人，”她很认真地说，“有人会恨他的妻子，但是决不会恨他的兄弟姐妹，所以我才想让你做我弟弟，那样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我爸爸也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林敦觉得不会有人恨他的妻子，可是凯瑟琳却坚持自己的观点，为了证明自己的言辞无误，她举出了他父亲和她姑姑的例子。

我本想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她却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捅了出来，林敦气坏了，说她满嘴都是假话。

“是我爸爸告诉我的，他不会说谎的！”凯瑟琳大声说。

“我爸爸一直看不起你爸爸，他说你爸爸是个胆小鬼！”林敦嚷嚷道。

“你爸爸是个坏蛋，就是因为他坏透了，才逼得伊莎贝拉姑姑离他而去。”

“我妈妈才没有离开他！”林敦喊道。

“明明就是离开了！”凯瑟琳嚷道。

“好吧，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母亲恨透了你父亲！”林敦说。

“啊！”凯瑟琳大叫一声，气得哑口无言。

“他爱的是我父亲。”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满口胡言的家伙，我恨透你了。”凯瑟琳满脸通红地说。

“她爱的是我爸爸，她爱的是我爸爸！”林敦一板一眼地喊道，他往后一躺，欣赏起争论对手生气的模样。

“住口吧，希斯克利夫少爷，”我说，“这都是你父亲编出的故事！”

“你才住口！”他回嘴道，“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凯茜气疯了，上前推了那椅子一把，林敦立刻扑倒在扶手上，剧烈地咳嗽着，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他咳了很久，这可把我们吓坏了，凯瑟琳甚至放声大哭起来。

我扶着他，直到他咳嗽停了下来。他一把推开了我，低下头没说一句话。凯瑟琳不再哭了，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问道：“希斯克利夫少爷，你感到怎样了？”

“真想让她也尝尝我遭的这种罪，这个狠心的家伙，哈里顿都没打过我，我今天刚感到好一点，就，就……”他说着说着竟然呜咽起来。

“我没打你啊！”凯茜嘟囔着。

他故意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有意想让凯茜愧疚。

凯茜终于被折磨得受不了了，她说，“对不起，林敦，我没想到你会受伤，我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你没事吧？你回答我，你说话呀！”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你把我伤成这样，我一夜都不会睡好了。你要是像我一样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我在这受罪，你却能舒舒服服地做着美梦，我要怎么熬过这漫漫长夜啊！”

他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既然你都习惯了，那就别怪我们小姐了，她来不来你都是这个样子，我们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你真的要我走吗？”凯瑟琳俯下身子，伤心地问。

“说什么也挽回不了你对我的伤害，只能越弄越糟！”他气呼呼地说。

“好吧，那我是非走不可了？”她又问了一次。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听到你说话我都难受。”他说。

我再三劝她离开，可她却始终不肯走。后来她发现林敦始终都没有抬头看一眼，终于开始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只听到一声尖叫，我们赶紧又返了回去。只见林敦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壁炉前翻来覆去地扭动着，他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竭力装出痛苦的样子。

我一眼就看出他耍的花样，这个时候要是去安慰他，那就傻透了。可是凯瑟琳却不这么想，她惊慌失措地跑过去，又是哭叫，又是安慰，又是哀求。而他却丝毫不为此感到羞愧，直到弄得自己精疲力竭了，才停了下来。

“我把他抱到椅子上去吧，”我说，“在椅子上，他爱怎么翻就怎么翻，我们没法一直守着他。这下你满意了吧，凯茜小姐。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绝不是因为思念你才这样的。就让他躺着吧，咱们走，只要没人理睬他，他马上就好了。”

她帮他在脑袋下塞了个靠垫，又帮他倒了杯水。他拒绝喝水，又在那靠垫上翻来覆去地翻动着，好像那就是一块石头一样。

她又帮着他把靠垫弄得舒服一点。

“没法躺，太低了。”他挑剔地说。

凯瑟琳连忙又拿来一只靠垫。

“太高了！”那个烦人精又嘟囔着。

“那你要我怎么放呢？”凯瑟琳无奈地问。

他把身子靠了过来，因为凯瑟琳就在他的长椅旁跪着，他干脆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怎么行，”我说道，“希斯克利夫少爷，我家小姐已经在这逗留的够久了，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不，我们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凯瑟琳说，“他马上就好了。要是让我知道，我的到来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那我今晚会痛苦得睡不着觉的。那今后我就再也不敢来了。说句实话，林敦，是我伤了你吗？”

“是你伤了我，你也看到了，你进屋时，我并没有现在病得这么重。”他又说，“可是你一定要来，你要来治好我！”

“你的病都是你自己闹出来的。”我冷冷地说。

“我从没伤害过你！”她说，“我们是朋友，要是你需要我的话，我以后还会来的，可以吗？”

“我都说过了，我要你来！”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坐过来，让我躺在你的膝上。我妈妈就是这样，一整个下午都是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下午也不说话。要是你会唱歌的话，唱首歌也行，或者念一首有趣的歌谣。哦，我更喜欢歌谣。”

于是，凯瑟琳背诵了一首她背过的最长的歌谣，他们都觉得很有趣，凯瑟琳念了一首之后，应林敦的要求，又念了一首。就这样，他们也不顾我的劝阻，一直闹到了中午，直到哈里顿回来吃饭。

“凯瑟琳，你明天还会来吗？”当凯瑟琳准备离开时，林敦拉着她的衣服问。

“不来，后天也不来！”我回答说。

可是凯瑟琳却俯下身悄悄对他说了句话，让他紧缩的眉头立马舒展开来。

我俩走出房门后，我对凯瑟琳说：“小姐，明天你不能来！”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会好好留神的，还会叫人把那锁修好，省得你溜出去。”

“我可以翻墙啊！”她笑着说，“艾伦，我不是在坐牢，你也不是我的看守。我都快十七岁了，是个大人了。假如林敦由我来照顾的话，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也知道，我比他大，不像他那么孩子气。只要我哄哄他，他就会乖乖听我的话。到那时，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吵架了，是不是，艾伦？你也会喜欢他的。”

“喜欢他？”我大叫起来，“就这么一个好不容易才活到十来岁的病鬼，我都怀疑他能不能见到春天！希斯克利夫预料他绝对活不过二十岁。好在他那个样子，就算死了，这个家也不会觉得少些什么。你待他越好，他就越得寸进尺，自私自利。小姐，你绝不能让他做你的丈夫！”

听我这么说，凯瑟琳的神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她显然不想听到我这么冷漠地谈到他的死。

她沉思了好一会儿，说：“他比我小，肯定会活得比我长的，他现在就像他刚来时一样，不过是受了些凉而已，就和爸爸一样。你说过爸爸会好起来的，那他怎么就不能好起来呢？”

“好了好了，”我大声说，“你再怎么说也没用，再过去只能是自找麻烦。小姐，我说到做到，你要是再去呼啸山庄的话，我马上就去告诉林敦先生，除非他同意，否则你休想！”

“我们走着瞧吧！”她说着就策马飞驰而去，丢下我在后面。

我们俩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赶到家里。主人还以为我俩在林苑散步，也就没问我们去了哪儿。

可能是因为鞋袜都湿掉了的缘故，我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了，一连病了三个星期，都没能料理家务。

这些日子里，凯瑟琳就像个小天使一样在身边照顾我，为我排遣寂寞。除了去看他的爸爸，她把她所有的时间都给了我。她能在照看着他父亲的同时，还能这么关心我，真是一个让人喜爱的好孩子。

不过晚上六点以后，我基本就不需要她的照顾了，因此晚上的时间还是她自己的。我从没想过她晚上一个人在做些什么，只是她临睡前向我道晚安时，我发现她的脸和手指总是红红的。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她在书房烤火的缘故，压根没有想到是她冒着严寒骑马奔过草原的缘故。

十三

三个星期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多了，可以离开卧室，到屋子里四处走走了。

那天晚上，主人已经睡了，我们在书房里，我让凯瑟琳找本书来念给我听听。

凯瑟琳虽然答应了，但看上去有些不情愿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看的书不太符合她的口味。我就让她随便找一本她看过的杂志念念就行。

她挑了一本她最喜欢的，念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然后就不时地停下来问我：

“艾伦，你不累吗？要不要躺下来，休息一下？”

“不，我不累。”我每次都这样说。

她这样劝了我几次，发现没起什么作用，就换了种方式。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说：“艾伦，我累了。”

“那就别念了，咱们聊一会儿。”我说。

这一来更糟了，她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总是看表。直到八点钟，她终于回房去了，一副疲惫不堪、昏昏欲睡的样子。

第二天晚上，她变得更加不耐烦。第三天晚上，她干脆说自己头疼，没有过来陪我。

我觉得她有些奇怪，单独待了一会儿之后，就决定去她的房间看看她，问问她是不是好一些了。

可是，我楼上楼下都没有找到凯瑟琳，仆人们也都说没见到她。我到埃德加先生的房门口听了听，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我回到她的房间里，熄灭了蜡烛，安静地坐在窗前。

窗外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地上薄薄的铺着一层雪。我想她可能是想清醒一下头脑，出去散步了。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人影，他沿着林苑的外围小心翼翼地走着，等他到了亮处，我才发现，那个人是我们家的马夫。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一直张望着大路。后来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匆匆忙忙地奔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牵着凯瑟琳的小马。小姐也在那儿，刚刚下了马。

马夫牵着马，穿过草坪，向马厩走去。凯瑟琳则从客厅的落地窗进来，悄悄地溜进了房里。

她轻轻关上门，脱下沾了雪的靴子，解开帽子。完全没有发觉我正在暗中注视着她。就在她准备脱下斗篷的时候，我突然站了起来。她看到我在那儿，吓得愣住了。

她近来待我的好，让我实在不忍心责怪她，我轻轻地问：“小姐，你去哪儿了？”

“去林苑那头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没去别的地方？”

“没有。”她低声说。

“凯瑟琳！”我伤心地喊起来，“你也知道你错了，所以你才编谎话来骗我！你太令我伤心了，我宁愿再病上三个月，也不愿听你对我撒谎！”

她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搂住我的脖子大哭起来：“艾伦，我是怕你生气啊！只要你答应我不生气，我就全都告诉你，我不想对你撒谎！”

我们在窗前坐了下来，我向她保证，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会骂她。不过，我也大概猜得出她想要讲的是什么事。

艾伦，我去呼啸山庄了。自从你生病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去。我让马夫每天晚上为我准备好马，等我用完后再由他牵回去。不过，艾伦，你千万不要去骂他。那天下午，他给林苑重新上了锁，我告诉他我表弟病了，我得去看他，但是我爸爸不同意。因为他喜欢看书，我就答应把我的书偷偷拿出来借给他看。这样他就答应我每天帮我把马牵过来。我每天大概六点半到呼啸山庄，在那儿待到八点半再回来。其实，我去那儿也不只是为了找乐子，到是经常会感到心烦意乱。也许偶尔会感到高兴，但每个星期高兴的时候绝不超过一次。一开始我并没打算瞒你，我是想好好说服你让我去看他的，可是第二天你就病倒了，我也就省了这个麻烦。

我第二次去时，林敦的气色看起来不错，齐拉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干净的屋子，把炉火生得旺旺的。她还告诉我们，约瑟夫去参加祈祷会了，哈里顿也带着狗出去偷猎了。

齐拉对我们很和气，她为我们拿来了酒和姜饼。林敦还坐在他的安乐椅上，而我则坐在壁炉前的一张摇椅上。我发现，我们有好多好多的话可以聊。我就不和你说我们聊的是什么了，要不然你又该觉得我们无聊了。

不过有一次，我们差点吵起来。他说那个荒原中央的石楠丛是避暑的最佳去处，而我则觉得坐在一棵簌簌作响的绿树上才是最幸福的。他喜欢安静，喜欢阳光，可是我却喜欢听鸟儿们动人的歌唱。

我说他的天堂是病怏怏的，他说我的天堂才是在发神经。我说我要是在他的天堂里肯定会昏昏欲睡的，他说要是他在我的天堂里一定会喘不过气来。说着说着，他的毛病又犯了，最后，我们达成一致，有时间找个好天气，两种都尝试一下。然后我们就又成了朋友。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以后，我感觉有点无聊，就提议把桌子移开，在屋子里捉迷藏。把齐拉也叫过来，让她来捉我们。可是他却不愿意，说没意思。后来，他终于同意和我一起玩球，我们在一只大柜子里找到一大堆旧玩具，还有两只球，一只上面写着“C”，另一只上面写着“H”，正好是我们俩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可是有“H”的那个里面的糠都漏出来了，林敦不喜欢。

我赢了他好几次，他又开始不开心了，咳嗽着回到椅子上去了。后来，我给他唱了几首你教我的歌曲，他完全被迷住了，求我第二天晚上继续过去。

那天晚上，我梦里都和他在一起，真是太开心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呼啸山庄了，我真希望能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要是能够得到他的允许，那该有多好。

我骑马奔进他们的花园，想绕到屋子后面，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哈里顿。他拉住我的缰绳，让我从前门进去。他还拍拍我的马，夸赞它是头好牲口，我猜他其实是想和我说话。

“别碰它，小心它踢着你！”我说。

他笑着看了下马腿，说：“这么小的马，踢人也不疼啊！”

我倒真想让我的马儿试一试，可是他已经过去为我开门了。他抬起头看着门上刻的字，傻乎乎地说：“凯瑟琳小姐，这些字我现在会念了。”

“太好了，你变聪明了，快念给我听听！”我叫道。

“哈——里——顿，恩——肖！”他一顿一顿地念道。

“还有那个数字呢！”我鼓励道。

“那个我还不会念。”他说。

“哈哈哈，你这个笨蛋！”我开心地大笑起来。

那个傻瓜直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该不该笑，他大概有点拿不准主意，不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瞧不起他。

我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下去，叫他马上走开，因为我是来看林敦的，不是来看他的。

他的脸突然红了，悄悄地溜走了。我猜他刚刚得意洋洋的，以为自己认识了那个名字就和林敦一样聪明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我完全没这么想。

“别说了，凯瑟琳小姐！”我打断了她的话，“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你这种作为，怎么说他也是你的表兄弟，和希斯克利夫少爷是完全一样的。他这样做完全是因为他心里也渴望能够像林敦一样有文化，光凭这点就很值得称赞了。他深知他的无知曾让他感到羞愧，所以他才想着补救这一点，另外，也是想讨你的欢心。可是你却因此嘲笑他，你这才是没有素养的表现！你想想，要是你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你会是什么样子？他本来是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孩子，现在却让人瞧不起，我真是很难过，这个该死的希斯克利夫，都是他干的好事！”

“好了艾伦！你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哭一场吧！”她大叫起来，“你马上就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

于是，她又接着讲了下去。

我走进屋子，林敦正在椅子上躺着，他看我走进去，就欠身欢迎我。

“我知道你会来的，可是我病了，凯瑟琳，今晚得听你一个人说话了。”

因为他病了，所以我说话都很轻，也尽量不惹他生气。我给他带了几本有趣的书，准备念给他听。可是当我正准备念的时候，恩肖却突然把门撞开了。他几步走到我们面前，把林敦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滚回你的屋子去！”他愤怒地吼道，“要是她是来看你的，让她也一起滚过去，这不是你们的地盘！”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还没等林敦说什么，就把他扔进了厨房。我很害怕，生怕他一拳把我打倒，赶忙灰溜溜地跟出去了。一不小心，一本书从我手中掉了下来，被他一脚踢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把我们关到了门外。

这时，火炉旁传来一阵怪笑，我转身一看，约瑟夫正站在那儿，搓着他瘦骨嶙峋的双手。

“我就知道他会把你们赶出来的，好小子，有骨气！早该让你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哈哈哈！”

我没搭理那个老东西，问林敦：“我们现在去哪儿？”

林敦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怕，他愤怒地抓着门把手，拼命地摇晃着，大声尖叫起来：“开门，让我进去，要不我就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约瑟夫又是几声怪笑：“真像他爹，真像他爹，哈里顿，好孩子，别怕，他碰不着你半根毫毛！”

我抓着林敦的手，想让他消消气，可是他尖叫的声音太刺耳了，吓得我不敢再碰他。后来，他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就倒在了地上。

我吓傻了，连忙跑到院子里，大声叫齐拉过来。她正在谷仓后面挤牛奶，听到我的喊声就奔了过来，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拉着她往屋子里拖，可是林敦却不见了。原来恩肖刚才从房里出来，发现自己闯了祸，已经把他抱到楼上去了。我和齐拉也连忙上了搂，但却被他拦了下来，他不让我进去，叫我赶快回家。

我大叫是他害死了林敦，我一定要进去。

约瑟夫锁上了门，让我别干蠢事，还说我就像个小疯子一样。

我不肯走，就站在那儿一直哭，直到女管家从里面出来。她说林敦没什么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可是我这样大喊大叫他会受不了的，然后就连拖带抱地把我弄到了客厅里。

艾伦，我当时哭得眼睛都快瞎了，那个恶棍非但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还让我别吵。后来听说我要去告诉爸爸，要把他关进牢房，把他吊死，他才吓坏了，开始呜呜地哭起来。他大概是觉得在我面前哭怪丢脸的，就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临走时，我又碰到了他，他拦住了我的马，硬要送我回家。

“凯瑟琳小姐，我很难过，今天的事真是糟糕透了。”他说。

我怕他有什么不良的企图，就狠狠地抽了他一鞭，气得他破口大骂。我一路飞奔回来，魂都要让他吓得丢掉一半了。

第二天我就没去呼啸山庄，虽然我很想去，可是我怕林敦会出事，还怕见到哈里顿，一想到他我就浑身发抖。

第三天，我不想再做胆小鬼了，于是我鼓起勇气，又一次偷偷溜了出去。我五点从家里出发，步行去了呼啸山庄，这样我就可以不让别人发现，偷偷爬到林敦的房间里去。可是没想到，我刚一走近，狗就叫了起来。齐拉把我接了进去，她把我带到一个非常整洁的小房间，林敦正躺在一个小沙发上看我送他的书。林敦有整整一个小时都没和我说话，也不搭理我。艾伦，他的臭脾气有时真让人讨厌，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他开口了，他竟然说上次是我把哈里顿惹毛的，不怪哈里顿。

我没说一句话，站起来转身就走了。我听到他在身后叫我，我也没有回头。

之后的一天，我没有去看他，我当时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去看他了。

可是，自从下了这个决心，我就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以前总觉得去看他是错的，可是现在反倒觉得不看他才是不对的。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马夫来问我，要不要骑马出去，我说要，然后就又骑着它去呼啸山庄了。

这次，我从前门走进去。当我走进正屋的时候，恩肖也在那儿，可是他一看见我就自己走开了。林敦坐在那个椅子上，好像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我走到火炉前，很认真地对他说：

“林敦，既然你不喜欢我，你以为我是存心伤害你，那我来这里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另外，请你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说你不想见我，叫他不要再因为这个事编造什么谎言了。”

“坐下吧，凯瑟琳，”他说，“我爸爸总是对我说我的缺点，他一直瞧不起我，搞得我自己也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不堪。我很恼火，也很痛苦，因此，我憎恨每一个人。我是没出息，脾气也不好，每天都是这样。你要是想甩掉我这个累赘，我一点都不反对。可是，凯瑟琳，你要相信，在我心中，我也想成为一个像你这样健康、幸福的人，你的善良让我对你的爱超过了你对我的爱。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爱你，在你面前，我总是没法掩饰我的本性，这让我感到内疚和悔恨，也许我会为此抱憾终身的！”

他的话完全出自真心，我没有理由不原谅他，即使他没过一会儿可能又会和我吵架，那我也该原谅他。我们终于言归于好了，可是我们却哭了。我哭并不完全是因为伤心，我更多的还是为他扭曲的性格感到难过，他永远都不会让他的朋友们舒心，也不会让自己舒心。

那天以后，他父亲就回来了，我们便转移到了他的那间小客厅。我俩在一起时很少有快活的时候，更多的还是感到无聊和烦恼。有时是因为他自私的性格，有时是因为他多病的身体。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容忍，很少会表达自己的反感了。

希斯克利夫先生似乎有意地避开我，我根本没见到他。上个星期天，我去得早了点，恰好听到他在训斥林敦，批评他前一天晚上的行为。我想他一定是偷听了我们的对话，要不然不会这么了解。林敦的行为固然惹人生气，但这毕竟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我走进去打断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哈哈大笑一声，就走开了。

“好了艾伦，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不能不去呼啸山庄，那只会让我们两个都感到痛苦。再说，我去那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不是吗？只要你别告诉爸爸。”凯瑟琳说。

“这事我再考虑考虑，明天再做决定，”我说，“小姐，你还是去睡觉吧！”

走出她的房间之后，我径直来到了主人的房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敦先生听了既惊讶又难过，他对凯瑟琳下了禁令，无论她怎么哀求也没用，她的秘密探访只能到此为止了。不过，令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林敦先生答应写信给小林敦，邀请他到画眉田庄来做客，但却不要再盼望在呼啸山庄见到凯瑟琳了。我想要是林敦先生知道他外甥的脾气和身体，可能也就不会这么写了。

过了几天以后，林敦先生问我，小林敦现在怎么样了，以后有没有希望好起来。

“他太弱不禁风了，看起来好像活不了多久了。”我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要是凯瑟琳不幸嫁给了他，倒不用担心他不听话，除非她蠢到一味地纵容他。不过主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了解他，看看他们到底合不合适，他还有四年才成年呢！”

林敦先生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吉默屯教堂。

“我曾经常常祈祷，希望该来的事情马上到来，可是现在，我害怕了。”他说道，“艾伦，跟我的小凯茜在一起，我感到非常的快乐，她就是我心头的希望。我想就算有一天，我躺在那古老教堂的墓碑之间，我也一样会很快乐的。在那漫长的六月的夜晚，躺在她母亲绿草如茵的坟头上，我就深深地渴望着能够像她一样早日长眠于地下。我还能为凯茜做些什么呢？我丝毫不介意林敦是希斯克利夫的儿子，就算他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在我死后好好地照顾她。我甚至不在乎希斯克利夫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来夺走我这最后的幸福。但是，假若林敦真的毫无出息，只是他父亲手中的一个软弱的工具，那我就不能不管。我绝不能让凯茜落入他的手中，虽然现在对她来说的确有些残酷，但我宁愿让她悲伤也不愿做出让步。我宁可把她交给上帝。”

“就让上帝来安排这一切吧！”我说，“要是真的天不遂人愿，我们真的失去你，我愿意这辈子都做她的好朋友。凯茜是个好姑娘，她不会故意去做些糊涂事的。好人总有好报！”

春日渐暖，主人又和女儿一起在院子里散步了，然而他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小凯茜以为她的爸爸马上就要痊愈了，因为她看到他的脸上常常泛起红晕，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

凯瑟琳十七岁生日那天，他没有去墓地。那天，天下着雨，我问道：“先生，今天您就不要去了吧？”

“是的，我今年要晚一些再去。”他回答说。

他又给小林敦写了封信，表示自己迫切地想要见到他。我觉得如果那个孩子的身体能够出来见人的话，他爸爸是绝不会拦着他的。然而，林敦却又回了一封信，暗示说，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反对他来画眉田庄，不过能够得到舅舅这样的关怀，他感到很愉快。他希望以后在散步的时候能够遇到他，好当面向他请求，不要让他们断绝来往。

埃德加虽然很同情他，但他仍然不能同意凯瑟琳去呼啸山庄。他回信告诉林敦，等到夏天的时候，或许可以让他们见面。他还在信中给了侄子很多的鼓励。

要是没有他父亲管着，估计小林敦肯定会在来信中大发牢骚，这样便会把一切都弄得很糟。可是他父亲管得很严，对他的信件一字一句都要过目，这样他的来信也就没有太多他个人的痛苦和悲伤，而都是些儿女情长的话题了。

小林敦多次在信中委婉地表达，想要林敦先生允许他们见面，而这边，凯瑟琳也在努力。他们两人内外夹攻，终于说动主人同意，在我的监护下，这两个人可以每个星期，到离田庄最近的荒原上散一次步。

林敦先生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他每年都从自己的财产中拨出一部分，作为小姐的财产。他也希望以后她能够把画眉田庄保留下来，有时间就回来住一住。他知道，要想达成这个愿望，就必须让她和他的继承人结合，而他的继承人就是小林敦。然而他没想到，他的继承人正和他一样衰弱下去。任何人都不会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没有哪个人见过希斯克利夫少爷，也没有哪个医生为他看过病。

盛夏过去以后，埃德加终于勉强答应了他们的恳求，于是我和凯瑟琳第一次骑马出发，去和她表弟见面。

那天天气闷热，看上去快要下雨的样子。我们将约会的地点定在十字路口的那块路标石那里。可是当我们赶到那里时，一个牧童却告诉我们，林敦先生就在山庄那边，要是我们能再往前走走，他会感激不尽的。

“难道他忘了他舅舅的禁令了，”我说，“主人不让我们出山庄的地界，可是我们马上就要越界了。”

“不如我们先过去，等碰到他再一起往回走。”凯瑟琳说。

可是当我们到那儿时，却没有看到他有马。林敦正躺在石楠丛中，我们连忙下马，走过去。

看到我们走过来，林敦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希斯克利夫少爷，”我惊叫起来，“你气色实在不好，你不应该出来散步的。”

凯瑟琳看着他，又是吃惊又是难过，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病得更重了？”

“没有——好一些了——好一些了——”他喘着粗气说，他用颤抖的双手握住凯瑟琳的手，瞪着一双大眼睛，眼窝已经深陷下去了。

“你确实病得更重了，”她坚持说，“你瘦多了。”

“我只是累了，”他说，“这个天散步太热了，我们就在这儿歇歇吧，而且，我每天早上都不舒服。”

尽管不是很情愿，凯瑟琳还是坐了下来，而林敦就躺在她身边。

“这回可见到你的天堂了！”她说，竭力做出很开心的样子，“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向我描述你的天堂。下个星期，如果你好一些的话，就骑马到画眉田庄，看看我的天堂吧！”

无论凯瑟琳说什么，林敦都不大感兴趣，他也实在是有些无能为力。这段日子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说，他以前易怒的个性还可以让凯瑟琳哄得他转怒为喜。那么现在他则有点无精打采和冷漠无情了。他变得很孤僻，不但拒绝别人的安慰，还动不动就把别人善意的说笑当做是对他的羞辱。

凯瑟琳非常失望，她坐了一会儿后就决定要就此分手。

没想到，这个提议马上就把林敦从迷迷糊糊的状态唤醒了，他惊恐不安地看了呼啸山庄一眼，央求我们再陪他在这儿待上半个小时。

“你待在家里不比在这里舒服多了？我看我现在也没什么办法能让你高兴起来了，你变得真快，过去那点消遣时光的小把戏你都已经不感兴趣了。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再坐一会儿。”凯瑟琳说道。

“那就再坐一会儿吧，”他说，“凯瑟琳，我身体还不错，就是天气太热了让我没有精神，你们来之前，我四处走了走，所以有点累。你回去以后告诉舅舅，我身体很不错，好吗？”

“我会告诉他你是这么说的，但我不能肯定你身体到底怎么样。”她说，她有点奇怪为什么林敦非让他撒这个谎。

“下星期四再来，好吗？”他说，“代我谢谢舅舅，还有，要是你碰到我爸爸，千万不要向他表示你的不开心，他会生气的。”

“我才不在乎他生不生气呢！”凯茜大叫起来。

“可是我在乎啊，”林敦怯生生地说，“别让他生我的气，他很厉害的。”

“他很凶吗，希斯克利夫少爷？”我问道，“他已经无法再容忍你了吗？已经把他心里的厌恶变成明目张胆的憎恨了吗？”

林敦看着我，没有回答。凯瑟琳又坐了十几分钟。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像在打瞌睡一样，头低垂在胸前。凯瑟琳实在觉得没意思，就自己采起野花来。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跑到我耳边小声说：“已经到半个小时了，艾伦！我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他都睡着了，爸爸还在等我们回去。”

“可是我们不能把他扔在这儿不管啊，”我说，“还是等他醒来吧，之前你还迫不及待地要过来，现在却又急着回去。”

“他想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凯瑟琳说，“他以前脾气虽然不好，但还没那么讨厌，现在却变得这么古怪。这次见面，他就像被迫完成任务一样，怕挨他父亲骂。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讨他爸爸欢心的，他变得这么让人扫兴，真是让人难过。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听到他身体变好的消息。”

“你觉得他身体真的变好了吗？”我问。

“当然，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向来都是夸大自己病痛的，虽然他不像他要我告诉爸爸的很不错，但应该好些了吧。”

“凯茜小姐，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身体可大不如前了。”

就在这时，林敦突然从昏睡中醒来，问是不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没有，”凯瑟琳说，“你在做梦吧？真搞不懂，你怎么一大早就在这儿睡起觉来。”

“我好像听到我父亲在叫我，”他喘着气说，“你们肯定没人叫我吗？”

“绝对没有，”凯瑟琳说，“刚刚我和艾伦在谈论你的身体情况，和我们上次分别时比，你真的好些了吗，林敦？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敢肯定，有一点你肯定是不如从前了，那就是你对我的感情，你说是吗？”

林敦还没开口，泪水就涌了出来：“不，不是这样！”

他依然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寻找那个叫他的人。

凯瑟琳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不瞒你说，这次见面我很失望。不过我只是和你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嘘，别出声！”林敦轻声说，“他来了！”他说着一把抓住凯瑟琳的手臂，凯瑟琳连忙挣脱出来，朝她的马吹了声口哨，把它唤了过来。

“下星期四我们再来这儿！”她喊着跳上了马鞍，“再见！艾伦，快走！”

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可是他并不在意，反而正在专心致志地等着他父亲到来。

没想到，回家之后，凯瑟琳又变得有些内疚和不安了，主要是对于林敦的身体状况，她一直有些疑虑。我劝她先不要声张，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做判断。主人向我们问起了这次见面的情况，她除了向他转达了林敦的谢意以外，其他的都轻轻带过了。

十四

一周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又到了星期四，可是凯瑟琳却不敢再提骑马出游的事，可能在她的心中也有着一种恐惧，她害怕再见到小林敦时，他的身体会变得更加不堪。

于是，我便替她提了出来，并得到允许陪她一起出去走走。一个星期以来，她每天都陪在父亲身边，林敦先生的书房和卧室几乎成为了她的整个世界。她心甘情愿每时每刻都守在他的身旁。然而，他的父亲却不愿她这样，他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结交一些新的伙伴，这样在他死后她也就不会孤苦伶仃的了。

在林敦先生心中，或许觉得他的小外甥既然长得像他，那么心地也一定有几分相似，因为小林敦的来信中根本没有暴露出他的缺点。每当他和我谈起小林敦，我都不忍心去纠正他这些错误的想法，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实在不忍心拿这些事情去伤他的心。

那是一个八月的下午，迎面吹来了徐徐的微风，让人感觉到无尽的活力。凯瑟琳的脸上时而明朗，时而忧虑，不过忧虑的时候总是要多一些。

林敦还在上次约定的地方守候着。凯瑟琳下了马，我们一起爬上了石楠丛生的斜坡。

这次，小林敦变得热情了许多，不过，他好像并没有多高兴，反倒是有些恐惧和不安。

“你来晚了！”他很费力地说道，“你爸爸不是病重了吗？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有话就直说吧！”凯瑟琳大声说，“你既然不需要我，怎么不早点说清楚呢？真是奇怪，已经是第二次了，你非让我来这儿和你一起受罪，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敦浑身发抖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目光里充满了祈求和羞愧，可是凯瑟琳却没有耐心再去理会他的态度。

“我爸爸是病得很重，那你把我从他床边叫过来又是怎么回事呢？你不想让我赴约，那怎么不早点派人来告诉我？我没有闲心和你在这闲聊，我再也不想一味地迎合你，陪着你装腔作势了。”

“我没有，”他嘟囔道，“求求你，凯瑟琳，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我是个窝囊废，你要瞧不起我就瞧不起我吧，可是你千万别恨我。”

“傻瓜！糊涂虫！”凯瑟琳气得大叫，“你啰唆什么，好像我会揍你似的！你用不着求别人瞧不起你，林敦，谁看到你这个样子都会瞧不起你的！滚吧，我要回家了，把你约出来真是个错误。放开我的衣服！就算我怜悯你，你也应该拒绝这种怜悯。艾伦，你去告诉他，他这么做有多不光彩！起来，你都快变成一个爬虫了！”

林敦泪流满面，虚弱地扑倒在地上，浑身都在痛苦地抽搐着，似乎充满了恐惧。

“啊，不！”他哭着说，“凯瑟琳，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要是你离开了我，我会被杀死的！凯瑟琳，亲爱的，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你说过你爱我，他是不会伤害你的。你不要走，也许你会答应我，他让我和你死也要死在一起！”

凯瑟琳看他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连忙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她再一次被他打动了。

“答应什么，留下来吗？”凯瑟琳问道，“我听不懂你的话，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先冷静一下，然后把压在你心头的事告诉我。你是不会伤害我的，对吗，林敦？我想，要是你有能力的话，你还会阻止那些伤害我的人。我相信，虽然你很胆小，但你不会胆小到连最好的朋友都出卖吧？”

“可是我爸爸威胁我，我不敢说，我怕他，我不敢说啊！”林敦喘息着说。

“那你就自己守住你的秘密吧，我可不是懦夫，我不怕任何人！”凯瑟琳说。

林敦感动得大哭起来，拼命地亲吻着她的手，但依然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正想着他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心想着不能因为他就让凯瑟琳受到伤害。就在这时石楠丛中传来一阵声响，我抬头一看，希斯克利夫正从山庄那边下来。他从他俩身边经过，肯定听得到他儿子的哭声，可是他看都没看一眼，而是用极其诚恳的声调向我打起了招呼。

“内莉，真高兴在这里见着你！你在画眉田庄过得好吗？我听说个消息，”他压低嗓音接着说，“埃德加·林敦病危了，这不是真的吧？”

“千真万确，我们家主人就要不行了，我们都很为这个事忧心，他自己倒觉得是种解脱呢！”

“照你看，他还能活多久？”他问道。

“不知道。”我说。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他们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他说：“那个小子存心和我过不去。他舅舅要是走到他前头，那我真是谢天谢地了。这个小畜生还玩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那套把戏吗？为了他那套，我已经给过他教训了。怎么样，他和林敦小姐在一起，还开心吗？”

“开心？我看他简直痛苦极了。看他那样子真是不适合到这里和心上人闲逛，还是躺在床上休息比较好。”

“再有一两天他就躺下了，”希斯克利夫嘟囔道，突然，他又对着儿子大吼起来，“可是现在你起来，起来，林敦！别趴在地上，立刻起来！”

林敦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看到他父亲凶狠的目光，马上又吓得扑倒在地。看得出他非常想听从父亲的吩咐，可是他那点体力早就已经耗尽了。希斯克利夫走过去，一把把他提起来，放在了一个长满草的土坡旁。

“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发火啦！”他恶狠狠地说，“该死的，你快给我起来！”

“我这就起来，爸爸。”他喘着气说，“你别催我，我会照做的，我快要晕倒了。凯瑟琳，扶我一把，让我起来。”

“扶着我的手，自己站起来！”希斯克利夫说，“她会来扶你的，这就对了，看着她。林敦小姐，刚刚把你吓到了吧，行行好，把他送回去，好吗？要不我一碰他，他又要发抖了。”

“林敦，亲爱的，”凯瑟琳低声说，“我不能去你家，我爸爸不同意。你爸爸不会伤害你的，你怎么这么害怕呢？”

“要是你不陪我去，我就再也进不去那栋房子了。”他说。

“住口！”希斯克利夫吼道，“凯瑟琳要尽孝心，这是应该的，我们应该理解。内莉，你扶他进去吧，我马上去请医生。”

“还是你去扶他吧，那是你儿子，我要和我家小姐在一起。”我说。

“你真固执！”他说，“你这是硬逼我掐得他滋哇乱叫才肯罢休。好吧，我的小英雄，你愿意让我护送你回去吗？”

他走上去，做出一副要抓他的样子。林敦吓得躲在了凯瑟琳的身后，紧紧拉住她的衣服，拼命地哀求她陪他回去。

看他吓成这个样子，凯瑟琳也束手无策，只好答应下来，不论我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林敦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估计再加上任何一点惊吓，他就马上要被吓傻了。

我们来到门口，凯瑟琳扶着林敦走了进去，我就站在门口，以为她马上就会出来。可是就在这时，希斯克利夫却推了我一把，说：“内莉，屋子里又没有瘟疫，让我好好款待款待你们，坐下吧，我来关门！”

说着他就关上门，还上了锁。我大吃一惊。

“先喝点茶再回去吧，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说，“哈里顿去放牛，齐拉和约瑟夫也出去玩了。虽然我一个人过惯了，可是也不介意多几个伙伴陪陪我。林敦小姐，坐到他身边去，我有个东西想要送给你，虽然这个东西也不大值得接受，可是我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好送你了。我说的就是林敦。你干吗冲我瞪眼睛，真奇怪，只要看到害怕我的东西，我就会有一种非常野蛮的想法，要是没有法律和文明约束的话，不如把你俩做个活体解剖来娱乐一下。”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一拳砸在桌子上，说：“魔鬼作证，我恨你们！”

“我才不怕你！”凯瑟琳叫道，她的目光中闪烁着怒火和决心，“给我钥匙，我就算饿死也不吃你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把钥匙握在手中，他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孩，感到有些惊奇，可能她的声音和眼神让她想起了那个把这些遗传给她的女人。

她趁他发愣的功夫，差一点就把钥匙夺了过来，可是她的举动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立刻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手中。

“站一边去，凯瑟琳·林敦，要不然我就把你打趴下！”

她根本不理会他的恐吓，又扑过去抓他手里的东西。

“我一定要走！”她大叫道，使出最大的劲，想要掰开那铁锤一样的拳头。她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管用，就用上了自己锋利的牙齿。

希斯克利夫瞥了我一眼，我也没上前干预。凯瑟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上了，没留心他神色的变化。这时，他突然松开手，把钥匙抛了出去，可是还没等她抢到手，他就用这只刚空出来的手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按在自己的膝头，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脑袋一顿痛打。要不是他抓着她，她恐怕早就被打得趴在地上了。

看到这一切，我怒不可遏地冲了上去，大喊道，“松开她，你这个恶棍！”

他猛地朝我的胸口推一把，我很胖，当时又很愤怒，他这一下子就让我喘不上气来了。我向后踉跄了几步，感到自己胸口闷得慌。

没过两分钟，希斯克利夫就结束了他的暴行。凯瑟琳双手捂着自己的两鬓，像根芦苇似地靠在桌子边上瑟瑟发抖，她已经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看，我是知道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孩子的！”那个无赖恶狠狠地说，一边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钥匙，“现在，到林敦那去大哭一场吧，明天我就是你的父亲了。很快你就只有我这一个父亲了。以后你有得苦头吃了，不过千万不要让我知道你是个脓包，否则只要让我看到你那个表情，我就要打你一顿！”

凯瑟琳没有听他的，而是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的表弟现在已经缩在了高背长椅的一角，像只小耗子一样默不作声，我猜他肯定在庆幸这个受惩罚的人不是他。

希斯克利夫看我们吓成这个样子，就站起来，亲自沏了壶茶，斟好，递给我一杯。

“消消火吧，内莉！”他说，“帮个忙，给我们的淘气宝贝也倒上一杯，这茶是我沏的，保证没下毒，我这就找你们的马去。”

他刚一离开，我们就开始寻找在什么地方能打出个出口，门都被从外面闩住了，窗子又太小，连凯茜都钻不出去。

“林敦少爷，”我大叫道，“你肯定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想的，他下一步想怎么做，快告诉我们，要不我就狠狠地揍你，就像他刚才打你表姐一样！”

“是啊，林敦，你快告诉我，我们为了你才被困在这里，你要是不说就太忘恩负义了。”

“我渴了，给我倒杯茶，我就告诉你们。”他说，“丁恩太太，你走开，我不喜欢你站在这儿。凯瑟琳，你的眼泪掉到我的茶杯里了，我不喝这杯，你再给我倒一杯。”

凯瑟琳把另一杯推给了他，擦了擦自己的脸。

看到这个小坏蛋装模作样的态度，真是让我厌恶到了极点。他现在再也没有刚刚那种恐惧的神情了，他在荒原上表现出来的痛苦，一进呼啸山庄就全都消失不见了。我猜，他一定是受到他父亲的威胁，要是不能把我们骗到呼啸山庄，他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也就不再害怕了。

他喝了口茶，说：“爸爸想让咱们结婚，他知道你爸爸不会让我们现在就结婚，可是要再等下去的话，他又怕我死了。所以我们明早就结婚，今晚你们得在这儿过一夜了，要是你能按他说的去做的话，第二天你就能回家，还能带我一起回去。”

“你这个卑鄙的蠢货！”我大叫起来，“结婚？是他疯了，还是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他以为这么一个漂亮、健康的小姐会和你这个快死了的小猴子一辈子拴在一起？不说凯瑟琳是怎么想的，你竟然还敢奢望有谁会让你做丈夫？你还用那哭哭啼啼的把戏把我们都骗到这儿来，现在装得若无其事的，我真恨不得揍你一顿！”

我还没有动手，只是轻轻地摇了他几下，他就又是咳嗽，又是哭，还是他那一套老把戏。

凯瑟琳让我住手，然后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说：“我不可能在这儿过夜，艾伦，我要烧了那个门，反正我要出去！”

她刚要把她的想法付诸行动，林敦就惊慌失措地爬起来，用他那两条瘦瘦的胳膊紧紧抱住她，哭着说：

“你不要我了吗？不救我了吗？不带我回去了吗？亲爱的，凯瑟琳，你千万别走，别扔下我！你一定要听他的话，求求你了！”

“我只听我父亲的话，”她回答说，“我要是一夜都不回去，他该怎么想？我非得砸出一条路来从这儿出去！你要是敢挡我的路，我就给你点颜色瞧瞧！”

正当他们纠缠不清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又回来了。

“你们的马都跑没影了，”他说，“林敦，你怎么又哭了？她把你怎么了？算了算了，哭够了就去睡觉。再过上两个月，等你胳膊变得粗一些，你就能好好地报仇了。你是为了爱才变得这样憔悴的，她会爱你的。嘘，别出声，到自己房间去，我不碰你，你别害怕。这回你做得不错，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就好了。”

说了这些话之后，他就开门让他儿子出去。林敦走出去的样子就像是个摇尾乞怜的小狗，好像生怕他爸爸会突然使坏，掐他一把似的。

门又重新锁上了。希斯克利夫走到壁炉前，我们俩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凯瑟琳看着他，本能地用手护住了脸，要是换成别人，看到这孩子气的举动，都会软下心肠来，可是他却板起脸来，嘟囔着说：

“还说不怕我，我看你是怕得要命吧？”

“我现在怕了，”她说，“要是我一直留在这儿，我爸爸会很难过的。希斯克利夫，让我回家吧，我答应嫁给林敦，我爸爸也会同意的，而且我本来就是爱他的，为什还要强迫我去做我本来就心甘情愿做的事呢？”

“他敢强迫你！”我大叫起来，“国家还有法律，我要去告他，这是重罪！”

“闭嘴！”他吼道，“用不着你多嘴，林敦小姐，想到你父亲会难过，我真的开心极了，我会开心的睡不着觉的，既然这样，那你就更应该待在这里了。至于你答应嫁给林敦，我会注意让你信守诺言的，这事要是不了结，你也别想走！”

“那就让艾伦回去吧，让她告诉爸爸我没出事！”凯瑟琳哭着说，“要不现在就结婚吧，爸爸会以为我们迷路了，怎么办呀？”

“他才不会，他还以为你侍候他侍候腻了，自己跑出去玩了，”希斯克利夫说，“像你这个年纪，贪玩是很自然的，要你天天侍候一个病人，实在是太为难你了。凯瑟琳，你一出生，他最幸福的日子就结束了，他想必一定会诅咒你的到来，反正我当时是诅咒了。要是他在离开这个世界时也诅咒你，那不正好？我还要和他一起诅咒。我恨你！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呢？哭吧，以后你就要天天以泪洗面了！除非林敦还能有什么出息，你那深谋远虑的父亲恐怕还梦想着他能有什么改变呢！看到他那些充满劝慰的信，我真是太开心了。他在最后一封信中写要我的宝贝关心他的宝贝，要林敦娶了你之后要温存。这就是父爱啊！只可惜林敦的温存都给了他自己，他要是厉害起来也是个十足的暴君呢！只要你把猫的爪子拔了，不管有多少只猫他都能把它们折磨死。我敢保证，等你再回家肯定有很多他的温存动人的故事讲给你爸爸听呢！”

“你说的没错，”我说，“你把你儿子的秉性说得一清二楚，看来你俩真是亲生父子啊！希望凯茜小姐在做决定之前能考虑清楚。”

“考虑再多也没用，”他说，“要么接受他，要么就关在这里，一直到你家主人死去。我可以把你们一直关在这儿，也没人发现，你信吗？”

“要是嫁给他就能让我马上回到画眉田庄，那我马上就嫁给他！”凯瑟琳说，“希斯克利夫先生，你虽然心狠，但也不至于变成一个恶魔吧！要是我爸爸以为我是故意离开他，还没等到见我一面就去世了，那我还怎么活下去？我不哭了，我给你跪下，一直跪在这儿，看着我，不要把脸转过去。姑父，你这辈子就没爱过任何人吗？你看着我，你不会不可怜我的。”

“滚开，要不我就踹你啦！”希斯克利夫大叫着，一把推开了她，“我宁可让蛇缠着我！”

他浑身直哆嗦，好像是因为厌恶而感到毛骨悚然。我刚想开口好好教训他几句，就被他堵住了，他说只要我再说一句，就把我单独关起来。

天渐渐黑了，花园门口传来嘈杂的声音，希斯克利夫匆忙赶了出去，没过两三分钟又回到了屋子里。

“我还以为是你表哥哈里顿回来了，”我对凯瑟琳说，“要是他回来，没准会站在我们这边呢！”

“是画眉田庄派来找你们的三个仆人，”希斯克利夫说，“要是你们打开个窗户朝外面叫的话，没准他们还能听到。还好你们没叫，我猜这个小丫头留在这里还很开心呢！”

听到我们竟然失去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我们不禁放声大哭起来。他让我们一直哭到九点，就勒令我们上楼去齐拉的房间。我悄悄告诉凯瑟琳先按着他说的去做，然后伺机从那儿溜出去。

可是那间屋子就和楼下的一样窄，我们又被锁在房间里了。

凯瑟琳站在窗前，焦急地等待着天亮，我劝她先休息一会儿，可是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在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地摇晃着。我在心中狠狠地责备自己，要不是因为我的失职，或许主人和小姐就会躲过这场不幸了。

早上七点钟，他来了，问我林敦小姐有没有起来。

她急忙跑到门口，回答说：“起来了，起来了！”

“那就快出来！”他说着打开门，把她拉了出去。

我站起来也想跟出去，可是他又把门给锁上了。

“在这待着吧，我一会儿给你送早餐！”他说。

我使劲地捶着门板，气愤地直晃门闩，可是再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我等了两三个小时，有人来给我送饭了，是哈里顿，他端着一大堆食物，足够我吃一天的了。可是无论我怎么央求他，他都不肯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我在这个屋子里被关了整整四天四夜，除了每天早上能见到一次哈里顿，别人谁也见不着。而他又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卫兵，板着脸，不吭一声，任何话语都无法打动他。

十五

第五天早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这一次进来的人是齐拉。

“丁恩太太！”她叫道，“整个吉默屯都在谈你们的事情哪！我还以为你和你家小姐都陷到沼泽里去了。后来我家主人告诉我已经找到你们了，还把你们安顿在了这里。是我家主人救了你们吗？丁恩太太，没吃什么苦吧？”

“他就是个恶棍！”我咒骂道，“他会遭到报应的。他也用不着编这种故事，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他没有编故事，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说你们在沼泽里迷路了。我匆匆赶回来，主人却说你在这里。他还说你现在神志不清，大概是被泥浆灌到脑子里去了，他让你在这儿清醒清醒，然后回家。要是你现在能走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了，他让你代他捎个信给她爸爸，说他家小姐随后就到，准能赶上他的葬礼。”

“埃德加还没死吧，齐拉？”我喘着粗气问道。

“还没，你坐下吧，我的好太太，”她说，“他还活着，不过肯尼斯医生说他顶多还能撑一天了。”

我哪还有心情坐着，抓起衣帽连忙奔下楼去。

一进正屋，我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凯瑟琳的下落，可是整个屋子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正犹豫着是该马上离开这里，还是等找到小姐再回去，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咳嗽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林敦正躺在一张高背椅上，用那双冷漠的眼睛望着我，嘴里还吮着一只棒棒糖。

“凯瑟琳呢？”我厉声问道，正好他一个人在这儿，我吓唬吓唬他好让他说出实情。

他没搭理我，自顾自地吮着糖果。

“她走了吗？”

“没有，她在楼上，走不了了，我们不让她走。”他说。

“你们不让她走？真是个蠢货！”我吼道，“告诉我她在哪个屋子，要不我就要你好看！”

“要是你想去她那儿，爸爸还会让你好看呢！”他说，“爸爸说了，我不能对凯瑟琳太温柔，她是我妻子，却想着离开我，太不要脸了。他说，她恨我，巴望我死了，然后拿到我的钱，她休想！她永远都别想回家了，哭死也别想回去！”

他又开始吮起糖果来，还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希斯克利夫少爷，你忘了去年冬天凯瑟琳小姐对你的情意了吗？当时你还口口声声说爱她，那些天，她冒着风雪过来看你，送书给你看，还唱歌给你听。有一天晚上，她因为没能过来看你，还难过得哭了，怕你会失望。那个时候你那么喜欢她，现在却信起你爸爸编的这些谎话来，你明知道你爸爸讨厌你们两个，现在你却和他联手欺负她，你这是在报答她吗？”

林敦撇了撇嘴，把棒棒糖从嘴里抽了出来。

“她到呼啸山庄来看你是因为恨你吗？”我继续说道，“你还说她要抢走你的钱，她连你有没有钱都不知道。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屋子里，你应该知道被人冷落的滋味有多难过，现在你却这样对她！你痛苦，你可怜你自己，她也可怜你，可是现在她这样痛苦，你却没有一丁点的同情心。我都要哭了，希斯克利夫少爷，你原先装得那么深情，现在竟然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你可真是没有良心！”

“我也想和她待在一起，”他生气地说，“可是她总是哭起来没完，我告诉她要是她再哭的话，我就把我爸爸叫过来，可她还是哭个没完。我根本没办法睡觉。”

我看出这个自私自利的小鬼根本不会同情她表姐的遭遇，于是问道：“希斯克利夫先生去哪了？”

“在院子里，”他说，“和肯尼斯先生说话呢，他说舅舅终于要死了。哈哈，我真高兴听到这个，因为他一死，画眉田庄就是我的了。凯瑟琳以前总说画眉田庄，好像那是她的地盘，不，那不是她的，那是我的。爸爸说，她的一切东西都是我的。她还求我说，只要我把房间的钥匙给她，她就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书啊，小鸟啊，马啊什么的。可是我告诉他，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听我这么一说，她又哭起来，后来，她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小金盒，她说她还可以把这个给我。那个小盒里有两张画像，一张是舅舅，另一张是她母亲。我说这些也是我的，就想从她手里抢过来。结果她不肯给我，还一把把我推倒了，气得我大喊大叫起来。她听到我爸爸要来了，吓坏了，连忙把小盒子掰成两半，把她母亲的画像给了我，另一张她还想藏起来。我爸爸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和他说了。爸爸把她给我的那张拿走了，又向她要她爸爸那张。她死都不肯给，于是我爸爸就把她打倒在地，把画像抢过来，用脚把它踩个稀巴烂。”

“看到这一切你肯定很开心吧？”我问道。

“我眨眼睛了，”他说，“每次看到爸爸打那些牲畜，我都眨眼睛，他打起来可狠了。开始我还挺开心的，谁叫她推我了，纯属活该。可是爸爸走了以后，她叫我看了她嘴里被牙齿割破的伤口，上面全都是血。她把画像的碎片拾起来，之后就一直对墙坐着，我猜她大概是痛得不想说话了吧。她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是哭个没完，真是烦死了！”

“你能拿到钥匙吗？”我问。

“在楼上呢，现在我走不上去。”他说。

“在哪个屋子？”我问。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他大叫起来，“这是我们的秘密，连哈里顿和齐拉都不知道。我现在累了，你快走开吧！”说完，他就转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我心想，我还是先逃回画眉田庄，再带人来救小姐比较好。

我一回到山庄，我的那些仆人伙伴们马上围了过来，见到我还活着真是又惊又喜。我也没时间和他们闲聊，连忙到主人那里去禀报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我没想到的是，才短短几天的时间，林敦先生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他躺在那儿，面容憔悴，好像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才三十九岁，而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他嘴里面正喃喃地念着凯瑟琳的名字。

“主人，凯瑟琳就要回来了，”我轻声说，“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可能今晚就会回来了。”

林敦先生努力地撑起半个身子，环顾了一下整间屋子，就又昏了过去。

等他苏醒过来，我就把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下。不过，我没有和他说太多林敦的坏话，只说是希斯克利夫强迫我们进去的；我也没有把他父亲对凯瑟琳的暴行全都说出来，因为我实在不忍心再在主人的心头狠狠地割上一刀了。

他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他很奇怪，为什么对方不等到他死后再下手。他还不知道，他的外甥可能要和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

听了我的诉说，他决定修改遗嘱，把原先准备交给凯瑟琳支配的财产转交给委托人处置。这些财产可以供她生前使用，要是她死了，她的孩子还可以继续享用。这样，就算他死了，他的家产也不会落到希斯克利夫手中。

我按照他的吩咐，派了一个人去请律师，另外又派了四个人，让他们带上武器，到呼啸山庄去找回小姐。两路人都直到很晚才赶回来。

那个派去请律师的人说格林先生不在家，他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回来。可是格林先生又说他村子里有事情要办，不过他答应天亮以前一定赶到画眉田庄。

那四个去呼啸山庄的仆人也没能把小姐带回来，他们带话回来说，凯瑟琳生病了不能出房间，而希斯克利夫又不让他们进去看她。

我狠狠地臭骂了他们一顿，这帮蠢货竟然听信了他的话。但是我没把这事告诉主人，我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带着大队人马去呼啸山庄要人。要是他不乖乖地把人交出来，我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我发誓，一定要让这对父女见上一面，要是那魔鬼敢阻拦，我就让他横尸在我面前。

还好，这趟远征并没有实现就取得了圆满的结果。

凌晨三点，我下楼去取水壶，却听到前门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大概是格林吧！”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水壶放在栏杆上，自己跑去开门。

我打开门一瞧，原来不是律师，而是我们家可爱的小公主。凯瑟琳上前搂住了我的脖子，哭着问：“艾伦，爸爸还活着吗？”

“活着，我的小天使，他还活着！感谢上帝，你又回到我们身边了。”我叫道。

凯瑟琳恨不得马上就飞奔到她爸爸的房间，还是我把她拦了下来，让她喝了杯水，给她洗了把脸，又用围裙擦了擦，好让她那张苍白的脸变得红润一些。我告诉她还是由我先上去禀报一下她回来的消息，我恳求她，一会儿见到主人一定要告诉她自己和小希斯克利夫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她愣住了，但是很快就明白过来我为什么要她撒谎。她说她绝对不会向她父亲哭诉的。

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们父女相见的场面，我就站在门外，一直不敢上前。

然而，一切都很平静。无论是凯瑟琳的悲伤，还是林敦先生的喜悦。她安静地扶着他，他抬起头凝望着她的脸。

他临终时真的很幸福，他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轻声说：

“我要去她那儿了，孩子，以后你也会来我们那儿的。”说完，他就没有再动，也没有说话。然而，他一直凝望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喜悦。他的脉搏在无声无息之中停止了跳动，他死得是那样的安详，没有丝毫的痛苦。

凯瑟琳呆坐在那儿，眼里没有一滴泪水，一直坐到太阳升起，之后又坐到了中午。要不是我硬要她去休息一下，她还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午饭时，律师来了。看得出，他已经被希斯克利夫给收买了，这就是他迟迟不来的原因。

格林先生一来就辞退了除我以外的所有仆人。他还想假借行使委托权，不让林敦先生葬在他妻子的旁边，而把他葬在教堂里，跟他的家族在一起。幸好林敦先生已经留下了遗嘱，另外我也对此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匆匆办完丧事以后，凯瑟琳并没有马上离开，她被允许暂时先留在家里，直到他父亲的遗体下葬。

凯瑟琳告诉我，是林敦偷偷放他出来的，她的痛苦终于让他回心转意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坐在书房，想象着我们暗淡的未来。

我们都认为，目前最好的结果，就是凯瑟琳能够继续在画眉田庄住下去，至少在林敦活着的时候可以这样，而且，他也可以过来一块儿住。而我则依然留在这儿做管家。这样的安排真是美好得就像是奢望一样，然而我还是无法停止自己的幻想。就在这时，一个仆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说希斯克利夫正朝这里走来。

我们气得叫他赶紧把门锁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连门都没敲就直接走了进来。他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便来到了书房，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让那个仆人出去，然后就关上了门。

十八年前，他第一次来到画眉田庄，被带进来的就是这个房间。同样的月光，同样的秋景，即便没有烛光的照耀，房中的一切也依然清晰可见。希斯克利夫也还是老样子，除了脸色暗淡了一些，身体胖了一些之外，就再没有什么不同了。

凯瑟琳一看见他，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站住！”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别跑，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你得回去尽你的孝道了。别总怂恿我儿子不听话，你这次回去，就知道他上次付出怎样的代价了。我发誓，我碰都没碰他一下，只是陪他坐了两个小时。打那以后，他见了我就像见到鬼一样。哈里顿说，他晚上也常常惊醒，又叫又闹的，还吵着要你去保护他。不管你爱不爱他，现在你都得回去照顾他了。”

“就让他过来和凯瑟琳小姐一起住好了，既然你那么憎恶他们，不如就别让他们留在那儿碍眼了。”我恳求道。

“我会给画眉田庄找一个房客。”他说，“而且，我的孩子必须待在我的身边。这个丫头吃我的饭，就得给我干活。我可不能让她在林敦死后变得好吃懒做。行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我会走的，”凯瑟琳说，“林敦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可是你却让我恨他，还让他恨我。不过，只要我在他身边，我就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你的口气真是不小！”希斯克利夫说，“你会有苦头吃的，要多少有多少！不是我吓唬你，他本身就是那副德行。因为你弃他而去，他已经把你恨透了，我听他对齐拉说，要是他身体强壮的话，他会怎样怎样。他的心思早就有了。”

“他的脾气是不大好，可是我的脾气还可以，我会迁就他的。我知道他爱我，而且我也爱他。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却没有一个人爱你。不管你怎么折磨我们，只要想到你的残忍源于你更大的痛苦，我们也就平衡了。你才是真正的悲惨，孤零零的，像个魔鬼，就算死了也没人为你哭，真是可悲！”

“收拾好东西，快滚！”希斯克利夫说道。

凯瑟琳带着轻蔑的神情离去了。

等她离开以后，我就求他让我去呼啸山庄顶替齐拉的位置，可是被他一口拒绝了。他看到了屋子里挂着的画像，说要把林敦太太的那幅画像带回去。

“告诉你我昨晚干了些什么！我找到给林敦掘坟的那个教堂执事，叫他扒开她棺盖上的泥土，然后我打开了她的棺木。当我看到她的脸时，我发现她一点都没变，真的，就和原来一样，我当时真想永远待在那儿不走了。教堂执事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我推开，他说只要遇到空气，尸体就会发生变化。于是我就把棺木的一边稍微撬开了一点，又掩上土。当然不是林敦那边，我恨不得把他那边给焊死！我已经把这个执事给买通了，等我死后，就把她棺木的一侧抽走，我的棺木也是，当然，这样的棺材是要提前准备好的，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就连林敦也分不清我们谁是谁了。”

“你太恶毒了，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大叫起来，“你怎么能去打扰死者？”

“我没有打扰谁，内莉，”他说，“我只是想让自己得到一点安宁。你以为是我在打扰她？不！是她日日夜夜都在打扰我。直到昨天晚上，我才得到了安宁。我昨晚梦见我和她相互依偎在一起，睡了我最后的一觉，然后我的心脏便停止了跳动，我的脸冰冷地贴在她的脸上。”

“要是她已经化为了尘土，那你又会梦见什么呢？”

“我会梦到和她一起化掉的，这就更加妙不可言了！”他说，“当我掀开棺盖时，我以为会这样，可是令我高兴的是，她在等着我入土后我们一起开始。她一死，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疯掉了，我每时每刻都祈祷她能回到我身边，希望她的灵魂能在我们中间永驻。”

接着，他对我讲述了凯瑟琳下葬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下葬那天，下了一场雪。晚上我去了教堂墓地，那天寒风刺骨，简直冷得就像冬天一样。周围一片凄凉。就算他那个混蛋丈夫这个时候去游荡，我也不害怕，反正周围也没有别人了。

不过，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想到我们之间的阻隔终于只剩下这两码厚的松土了，我对自己说，让我把她搂在怀中吧，要是她浑身冰冷，那都是因为冰冷的北风。要是她一动不动，那就当她睡着了。

我找来一把铁锹，用力地挖起来，等挖到棺椁以后，我就用手继续挖。眼看着马上就要达到目的了，我突然听到上面好像有人在叹气，就在墓地的边上。我心想，等我把盖子撬开，就让他把我们都埋在一起吧。想到这里，我更加用力地挖起来。可是那叹息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我几乎能够感受到那股温暖的气流。我知道我身边没有活着的人，那么这一定是凯茜，她不在下面，而是在地上！

我突然感到欣慰了许多，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她陪着我把墓穴填平，又把我领回家中。你要笑我就笑吧，不过我确实在那遇到了她，我还和她说了话。

一到山庄，我就迫不及待地奔到门口，可是门却给闩住了。都是该死的恩肖和我妻子搞的鬼。我还记得我进去以后，把他踢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匆匆忙忙地奔到自己的房间，又奔到她的房间。我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着，我感到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她了，可是，我还是没能见到她！我苦苦盼了那么久，就是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但我终究还是被她给戏弄了。她就和生前一样，老是这么捉弄我。

当我坐在屋子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出门就能遇见她。可是当我走在荒原上的时候，又好像她就在家里等着我。我总是匆匆地从家里出来，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去。我敢肯定，她就在山庄的某个地方。我睡在她的卧室里，可是我又躺不住，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她就站在窗子外面，她大概是要推开窗子走进来，或者要在我身旁的枕头上躺上一会儿。想到这些，我就非睁开眼睛看个明白不可，然而，当我睁开眼睛，又总是大失所望。我被她折磨得好苦啊！

现在我又看见她了，我的心也就平静了。这可真是一种奇特的杀人手段啊，就像头发丝一样一丝一丝地宰割着我。十八年来，这幽灵般的希望就这样诱惑着我！

说到这里，希斯克利夫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他的前额上。他心神不定地凝望着炉子里的灰烬，好像只有一半的灵魂在对我说话。

我一直都没有开口，我不喜欢听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望着那幅肖像冥想起来。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把它取下来，放在了沙发上。

这时，凯茜进来了，说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她的小马备鞍了。

“明天叫人把马送过来吧！”他对我说，又转过身对凯茜说，“不用骑马了，今晚天气这么好，你以后也用不到马了，无论去那儿，这双腿都会伺候你的。”

“再见，艾伦！”她亲亲我，低声对我说，“记得来看我。”

“这种事还是不做为妙，丁恩太太！”希斯克利夫说，“我要是有事情，我会来这儿的，没事的话你不要来多管闲事。”

他对她做了个手势，要她快走。她回头望了我一眼，走了，我感觉我的心都快碎了。

我看到他们穿过花园，希斯克利夫夹着凯瑟琳的胳膊，跨着大步，急匆匆地消失在了树林背后。

凯瑟琳走了以后，我曾去过一次呼啸山庄，但是没能见到她，都是因为约瑟夫把着门不让我进去。还是齐拉和我讲了一些他们过日子的情况，要不谁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死是活呢？

大约在六个星期前，也就是你来之前不久，我们在荒原碰面了，她和我讲了一些最近发生的情况：

希斯克利夫太太来到山庄以后，连声招呼都没和我们打就上了楼，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从屋里走出来。那时，主人和恩肖正在吃早饭，她走近正屋，浑身发抖地说：“我表弟病了，能不能请个医生来？”

“我知道，”希斯克利夫说，“他那条贱命不值得我再为他花钱。”

“那我该怎么办，他就要死了！”她说。

“滚出去，”主人大吼道，“别让我再听到关于他的一个字，我才不管他会怎么样。要是你关心他，就去照顾他，要是连你都不愿意管了，那就把他锁在屋子里好了。”

于是，她又来缠住我，可是我已经被那个病人折磨得够久的了，现在希斯克利夫把他交给了她，那就不干我的事情了。

我也不清楚他俩是怎么相处的，不过我猜，他一定是老发脾气，而且从早咳嗽到晚，让她捞不到片刻的休息。看到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就能瞧得出来。她有时候会失魂落魄地跑到厨房里来，她可能是求人帮助，可是这不关我的事，我要服从主人的命令。

有一两次，大家都上床睡觉了，我打开门，看到她正坐在楼梯顶上哭，我赶紧把门关上了。我怕我会忍不住想去帮助她，她确实很可怜，可是我不想丢掉自己的饭碗啊。

一天晚上，她跑到我房间里说：“快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儿子要死了，真的，快去告诉他！”

说完，她就走了，我又躺了一会儿，静静地听着动静，整个宅子里都悄无声息。

小林敦这回还是熬了过去，于是我又打起瞌睡来。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那是专门为林敦安装的。主人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并要我通知他们，他不想再听到这吵人的声音了。

我把凯瑟琳的话转告给他，他骂了几句，就拿着一支蜡烛走了出来，走向他们的房间，我跟在他的后面。

希斯克利夫太太坐在床边，主人走过去，用烛光照了照他的脸，又摸摸他，然后转身对她说：“凯瑟琳，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做声。

“你觉得怎么样了，凯瑟琳？”他又问道。

“他安宁了，我也解脱了。”她回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悲苦：“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和死亡搏斗了这么久，我感觉自己也像死过一场一样。”

她看上去真的就像死了一样。我给她喝了点酒。哈里顿和约瑟夫也被铃声吵醒了，他们就站在门外，这时走了进来。约瑟夫知道这个孩子死了看上去很高兴。哈里顿总是盯着凯瑟琳看，主人叫我和他回去睡觉，接着又吩咐约瑟夫把尸体搬到自己的房间。留下了希斯克利夫太太一个人。

早上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先生要我叫她下来吃饭，可是她已经脱了衣服准备睡觉。她说她身体不大舒服。

我告诉了主人，他说：“随她去吧，你经常上去看看，看她需要什么，要是好转了就告诉我。”

她在上面待了整整两个星期，我每天都去看她两次，可是她每次都很傲慢地拒绝了我。

希斯克利夫先生也去过一次，给她看了看林敦的遗嘱。林敦把自己的一切和她的动产全都赠给了他的父亲。这个可怜的孩子在他父亲的威逼诱骗下写下了这份遗嘱。至于田产，他还尚未成年，本来就无权过问。不过希斯克利夫早就想方设法把它们弄到了自己手里。凯瑟琳没钱没势，根本对他无可奈何。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第一次下楼来。

那天中午，我把午饭给她送过去，她哭着说房间太冷了，冷得受不了。于是我告诉她，主人就要去画眉田庄了。因此，一听到希斯克利夫骑马离开的声音，她马上就出现了，穿着一身黑衣服，黄色的卷发梳在耳后，看上去非常朴素。

每逢星期天，我和约瑟夫都会去教堂，不过我觉得我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合适。哈里顿虽然生性害羞，但也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典范，我告诉他我在这儿可以提醒提醒他，遵守一下安息日的礼仪，别总在那儿摆弄自己的枪。

他听我这么一说，脸就红了，看看自己的手和衣服，没过一会儿，他就把他的枪都收拾起来了。看得出，他很想陪陪她，而且看他那样子，他还想让自己更加体面一点。我笑了，告诉他，要是他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帮帮他。不过大概是因为我取笑了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变得不高兴了，开始骂起人来。

丁恩太太，你可能觉得你家小姐太高贵了，哈里顿根本配不上她。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想压压她的傲气。她那么有学问，那么优雅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沦落得比你我还穷。

哈里顿同意让我帮助他，我说了很多鼓励他的话，先让他那个粗鲁的脾气变得温和一些，他大概已经忘了从前她对他的侮辱，尽量做出一副讨她欢心的样子。

希斯克利夫太太进来时，脸上冷得像个冰块，身上的傲气像是一位公主。我连忙站起来，把自己的扶手椅让给她，可是她看都没看一眼，哈里顿也站起来，请她去坐高背椅，这样就可以坐在火炉边上了。

“你一定冻坏了吧？”他问道。

“我已经冻了一个多月了。”她说。

她搬来一把椅子，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她一直坐在那儿，等到自己的手脚渐渐暖起来，她开始朝四周打量起来，她发现柜子上有几本书，就想伸手去拿。可是书放得有点高，她够不到，她表哥就站起来帮她把书拿了下来。

哈里顿能做到这点，真是个不小的进步。虽然她没有谢他，但他还是很开心，因为毕竟她还是接受了他的帮助。渐渐地，他竟然大起胆子站在她身后，弯下身子对书上的插图指指点点起来，尽管她每次都不理会他，猛地把书页翻过去，但他丝毫没有气馁，反倒向后退了两步，端详起她来。

她继续看着书，哈里顿则渐渐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她那头漂亮浓密的卷发上，他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些什么，就像个小孩子被点燃的蜡烛所吸引一样，后来竟然伸手去摸了。凯茜猛地转过头来，好像有人用刀割了她的脖子一样。

“滚开，你竟敢碰我，离我远点，你要是再这样，我马上就上楼去！”

哈里顿吓得直往后缩，那样子真是蠢透了，他一声不响地坐了回去，她就坐在那儿继续看她的书。

“齐拉，你能让她念书给我们听吗？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我想听她念念书，别说是我说的，就说你想听。”

我马上就说：“太太，哈里顿先生想请你念书给我们听，他会很高兴的。”

她皱了皱眉，抬起头说：“哈里顿先生，还有你们所有人，我绝不会接受你们这种虚情假意的友好的！我瞧不起你们！当我感到无助的时候，甚至只想看到你们的脸的时候，你们全都不见了。不过我不会向你们哭诉的，我是因为冷才下楼来的，不是来找你们陪我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做错什么了？”哈里顿说。

“哦，你是个例外，”她说，“我根本不在乎你关不关心我。”

“我不止一次请求过要替你守夜！”哈里顿愤怒地说。

“闭嘴吧，我宁可到屋外去也不愿意在这儿听你这讨厌的声音！”她说。

“见鬼去吧！”哈里顿嘟囔着，又从墙上把枪取下来干起他自己的事情来。

凯瑟琳大概也想回到自己房间中单独待着，可是天气太冷了，她不得不和我待在一起，而且越待越不想走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怕自己的好意再遭到她的奚落。

从那以后我也像她一样板着脸，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因为她不把我们任何人放在眼里，不管谁说话她都不理睬。她连主人都敢顶撞，好像有意去招惹他来揍她，而她挨的打越多，她就越痛恨他。

听了齐拉的话，我真想辞掉工作，找一间小屋，把凯瑟琳接来和我一起住。可是希斯克利夫要是能同意这事的话，哈里顿恐怕早就出来自立门户了。眼下我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解救的办法了。

十六

丁恩太太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的体力也很快就恢复了，我打算这一两天就出门，去趟呼啸山庄，告诉我的房东，我想去伦敦住上半年。要是他乐意的话，十月份以后可以再找个访客来居住，我不想再在这儿过冬了。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上路了，身上还带着丁恩太太给她家小姐的一封信。

我去的时候，前门开着，但栅栏门却上了锁，好像唯恐外人进去。我敲了敲门，恩肖来为我打开了门链，就乡下的范围来看，这真是个英俊的小伙。

哈里顿告诉我希斯克利夫先生不在家，要到吃午饭的时候才能回来。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就决定进屋去等他。

哈里顿放下手中的工具，陪我一起走了进去，他就像一条看家狗一样忠诚。凯瑟琳正在准备着中午吃的饭菜。她比我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加忧郁，更加没精打采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向她点头示意，她也完全没有反应。

她真不讨人喜欢，一点不像丁恩太太和我说的那样是个天使，尽管她真的很漂亮。

恩肖粗鲁地叫她把手中的东西拿到厨房里去弄。

“要拿你自己拿！”她说着就把理完的蔬菜推到了一边，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在那儿用怀中的萝卜皮雕刻起鸟兽的形状来。

我走到她身边，假装欣赏花园的景色，伺机把丁恩太太的短信放在了她的膝盖上，而没有引起哈里顿的注意。

可是她却装模作样地大叫一声：“这是什么？”说完就一挥手把信给扔了。

“你的老朋友，画眉田庄的女管家给你的信。”我说，心里很不痛快，她这个样子好像是我给她带的私信似的。

听我这么说，她突然变得很激动，想要去把它拾回来，可是哈里顿却抢先一步抢走了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说要先给希斯克利夫先生过目。

于是，凯瑟琳就默默转过脸去，拿出手帕，抹起眼泪来。

哈里顿想了半天，终于软下心来，掏出信，恶狠狠地扔到了她脚下。

凯瑟琳把信捡起来，急忙看了起来，接着她又向我询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

等她觉得该问得都问得差不多了，就遥望着远山，喃喃自语起来：

“我多想骑着小马爬过哪些小山，哦，我真的不想被关在这笼子里，哈里顿！”

她仰靠在窗台上，长叹一声，便陷入到一种茫然的悲哀之中。

“希斯克利夫太太，”我坐了一会儿，说，“你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你的熟人了。我对你已经非常熟悉了，你的女管家给我讲了好多你的故事，她常常称赞你的好。要是我没带回去一丁点你的信息，而只是说你收了她的信，那她一定会失望的。”

她很惊讶地问：“她很喜欢你吗？”

“是呀！”我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告诉她，我也想给她回信，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写，我连可以撕一页纸的书都没有。”

“没有书！”我叫道，“那你的日子可怎么过，画眉田庄有那么一大堆书，我都觉得闷得慌，要是没有书的话，那我更不知道怎么生活了。”

“以前我总是看书，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不看书，所以他就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了。好几个星期，我连本书的影子都找不到。有一次，我在约瑟夫的那些宗教书中乱翻了一通，气得他把我大骂一顿。还有一次，我发现哈里顿的房间里有些秘密收藏，都是拉丁文和希腊文的，还有一些故事和诗歌。这些东西明明都是我带来的，如今却都到他那儿去了。不过藏在他那儿也没什么用，他就是有意这样去做，自己看不懂，就不让别人去看。哈里顿，这些都是希斯克利夫先生教你的吧，可惜那些书我都看过了，它们都印在我脑子里了，偷也偷不走。”

哈里顿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否认自己有这样的行为。

“可能哈里顿先生也想增加一下自己的学识啊，”我说，“他想学习你，没准用不了几年，他就会赶上你的。”

“那得等我沦落成一个白痴才行！”凯瑟琳回答说，“我听到他自己在学拼音和阅读了，真是错误百出。他还自己查字典，一边查一边骂，大概是看不懂那些解释吧！”

哈里顿的境地真是尴尬，起初是因为无知遭人耻笑，现在却又因为想要摆脱无知而遭人鄙夷。

“希斯克利夫太太，万事都给有个开头啊！我们以前刚读书都是这样的，要是老师一直嘲笑我们，却不帮助我们，我们就永远都不会有进步的。”

“哦，我才不想阻挠他进步呢！”她说，“那他也不能霸占我的东西啊！而且他还用那些错误的读音来引我发笑，这些书在我的心中一直都是很神圣的，可是他那张嘴却把它们统统亵渎了！他还专找我最喜欢的那几篇来读，简直是存心和我作对！”

哈里顿在一旁痛苦地挣扎着，他一直在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和恐惧。

我很想帮他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于是我站起来，假装欣赏起窗外的景色来。

哈里顿离开了屋子，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书，他把它们都给了凯瑟琳。

“拿去吧，以后我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他说。

“我也不要了，”她说，“一看到这些书，我就能想起你，我讨厌它们！”

她说着就拿起一本书，学着初学者的腔调，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起来。然后又哈哈一笑，把书扔在了一边。

只听啪的一声，哈里顿动手给了凯瑟琳一巴掌，他大概是忍无可忍了，他已经竭力控制自己，可是他终于没能咽下这口气。

哈里顿把书全都收拾起来，扔进了火炉里。看得出他的内心有多么痛苦，我猜得出他这么努力学习的动力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他都像猪狗一样过着日子，直到他遇见了凯瑟琳，才开始想着如何去改变。他不想被她嘲笑，想得到她的赞赏，可是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像你这种蠢货，学不学都是这样！”凯瑟琳大声嚷道。

哈里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一头冲向门口，还没迈出大门，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希斯克利夫先生。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干什么去，我的孩子？”

“没什么，没什么！”他挣脱身子，走了出去。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叹了口气，嘟囔道：“我本来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他父亲的样子，可是每次我看到的都是她！见鬼，他怎么会像她，真让人受不了！”

他没精打采地走进屋子，看上去还有些焦虑不安，这和他从前大不一样，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凯瑟琳一看到他，马上就逃到厨房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洛克伍德先生，很高兴又看到你了。”他说，“不过我很纳闷，你怎么又来了？”

“可能是个无聊的念头吧，”我说，“我下个星期就要去伦敦了，我想先告诉你一声，等我在这租赁的十二个月期满以后，我就不再续租了。我不打算再住下去了。”

“这样啊？看来你已经厌倦这种在外仙居的生活了，”他说，“不过，你要是因为不住了，就想为此停付几个月的房租，那你算是白跑一趟了。对于我应得的东西，我是从不会放手的，从不管对方是什么人。”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要求停付房租，”我不快地说，“要是你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房租都给你。”

“那倒不用，”他冷冷地说，“要是你不回来，你会留下足够的钱来付房租的。不过现在我不着急用钱。来吧，咱们一起吃个午饭，你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凯瑟琳，把饭菜端上来。”

凯瑟琳出来又端上了一份刀叉。

“你去和约瑟夫一起吃饭，等他走了再出来。”他小声对她说。

坐在我这边的是希斯克利夫，另一边是哈里顿，两个人始终一声不吭，我夹在他们中间，吃了一顿索然无味的饭。因而只好吃过后就匆匆告辞了。

真是枯燥无味的一家，我心里暗想，要是希斯克利夫太太能够爱上我，我们两个人搬到热闹的都市中去住，那对她来说，真是一件相当浪漫的事情啊！

十七

一八零二年九月的一天，我的一位朋友要我去原野旅行，没想到那个地方离吉默屯才不到十五英里。这让我产生了想要去画眉田庄看一看的想法。我想我可以在那过夜，然后找出一天时间去和房东把房租缴清，省得以后又要过去打扰他。

我和仆人骑马走了三个多小时，到达了吉默屯。我让他留在那里，一个人往呼啸山庄走去。

日落前，我赶到了画眉田庄，敲门想要进去，可是看到厨房升起的袅袅炊烟，我猜仆人们可能都到后院去了，听不到我的敲门声。

我骑马进了院子，看到一个老妇人正靠在台阶上吸着烟斗，门廊下还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请问丁恩太太在里面吗？”我问道。

“不在了，”她说，“她搬到呼啸山庄去了。”

“那你是这里的管家喽？”

“对，我在这儿管事。”她回答。

“哦，你好，我是洛克伍德，是这里的房客，不知道有没有房间可以住？我想在这儿住一夜。”

“房客？”她大叫起来，“天啊，谁想到你能回来啊，怎么不先捎个话回来，这里现在哪有干净的地方啊，一处也没有啊！”

我叫她不用慌，我先出去走走，让她把这里收拾一下，给我准备一下晚饭和一间卧室就行了。

她倒是很愿意为我服务，只是有点力不从心罢了。

“呼啸山庄的人都还好吗？”我问那个妇人。

“我认识的都还好！”她说着，急急忙忙地端着一盆煤渣走了。

我还想仔细向她打听一下丁恩太太的事，可是看她忙成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去打搅她，转身朝呼啸山庄走去。

当我赶到呼啸山庄时，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抹琥珀色，借着皎洁月光，我可以看得清地上的每一颗石子和每一片草叶。

门一推就开了，这真是一大变化，另外我还发现，在从前的那片果树林中竟然传来了阵阵的花香。

门窗都开着，炉火烧得通红，家里人都聚集在了窗口。因此，还没进屋我就看到了他们，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又点燃了我的好奇心，我没有贸然地走进去，而是留在了外面。

“相——反！”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都是第三遍了，你这个蠢货！我不想再教你了。再这样下去，我就扯你的头发了！”

“好吧，相反，我知道了。”另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说，“亲我一下，看我念得多好。”

“不行，你得重新念一遍，不准有一个错误！”

那个说话的年轻人又开始念起来，他穿得很体面，坐在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上去神采奕奕的，目光总是不安分地从书页上溜到那个放在他肩头的白皙的小手上，可是那小手的主人只要发现他不专心，就在他脸上轻拍一下以示提醒。

她就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子指点他学习。她轻柔的卷发几乎和他那棕色的头发交缠在一起。还好他看不见她的脸，要不就不可能像这样安心学习了。看到这一切，我不由得咬住了嘴唇，后悔自己丢掉了大好的机会，如今只能站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这个美人了。

学习已经结束了，还是有些错误，可是这个学生还是要求奖励，于是他至少获得了五个香吻。当然，他也很慷慨地用吻作为回报。后来他们走到了门口，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得出，他们准备到原野去散步。我想要是我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就算他嘴里不说也会诅咒我去下地狱的。于是，我决定绕到厨房里去避一避。

那里也开着门，我的老朋友丁恩太太正坐在门口做针线活，嘴里还哼着歌。她的歌声不时地被几句讥笑嘲讽的粗话打断，听上去非常的不和谐。

“我宁愿听人骂上一整天也不爱听你这破锣嗓子，”那个人说，“弄得我都看不下去圣书了，你真是个没救的人，她也是，那孩子落到你俩手里算是完了。主啊！快审判她们吧！”

“算了吧，老头，读你的圣经吧，别管别人了！”丁恩太太反唇相讥道。

丁恩太太正想着再唱起来，却发现我已经来到了她跟前，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站起身来喊道：“洛克伍德先生，是你！你怎么回到这儿来了？画眉田庄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你应该通知我们一声啊！”

“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就住一天，明天就离开。”我说，“丁恩太太，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住了？”

“你去伦敦不久，齐拉就走了，希斯克利夫让我先过来帮忙，等你回来再过去。快进来坐坐吧。”

“我这次来想找你的主人谈谈，以后恐怕没有时间再过来了。”我说。

“什么事情啊，”内莉说着引我进了正屋，“他这会儿出去了，得过会儿才能回来。”

“关于房租的事。”我回答说。

“哦，那你得和希斯克利夫太太谈谈，要不和我谈谈也行，我替她办，要不这里也没别人了。”

听她这么说，我真是大吃一惊。

“你还不知道希斯克利夫的死讯吧？”她说。

“他死了？多久了？”我大叫起来，这太令人吃惊了。

“三个月了，先坐下来，我讲给你听，你要吃东西吗？”

“我什么都不吃，我已经吩咐那边准备晚餐了。你也坐下来吧，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死，快和我讲讲是怎么回事，你刚刚说他出去了指的是哈里顿吧！”

“是啊，他们俩每次不逛到深更半夜决不回来，我怎么说都不听。你还是喝一杯我们家的麦芽酒吧，看你的样子也累了。”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去拿酒了，约瑟夫又在一旁嘟嘟囔囔地骂起来。

丁恩太太端来了满满一杯酒，接着她就向我讲述了我走之后发生的一切，这还真是个有点离奇的故事呢！

你离开之后不到两个星期，我就被召回到这里了，因为有凯瑟琳，所以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看到凯瑟琳的样子，我真是又震惊又难过。希斯克利夫先生说他一看到凯瑟琳就心烦，他让我俩住在一起，哪怕每天只是见上一两次，他都觉得闹心。

我偷偷地帮凯瑟琳运来一大批书，还有些她之前用过的一些东西，我想以后我们就可以过上舒坦的日子了。

可是好景不长，渐渐地，凯瑟琳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一是因为她被禁足了，希斯克利夫严禁她走出花园；二是因为我还要做家务，不能总陪着她，这让她感到非常无聊，她宁愿跑到厨房来和约瑟夫吵架，也不愿意一个人待着。

他们俩经常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厨房拌嘴，有时候哈里顿也跑到厨房来。一开始，她一看见他就走开，或是一声不响地帮我做家务，反正就是不和他说话，总是绷着一张脸。后来，她的态度渐渐发生了一些改变，她经常批评他，说他又笨又懒。

“艾伦，他就像一只狗，或是一匹拉车的马，”她说，“就知道干活、吃饭、睡觉，每天都这样。哈里顿，你不觉得这样活着很没趣吗？”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看着他，他一声不吭，也不看她。

“要是你再不规矩一点，哈里顿先生就要请主人叫你上楼了！”我说，因为我看到哈里顿已经握起了拳头。

还有一次，凯瑟琳很大声地说：“我知道哈里顿为什么总不说话，他是怕我笑话他！艾伦，你说是吗，就是那次，我笑话他的读音，他就把书全都烧了，再也不学了，真是个傻瓜！”

“那是因为你太淘气了吧！”我说。

“也许是吧！”她说，“可是我没想到他这么蠢，哈里顿，要是我现在给你一本书，你还看吗？”

她把一本书放在他手里，可是他却把它扔在了一边，嘴里还嘟囔着，要是她再来烦他就掐断她的脖子。

她让哈里顿知道，她把书放在了桌子的抽屉里。她还偷偷让我帮她看着哈里顿会不会来动这本书，可是结果让她大失所望，哈里顿根本再没靠近它。凯瑟琳难过极了，她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嘲笑他，害得他再也不敢碰书本了。

打那以后，凯瑟琳经常在我干活的时候，拿一些有趣的书念给我听。如果遇到哈里顿在场，她就每次都念到精彩之处停下来，把书摊在那儿，走开了。可是哈里顿固执得像头牛，就是不开窍。

那段时间，希斯克利夫先生变得不太爱和人来往了，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三月初的时候，哈里顿在打猎时发生了一次意外事故，他的枪走火了，他被一块弹片擦伤了胳膊，流了好多的血，他不得不每天都在火炉边静养。

凯瑟琳倒是很乐意和他待在一起，她每天都逼着我到楼下找活干，这样她就有理由陪着我一起待在楼下了。

临近复活节的一天，约瑟夫赶着牲口去吉默屯赶集了。我正在整理床单，哈里顿在壁炉边上坐着，凯瑟琳在窗玻璃上画着画，她时而哼着歌，时而朝她发呆的表哥瞟上几眼。

“哈里顿，我觉得，你要是不这么粗鲁，我还是很愿意让你做我表哥的！”她说。

哈里顿没有搭理她。

“哈里顿！哈里顿！你听见了吗？”她继续说道。

“去你的吧！”他大吼一声，一副很倔强的样子。

“把你的烟斗拿掉！”她说着伸手把烟斗从他嘴里拔了出来，折断，丢进了火炉里，“我要和你说话，你这吞云吐雾的，我没法说话。”

“见鬼去吧，别来管我！”他说着又要去拿另一个烟斗。

“不，我偏不！”她坚持说：“我以前说你蠢并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和我说话。好了，你不要不理我了，哈里顿，你是我表哥，你和我说说话吧！”

“收起你那臭架子和那套捉弄人的把戏吧！”他说，“我就算下地狱也不想再看你一眼，滚开，滚出去！”

凯瑟琳伤心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哼起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该和你表妹和好，哈里顿先生，”我插嘴说，“她已经为自己的无礼后悔了，有她给你做伴，你肯定会大有长进的。”

“做伴？”他叫道，“是她讨厌我，觉得我连给她擦鞋都不配！”

“现在不是我讨厌你，是你讨厌我！”凯瑟琳哭道，“你和希斯克利夫一样，都讨厌我！”

“你在撒谎！”哈里顿说，“要是我讨厌你，干吗还为了向着你惹得他生气？倒是你总是取笑我，瞧不起我，过来打扰我！”

“我又不知道你向着我！”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那时候我心里难过，喜欢发脾气，现在我谢谢你，你原谅我吧。”

她走到火炉旁，向他伸出了手。

哈里顿脸色阴沉，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直盯着地面。

凯瑟琳感觉到他不是讨厌她，而只是倔强罢了，她犹豫了一小会儿，突然俯下身子，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这个淘气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本正经地坐回到她自己的位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吻打动了他，他开始有些心慌意乱，双眼不知道往哪看才好。

凯瑟琳用张白纸把一本书包好，又为它扎上了一根缎带。她在上面写上了哈里顿先生亲启，请我把它转交给她的表哥。

“艾伦，你告诉他，要是他接受这本书的话，我以后就教他读书识字，要是他不接受，我以后就再也不打扰他了。”

在她焦急的注视下，我把书送了过去，并转达了她要我说的话。哈里顿不肯接，我就把书放在了他的膝盖上。看他没有把书扔掉，我就干起自己的活来。凯瑟琳趴在桌子上，等到听他撕开了包装纸，就悄悄走过去，静静地坐在了他身边。

哈里顿浑身颤抖，满脸通红，从那一刻开始，好像所有的粗鲁和固执都离他而去了，他甚至鼓不起勇气吐出一个字。

“说你原谅我呀，哈里顿，说呀，只要你说了，我就会很开心！”

他嘟囔了一句。

“你同意了？”凯瑟琳问道。

“不，你以后还会为我感到羞耻的，你越了解我，我就越羞耻，我受不了！”他回答说。

“那么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她问道，笑着又向他坐近了一些。

后面再说什么，我就听不清了。等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两个人早已化敌为友，欢欢喜喜地看起书来。

后来约瑟夫回来了，他被自己所见到的一切惊呆了。他万没想到自己所宠爱的孩子竟容许她这么接近，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刺激。直到他郑重地翻开圣经，把白天做买卖拿回来的脏兮兮的钞票放在经书上，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把哈里顿叫了过来：“把这个给主人，孩子。你就待在这儿吧，我回我屋子去了，这屋子对我们来说不大合适了。”

“过来，凯瑟琳，”我说，“我们也得出去了，我的活干完了，你准备走了吗？”

“还没到八点呢！”她很不情愿地站起来，说，“哈里顿，这本书我就放炉架上了，明天我再拿几本来。”

凯瑟琳笑着从哈里顿身旁走过，唱着歌上楼去了。我敢说，这可能是进这个家门之后最开心的一次了。

这种亲密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并且发展迅速，虽然两个人也有磕磕绊绊的时候，但是两个人的心都向着同一目标，一个是爱着，想着尊重对方；另一个是爱着，想着让对方尊重。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们两个结合，那天，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抢在我前面跑到了花园，她发现她的表哥正在那儿干着一些轻活。等我叫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说服她的表哥在约瑟夫的那些宝贝醋栗中清出了一块空地，两个人正商量着从画眉田庄搬些花草来种。

我吓坏了，他们竟然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就搞出了这么大的破坏，要是约瑟夫知道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可是哈里顿说，他会去和约瑟夫讲的。

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凯瑟琳悄悄坐在了哈里顿的身边，以前她都是挨着我坐的。

“别和你表哥多说话，别总看着他，否则你会把希斯克利夫先生惹怒的。”我叮嘱她。

“不会的。”她说。

可是才没过一会儿，她就又开始胡闹起来。哈里顿坐在那儿，不敢和她说话，也不敢看她，可是她却总是逗他，害得他好几次差点笑起来。我偷偷看了眼主人，还好他在想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凯瑟琳突然变得很严肃，神情庄重地看着主人，但只要一转过脸，她马上又开始胡闹起来。哈里顿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希斯克利夫一惊，他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发现凯瑟琳正在用他最厌恶的神情看着他。

“你是着了什么魔了，老这么瞪着我，低头，别让我看到你！”他吼道。

“是我笑的。”哈里顿低声说。

“你说什么？”希斯克利夫问道。

哈里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盘子，没再出声。

希斯克利夫先生看看他，又默默想起自己的心事来。

就在我们快吃完早饭的时候，约瑟夫出现了，从他颤抖的嘴唇和冒火的眼睛可以看出，他已经发现他的宝贝灌木所受到的破坏，而且他应该也猜出了是谁做的。

“把我的工钱给我，我非走不可！我在这儿都干了六十年了，我原本打算死在这儿的。我原来打算把自己的零碎东西都搬到阁楼上去，把厨房让给他们，也好图个清静。虽然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壁炉旁边那个位子，但我也认了。可是，她现在竟然连我的花园都给占了。老爷，这不行，我受不了这口气，我宁可拿着榔头出去混口饭吃！”

“行了，你这个老糊涂！”希斯克利夫打断了他的话，“有话直说，是什么事？要是你和内莉吵架，我可不管，就算她把你扔到煤堆里我也不管。”

“这不关她的事，”约瑟夫说，“虽然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还勾不走男人的魂，她也没长出那么漂亮的脸蛋。是那个不要脸的小婆娘，她用不害臊的手段把我们的孩子给迷住了，迷得，迷得，哎呀呀，我说不出口，我心都要碎了！他把我过去对他的照顾全都忘了，竟然把我种在花园里的一排最好的醋栗树给拔掉了！”说到这里，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这个老傻瓜喝多了吗？”希斯克利夫问，“哈里顿，他怎么了？”

“我拔了他的几棵灌木，”小伙子说，“不过我打算给他种回去。”

“那你为什么要拔呢？”

“因为我想在那儿种花！”凯瑟琳插嘴道，“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要他这么做的。”

“谁允许你去动那地方的？”希斯克利夫大为震惊，他转过头又对哈里顿说，“又是谁叫你去听她的话的？”

哈里顿不做声，凯瑟琳却说，“给我几码的土地你都舍不得，你把我家的土地都占走了！”

“你的地？不要脸的臭婆娘，你哪来的地？”希斯克利夫骂道。

“还有我的钱！”她一边说一边吃着一片面包。

“住嘴，吃完了滚蛋！”他吼道。

“还有哈里顿的地和他的钱！”她穷追不舍地说，“我和哈里顿是好朋友了，我要把你做的好事全都告诉他！”

希斯克利夫一愣，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双眼死死地瞪着她，目光里闪烁着怒火。

“你要是敢动我一下，哈里顿就会打你！我看你还是好好坐下来吧！”她说。

“要是哈里顿不把你撵出去，我就把他打进地狱！”希斯克利夫怒吼道，“你这个妖精，竟然挑唆他来反对我？内莉，把她扔到厨房里去，叫她滚开，要是再让我看到她，我非杀了她不可！”

哈里顿低声求她赶快离开。

“还说什么话，直接把她拖走！”他吼道。

“他再也不听你的话了，你这个狠毒的家伙，他会像我一样恨透你的！”

“别说了，求求你！”哈里顿低声说，“我不想你这样对他说话，算了吧！”

“那你也不能让他打我吧？”她叫道。

“那就赶快走吧！”他焦急地说。

可是已经晚了，希斯克利夫一把抓住了她。

“叫你走你不走，你这个妖精，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希斯克利夫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哈里顿在旁边求他放过她一马，但他那恶狠狠的目光，仿佛要把她撕成碎片。正当我想冲上去救她时，他却突然松开了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脸，然后，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脸，故作镇静地说：“以后别再惹我发火了，要不哪一天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去吧，去找丁恩太太去。至于哈里顿，要是让我知道他真的开始服从你的命令了，那我就把他打发走，看他能去哪混饭吃。你对他的爱只能把他变成一文不值的叫花子。丁恩太太，把她带走，走吧，全都走开！”

我把凯瑟琳领了出来，这回虎口逃生，她吓得够呛，也就学乖了。

整个上午，希斯克利夫先生都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午饭过后，他就出去了，说晚上再回来。

下午的时候，我听到哈里顿很坚定地对凯瑟琳说，他不希望听到有关希斯克利夫先生的一句坏话，哪怕他是个恶魔，他也愿意站在他一边；就算为此挨凯瑟琳的骂，他也不愿她去骂希斯克利夫先生。

凯瑟琳听了自然无法理解，哈里顿对她解释，要是他也这样说她父亲的坏话，她会愿意吗？听他这么一说，她就明白了，原来哈里顿把主人的名声看得和自己息息相关。这条坚固的铁链不是理智所能打断的，要是硬给拆开，实在是太狠心了。

从那以后，凯瑟琳就不再说任何希斯克利夫的坏话，也不再对他抱怨了。这个小风波过去以后，两个年轻人又变得亲密无间了。我干完了活，就进屋坐在他们旁边，看他们做着自己的事情——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他们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其中一个，我一直都深深地为她骄傲；而另一个，我相信，他很快也会摆脱他头上那片愚昧的阴云的。自从他开始学习，我觉得他从内到外都改变了许多，更聪明了，也更有光彩了，因而也就多了几分高贵的气质。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粗鲁不堪的小哈里顿。

夜幕降临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先生回来了。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把眼前这幅温馨的场面全都收入了眼底。

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他们漂亮的脸上，他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长得很像，都是凯瑟琳·恩肖的眼睛。大概正是这种相像，让希斯克利夫消解了敌意。

他走到壁炉前，看了看哈里顿，拿起他手中的书翻了翻，又还给他。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做手势要凯瑟琳离开，她走后，哈里顿也没待上多久。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他叫我留下来，先不要走。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拼个你死我活，竟然落得这样的结果，真是太荒唐了。我已经策划好了一切，准备毁掉这两户人家，为此，我把自己锻炼得无比坚强能干。可是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却没有一丁点再干下去的斗志了。现在正是我报仇的好时机，已经没有人阻拦我，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想打人了，连抬手都觉得烦。这听上去好像我忙碌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宽宏大量。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已经没有再继续干下去的心情了，也懒得去破坏了。”

“内莉，我感觉到了我最近的变化。我对生活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连吃喝也是如此。眼下这两个孩子是我唯一还有着清晰印象的实体，这让我痛苦不堪。关于她，我完全不愿意多想，我甚至不想看她一眼，一看她，我就有种想要发疯的感觉。而他，我也不愿意见到，虽然他和她对我的影响不大。要是我把由他唤起的想法全都告诉你，你肯定会以为我疯了。不过，我说的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把所有的想法都放在我的心里，现在却又忍不住向人诉说。”

“就在刚刚，我觉得哈里顿仿佛就是我青春的化身，而不是某个人。我对他的感觉太复杂了，以至于我无法用常人的情感来对待他。”

“首先，他长得和凯瑟琳太像了，这总让我把他和她联系在一起。你可能觉得这是最能引起我想象力的地方，其实不是，因为对我来说，世上的一切没有什么不是和她联系在一起的，没有什么不让我想起她。一朵云，一棵树，哪怕就是看一眼地面，她的容颜就印在那地面的石板上。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都被她所包围着，整个世界就像一部可怕的影集，时刻提醒我她曾经存在过，可是如今我却失去了她。”

“哈里顿正是我那苦苦守候的爱情的幻影，同时也是我为了出人头地拼搏奋斗的幻影，更是我落魄、骄傲、幸福和痛苦的幻影。”

“我大概是疯了，才会想到和你说这些。这回你应该明白我的痛苦了吧，虽然我不愿意孤独一人，但有他的陪伴，只能加剧我的苦楚。所以我也不想再去管他俩的事情了。”

“可是，你说的变化又是什么呢？”我问道。虽然他看上去精神还算正常，身体也还健康，可是他的态度却让我有些害怕。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罢了。”他说。

“你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我问。

“不，内莉，我没生病。”他说，“而且，我也不怕死！对于死亡，我既不害怕，也不渴望。我体格健壮，生活节制，也不爱冒险。我想，我可能会一直活在这个世上直到白发苍苍。可是，我恐怕不能再这样维持下去了。现在的每一天，我都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呼吸；我还要提醒我的心脏要跳动。哪怕是再细微的动作，要是没有思念的带动，做出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任何事物，只要和思念无关都引不起我的注意。如果注意到了，那一定是被迫的。我只有一个愿望，我真诚地渴望它能早日实现，我已经渴望了那么久，我坚信它一定能达成，而且它很快就要达成了。”

“虽然说了这么多，我也没有感到轻松。上帝，这真是一场漫长的搏斗，让它早点结束吧！”

说完这些话，希斯克利夫开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嘴里面还嘟囔着一些可怕的话语。也许他的内心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人间地狱，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了解。

十八

那天晚上以后的几天，希斯克利夫总是有意在吃饭的时候避开我们，想必是他不愿意见到哈里顿和凯茜，可是他又不愿意说出来，因此他宁可自己不来。对他来说，二十四小时只吃一顿饭已经足够了。

一天晚上，大家都入睡了，我听到他走下楼来，走出了大门。整整一夜我都没听到他回来。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没有出现，直到早饭后，凯瑟琳告诉我们，希斯克利夫先生回来了。

“他还和我说话了呢！”她说。

“说什么了？”哈里顿问。

“他叫我走开，不过和平时看上去不大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问。

“他特别高兴，非常高兴！”她回答说。

“可能是昨夜的散步让他很开心吧！”我假装毫不在意地说。其实我也很吃惊，因为他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笑容的。

这时，希斯克利夫先生出现了，他就站在门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看上去确实是一种开心的神色。

我知道他上哪里去了，但不想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就问他是不是饿了。

“不，我不饿，”他的语气有点不屑。

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些建议，可是我又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我觉得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到外面去溜达不好，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季节，你会着凉的，我感觉你现在就有点不对了。”

“没什么，我很开心，”他说，“你别来打扰我，进屋去吧。”

我没有再劝他。当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听到他喘气的声音非常急促，我心想，他肯定是躲不过一场大病了。

中午的时候，他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还从我手里接过去满满一盘的食物，好像是要补偿一下这些天来饿着的胃。

“内莉，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给我盛了这么多，我不能不领你的情啊！”他说着拿起刀叉，可是东西还没吃到嘴里，他好像又没了胃口，把刀叉放在桌上，眼睛看了看窗外，站起来走了出去。

直到我们吃完饭，他还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哈里顿还以为他是因为什么事在生我们的气，就过去问他，可是却惹得他更加不耐烦起来。

我把他的那盘食物放在炉子上热着，过了一两个小时，他又进来了。这时屋子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可是他的脸上依然洋溢着那奇怪的神情，他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不时地露出牙齿，好像是在微笑。他浑身都在发抖，但好像并不是因为虚弱而颤抖，而是一种强烈的震颤，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波动。

我想是时候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我问道：“希斯克利夫先生，你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看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哪有什么好消息，我的兴奋是因为饿的，可是我又吃不下。”他说。

“饭在这儿，先吃些吧。”我说。

“我现在吃不下，等晚饭再吃吧，内莉，我和你说，让哈里顿和另外那个离我远点，谁也别来打扰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希斯克利夫先生，你今天有些古怪，我想知道昨天夜里你去哪里了。”

“哈哈，告诉你吧，我昨晚已经踩在了地狱的门槛上，今天，我看到了我的天堂，我亲眼看到了，它离我很近，还不到三尺。算了，你还是不要打听了，再打听下去你又该听到让你害怕的事了。”

打扫完之后，我就离开了，心中留下了更大的疑惑。

整整一下午，他都没走出那个屋子，也没人去打扰他。晚上八点，我把晚饭和蜡烛送了过去。

他靠着一扇敞开的窗子坐着，独自面对着屋内的黑暗。炉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灰烬。周围一片寂静，连远处汩汩的流水声都听得见。

我一进屋，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惊叫起来。连忙把窗子一一关上，直到关到他跟前。

“这扇窗要不要关？”我问道。

我说着拿烛光照了照他的脸，他当时的模样可真把我吓坏了，深陷的黑眼睛，死人一样白的脸，那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个鬼。我吓得手中的蜡烛都掉到了地上，房间瞬时间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关上也好，”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怎么这么笨，蜡烛都拿掉了，再去拿一根吧！”

我吓呆了，连忙跑出去，对约瑟夫说：“主人要你送只蜡烛进去，再生个炉火！”我再也不敢进去了。

约瑟夫铲了一些燃烧的煤进去，没过多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还端着那盘晚餐。他说主人要回房睡觉，不想吃东西了。

我听到他上楼去了，可是他没有去自己的卧室，而是进了那间有围板床的房间。那个房间的窗子很宽，任何人都可以从那里钻出去。所以我想，他不会又想出去夜游吧。

我还想，他会不会是个吸血鬼呢？以前经常在书里看到类似的桥段，可是我又想起他从小都是由我照顾的，又看着他长大成人，现在却被他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荒诞可笑了。

那一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仿佛在梦境中回顾了他屡遭变故的一生，后来在梦中我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我还看到了他的墓碑，因为他没有姓，也没人知道他的年龄，因此，墓碑上只是简单地刻着“希斯克利夫”。后来我的这个梦应验了，他的墓碑上就只有他的名字。

当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是黎明时分，我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他的窗下有没有脚印。还好没有脚印，这说明，他一整晚都待在家里。

我做好了早饭，哈里顿和凯瑟琳把饭拿到屋外的树下去吃了，我帮他们在那儿放了一张小桌子。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先生已经在楼下了，他正和约瑟夫谈着农耕的事，他一一指示着，说得很详细，也很快，看上去神情有些激动。

约瑟夫出去后，他就坐在他平时坐的位子上，对着墙上下打量着，两眼放光，转个不停，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似的。

“好啦，趁热吃吧！”我说着把面包和咖啡推到了他面前。

他没理我，只是笑了笑，我倒宁愿看到他过去咬牙切齿的样子。

“希斯克利夫先生！主人！”我喊道，“求求你，别老瞪着眼睛看了，好像见鬼了一样。”

“求求你，别在这儿嚷嚷了，”他说，“你说这儿是不是就咱们两个人？”

“当然。”我回答说。

他用手扫开了桌子上的碗碟，然后俯下身子，更专注地打量起来。

现在我看出来了，他不是在看墙，而是在看离他两码远的一个什么东西，就是这个东西使他时而狂喜时而悲伤。

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它，即使和我说话也没放松。

我提醒他，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听了我的话，想去拿面包，可是还没碰到面包，他的手就攥成拳头，放在桌子上了。

我坐在那儿，竭力想把他从这种幻想的状态中拉出来，可是后来他变得非常不耐烦，要我不要再伺候他，放下东西就可以走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屋子，消失在了栅栏门之外。

那一夜，我久久无法入睡，而希斯克利夫先生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他没有上楼，而是依然留在楼下的那间屋子里。

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忧虑，穿上衣服走下楼来。我听到希斯克利夫先生踱来踱去的脚步声，以及他不时发出的几声叹息。他还叨叨咕咕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是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凯瑟琳的名字。此外，他还在亲昵和痛苦地呼唤着，就像是在和一个人诉着衷肠。

我没有勇气走进那个房间，但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好把他从幻境中拉出来。于是，我就在厨房里弄起炉火来，之后又铲起了煤渣。果然，没过一会儿，他就走了出来。

“内莉，过来，已经到早晨了吗？把蜡烛拿过来！”

“才四点，你拿着蜡烛上楼吧！”

“不，我不想上去。”他说，“进来，把炉火生上，在这儿做点什么事吧。”

“我得先把煤块扇红才行！”我说着坐在那儿拉起了风箱。

他还是像精神错乱一样，不停地踱步，不停地叹气。

“天一亮，我就把格林请来，趁着我现在还能够想明白些事情，我要问他一些法律上的事情。我还没写遗嘱，还没决定如何处理我的财产！我真想把它们全毁了！”

“别说这些了，先生，”我插嘴说，“把这些事情放一放吧，我觉得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吃点东西，睡个好觉，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已经离死人不远了。”

“这不能怪我，我吃不下也睡不着！”他说，“要是我能做到的话，我一定会去做的。可是，你怎么能让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在离岸边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呢，我总得上了岸再休息吧！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把我的肉体给毁了，可是它依然不满足！”

“希斯克利夫先生，我真希望你能听我说几句。”我说。

“说吧。”

“你现在已经在歧途上走太远了，要是你在死前还不洗心革面的话，你就不配进天堂。”我说。

“我要感谢你，内莉，”他说，“你刚刚说的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安葬方式。要是你乐意得话，晚上你和哈里顿把我抬到教堂的墓地。你要记住，关于那两口棺木的安放方法一定要那个教堂执事按我的要求去做！用不着请牧师，也用不着念经文。告诉你吧，我就要进入我的天堂了，别人的天堂与我无关，我根本不想进！”

我大为震惊：“可是你这么绝食而死，人家会拒绝把你葬入教堂的，你这是藐视上帝！”

“不会的，”他说，“要是真这样，你得想办法把我偷偷弄进去。你要是不管的话，你就会知道什么是阴魂不散了。”

这时，其他的人陆续开始起床走动了，希斯克利夫立刻躲到了他自己的房间里去。这让我松了口气。可是到了下午，趁着哈里顿和约瑟夫在外面干活的工夫，他又到厨房来，要我到正屋陪陪他。

我没答应，他古怪的举止让我有些害怕，我不敢独自一人和他在一起。他转身看见凯瑟琳正好在那儿，可是，看见他走近，她慌忙躲在了我身后。

“你过来啊，小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觉得我比魔鬼还可怕，是不是？看来只有一个人不会躲开我，她真是太残忍了，一个人怎么承受得了，我怎么承受得了！”

他不再找人陪他了，黄昏时分，他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一整夜，我们都听见他在唉声叹气、喃喃自语。哈里顿很着急，我让他去把肯尼斯医生请来。

医生来了，可是希斯克利夫却不肯开门，他说他很好，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让我们都走开。于是医生就回去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第二天早晨我出来散步时，发现他卧室的窗子在摇来摇去，雨水全都打了进去。我想他是不是又出去了，要不然这么大的雨非把他淋湿不可。

我取来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因为卧室里没有人影，我就跑去推开那个大床的围板，发现希斯克利夫先生就躺在那里，他仿佛在瞪着我，又好像在冲我微笑。

我没想到他会死去，可是他的脸上，脖子上全都淋湿了，床单也在滴水，而他却一动不动。窗子来回摆动着，不断地刮着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可是刮破的皮肤却不见渗出血来。我伸手去摸了摸，发现他已经死了，而且已经发硬了。

我关上窗子，帮他把挂在额前的头发往上理了理，我想帮他合上眼睛，可是却怎么也合不上。那锐利的目光，和白森森的牙齿仿佛一同在嘲笑我。我被吓坏了，连忙把约瑟夫叫了过来。

约瑟夫慢吞吞地走了上来，看了看，告诉我他拒绝管他的事。

“魔鬼终于把他的灵魂带走了，”他大声说，“那他怎么不把他这具臭皮囊也带走呢？我才不管这闲事，看他多恶毒，死了还这个鬼样子！”

他嘲笑完了以后，突然又平静下来，双膝跪下，高举双手，感谢上天让这个古老的家族又恢复了自己的权利。

哈里顿大概是唯一真正伤心的人，他整夜地守在他身旁，流着真挚的泪水，握住他的手，亲吻他那张人人都不敢直视的脸。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隐瞒了他四天没吃东西的事实。我们按着他的意愿埋葬了他，结果引起了邻居们议论纷纷。除了我、哈里顿和教堂执事，就只有另外六个抬棺木的人，这就是送葬的全部人员。

打那以后，经常有人说自己碰见了希斯克利夫，在教堂附近，在荒原上，甚至还有人说在这宅子里。我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可是约瑟夫却一口咬定，每逢下雨的夜晚，从他卧室的窗口望出去，总能看到他们俩。

这种东西听得多了，弄得我也有些疑神疑鬼的，一般天黑以后就不出去了，可是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阴森森的屋子里。要是哪一天能搬到画眉田庄去，那就好了。

“那他们也打算过去吗？”我问。

“是的，一结婚就搬过去，婚期已经定在了元旦。”

“那还有谁住在这里吗？”

“约瑟夫会留下来照料房子，可能还会有个小伙子和他一起，他们就住在厨房里，其他的房间都锁住。”

这时候，花园的门打开了，是那两个年轻人回来了，他们俩倒是什么也不害怕。

我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就悄悄地从厨房溜了出去，临行前还在丁恩太太的手中塞了一件纪念品。

在我步行回家的途中，我有意绕道经过了教堂。我一路寻找，终于在那个紧靠荒原的斜坡上发现了那三块墓碑。中间那块是灰色的，半截埋在石楠丛中。埃德加·林敦的墓碑四周开始长出了草皮和苔藓。而希斯克利夫的那块依然是光秃秃的。

我在这三块墓碑旁徘徊着，久久不愿离去，谁能想到，在这样一片安宁的土地下，长眠于此的人却并不安宁呢。

名师导读

一、名著概览

艾米莉·勃朗特是19世纪英国小说家、诗人。她和姐姐——夏洛蒂·勃朗特（《简·爱》作者）以及妹妹安·勃朗特（《爱格尼斯·格雷》作者）并称为勃朗特三姐妹。这位女作家在世界上度过了三十年便默默无闻地离开了人间。艾米莉性格内向，娴静文雅，从童年时代起就酷爱写诗。她一生共创作了193首诗，被认为是英国一位天才的女作家，写过一些极为深沉的抒情诗，包括叙事诗和短诗。然而她唯一的一部小说《呼啸山庄》却奠定了她在英国文学史以及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

她出生于贫苦的牧师之家，这个家庭收入很少，经济相当拮据，曾在生活条件恶劣的寄宿学校求学，也曾随姐姐去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学习法语、德语和法国文学，准备将来自办学校，但未如愿。这个家庭一向离群索居，大家便常以读书、写作诗歌及杜撰传奇故事来打发寂寞的时光。三姐妹不得不经常出外谋生，以教书或做家庭教师来贴补家用，备受艰辛与挫折。

一八四六年她们自己筹款以假名出版了一本诗集，却几乎无人问津。一八四七年，她们三姐妹的三本小说终于出版，然而只有《简·爱》获得成功，得到了重视。《呼啸山庄》的出版并不被当时的读者所欢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部书越来越多地引起人们的关注。

在世界文坛上，每谈及十九世纪西欧文学，必会涉及《呼啸山庄》的探讨。有不少著名评论家及小说家都曾有专文论述。英国当代著名小说家毛姆在一九四八年应美国“大西洋”杂志邀请，向读者介绍世界文学十部最佳小说时，他选了英国小说四部，其中之一便是《呼啸山庄》。

二、知识梳理

1．洛克伍德先生是希斯克利夫的房客，他租住在画眉田庄。

2．和希斯克利夫先生住在一起的哈里顿·恩肖是亨德利的儿子，是凯瑟琳·林敦太太的侄子。

3．希斯克利夫是老恩肖从利物浦的大街上捡回来的一个黑头发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当时看上去快要饿死了。亨德利把希斯克利夫看成是一个篡夺他父爱的家伙，这种仇恨在他的心里越积越深。

4．洛克伍德先生在田庄陆陆续续地听管家丁恩太太讲完了有关房东的故事。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都叫管家内莉。

5．当希斯克利夫四天没吃东西去世了时，哈里顿大概是唯一真正伤心的人。

三、我问你答

1．呼啸山庄是因为什么而得名的？

2．哈里顿和谁结婚了？他们之间原来是什么关系？

3．凯瑟琳·林敦是林敦家的最后一代，她的性格有什么特点？

4．约瑟夫在希斯克利夫死后，不但并不悲伤，还双膝跪下，高举双手欢呼，这是为什么呢？